张文宏：结核病诊疗创新如何惠及全球“最后一公里”？

2026年9月13日，上海，张文宏在2026浦江创新论坛专题论坛中发言。澎湃新闻记者 陈斯斯 图

“2024年全球新发结核病患者预估1070万，结核病相关死亡人数达123万，尽管拥有有效疗法，结核病仍居全球单一传染病死因之首，123万死亡人数中不仅包括新发病例，更涵盖大量过去有结核但长期未能得到有效治疗的患者，或是现在治疗好了但因肺部损伤最终导致死亡的患者。”2026年9月13日上午，国家传染病医学中心（上海）主任，复旦大学附属华山医院感染科主任张文宏在参加2026浦江创新论坛专题论坛——2026全球健康与发展论坛时透露，当前，世界上很多发达国家已基本实现结核病消除，但在发展中国家，耐药性结核病、诊断不足、药物可及性差、疗程过长及副作用大等问题依然普遍存在，导致疾病控制进展缓慢。

他说，近年来，世界卫生组织正式推荐针对最难治耐药结核病的BPaLM治疗方案，若能全面覆盖所有患者，其治疗成功率可达85%-90%，但需要最先进治疗方案、最先进治疗药物能及时抵达每一个病人身上，事实上这一理想状态还未能实现。

在他看来，耐药是结核病防控的一大难点。“当前，全球约58%的耐药结核病患者没有进入到治疗的路径当中，也就是说这类病人没有被发现，或者无法获得药物，或者没有得到很好地诊断，或者是因为长达两年的治疗周期和严重不良反应而中途放弃。”

为此，张文宏研究团队积极开展临床研究体系建设，建立独立的临床研究中心实验室，确保先进疗法在中国不同区域的可及性。通过自主研发的诊断技术与耐药敏感性监测系统，目前已在贵州、云南等高发地区实现对耐药结核病的精准干预，实现创新药的覆盖，这些实践不仅提升了治疗可及性，还推动了中国疾控部门更新治疗指南，将世卫组织推荐的治疗方案及其他新型药物纳入本土应用体系，使多种耐药结核病的整体治疗成功率显著提升，例如在贵州，治疗成功率由41%上升至接近70%，为全国乃至全球提供了可复制的经验。

“传统的结核病防控依赖于有症状患者的主动就诊，但大量感染者虽处于无症状阶段，却仍具有传染性，这也是疾病传播的关键盲点。”张文宏进一步表示，研究表明，即便无咳嗽、发热等症状，感染者仍可通过飞沫传播病原体。为此，他带领研究团队与浙江疾控合作，开展大规模无症状结核病筛查，利用“舌拭子”检测技术，在高风险人群中发现每10名感染者中约有4-5人无明显症状。

他举例说，之前，团队通过主动筛查，发现一名民间唢呐艺人尽管没有任何症状，但经检测发现是一个带菌传播的无症状患者，这就表明他在人群聚集场合频繁演奏唢呐的行为极大增加了传播风险，这一发现证实了无症状感染者的潜在威胁。

在贵州，张文宏团队与当地疾控部门合作，利用AI技术筛查胸片，一旦发现胸片异常就立即依靠“舌拭子”等检测技术，这样就能在短时间内对大量高危人群开展全面筛查。这一方案也得到了中国重大专项的支持，进一步扩大了筛查范围，有助于感染者及时被发现和干预。“目前，我们也将这一技术用在贵州校园结核病防控工作中，最近三年来大幅降低了当地校园结核病的发病率。”张文宏说。

“对于结核病高发地区，技术的覆盖和实施是非常关键的。”张文宏称，据世卫组织统计，全球约四分之一人口存在潜伏性结核感染，其中中国通过一项两万人规模的调研发现，每五人中即有一人呈阳性，表明感染基数庞大。虽然潜伏感染者未必会发病，但对于高危人群如HIV感染者、家庭活动的密切接触者而言，及时进行预防性治疗至关重要。全球范围内仅25%的家庭密切接触者接受预防治疗，而中国比例更低，约为5%，远低于世卫组织设定的2027年目标90%。

“目前，我们也正在开展潜伏结核病例预防性治疗的探索，总结出了一套简化预防治疗方案，该方案已在贵州校园落地，只要有校园结核病的暴发，我们就会联合当地疾控开展相应干预，目前结果显示，该方案在提升筛查覆盖率的同时也显著降低了结核病的发病率。”张文宏表示，该方案仍然在研究推进过程中，“这是一项涉及数万人的随机对照试验，预计于2028年完成，该研究成果有望成为全球最安全、最简捷的潜伏性结核感染预防治疗标准方案，为未来在全球范围推广提供科学依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