粮田蹲点周记|虫口夺粮

粮田蹲点周记|虫口夺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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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初的鲁西北平原,秋风渐起。

风从垄间穿过时,一人多高的玉米秆密密匝匝,硕大的玉米果穗被青翠苞叶裹着,顶端又吐出一缕枯褐色的花丝。

此时,授粉已经完成,玉米正值灌浆的关键时节,养分昼夜不停地涌向果穗。

德州市陵城区农业技术推广中心技术员高建美,走到边临镇东于架村种粮大户于东雷的地头,剥开一棵玉米紧实的苞叶,籽粒排列整齐,金黄饱满。她用指尖轻轻一掐,籽粒便涌出乳白色的浆液。

然而,丰收在望之际,风险亦不曾远去。

若定睛察看,宽大叶背与苞叶缝隙间,有时可见蚜虫伏在苞叶内侧吸汁,红蜘蛛藏在叶背刺吸,棉铃虫钻在花丝间啃食幼嫩的籽粒,蜗牛则在下部叶片上咬出孔洞……

“现在就打药,要抢在虫子钻穗之前。”高建美说。这一时期,灌浆期穗粒数已定,而每一粒的重量,都需与害虫赛跑。

青纱帐深处,一场“虫口夺粮”的无声战争正如火如荼地展开着。

旋翼之下

下午时分,一架大疆T100S植保无人机轰鸣着从田埂上腾空而起。机身垂直上升后,沿着预设航线平稳飞入玉米地上方。喷头开启的瞬间,细密的雾滴便从两侧喷杆均匀洒下。

“现在飞行高度3.5到4米,速度5米/秒,喷幅宽6米。”职业飞手李玉亮熟练地操控着遥控器,报出一串精确的参数。

高建美随即解释道,现在的玉米植株非常高,叶冠厚密,无人机的飞行高度必须精确控制。若飞得太低,无人机强劲的下洗气流会直接把棒叶打折;若飞得太高,雾滴飘移严重,效果又会大打折扣。

速度同样重要。小麦受药面均匀,可以快些;眼下这茬高秆玉米,则需放慢,让雾滴有足够时间穿透冠层。为打赢与虫害的关键一仗,飞手还特意将每亩喷洒的药液量调大。

很快,飞至边界,无人机又优雅地减速、掉头、折返,靠着避障雷达敏捷地躲开了电线杆与树梢。短短十来分钟,17亩地便完成喷洒。

李玉亮说:“我这台机器全国巡飞,今年已经打了7万多亩地了。”

事实上,广袤田野之上,无人机植保早已成为防治病虫害的主流选择。

农业农村部数据显示,2025年全国农用无人机保有量已超30万架、年作业面积突破4.6亿亩。

高建美回忆,过去,农民背着传统喷雾器钻入密不透风的玉米地打药,不仅闷热、常有药雾熏扰且穿梭艰难,药液也很难“打透”,“一天下来顶多打个几亩地,还容易踩折秸秆、被虫刺叶划”。

如今,一台大载重的无人机一天可作业数千亩,且将传统淋洗式喷洒变为精准的靶向式喷洒。“水和药都省了,效果还成倍提高。”高建美说。

飞行之前,亦进行过一场严格的配药流程。

站在田块的上风口,李玉亮按照二次稀释流程,先将部分清水注入大桶,随后将杀虫剂、杀菌剂与叶面肥分别加清水配成母液,用木棒轻轻搅动,再按照先加叶面肥后加悬浮剂的顺序将母液注入大桶中。

这是一道最核心的工序。“不能一起倒。”高建美解释,“一起倒会造成药液不均匀,有的地方药重,有的地方没药,如果是粉剂,不二次稀释容易堵塞喷头。”

与之同时进行的,是精密的计算。“17亩地,按每亩杀虫剂10克、杀菌剂20克算……”李玉亮按动计算器,将按比例二次稀释好的浓缩药液,注入无人机的水箱中,再掺入足量的清水混匀。

三种成分在大罐中充分混合,漩涡一层层变换颜色,乳白、浑黄、复归透明。

若配药得当,便有望达到“一喷多促”的理想效果。

“一喷多促,就是一次喷药,同时实现杀虫、防病、增产三个目标。”高建美介绍,这套方案是山东农业技术推广部门近年来主推的玉米中后期管理技术。

在高建美眼中,这代表着植保理念的整体转变——从见虫打虫、见病治病,转向预防为主、综合防治。

田间诊断

“不能光在路边看,得往里走,病虫害每天都在变。”

个子小小的高建美,一头扎进比人高的糜镇玉米田中,沙沙作响的尖锐叶片划过她的面庞。

作为一名基层农技员,她最重要的工作便是对作物进行病虫害“综合诊断”。

钻进田里不足五米,高建美在一株长势看似健壮的玉米前停下脚步,掏出随身携带的放大镜,扫过苞叶与茎秆。

“看这儿,前期玉米螟咬过,留下一排规整的孔洞。”高建美向农户李成杰指着中下部叶片的啃痕,随即又把视线移向果穗顶端吐出的嫩黄花丝,“这里还有棉铃虫”。

顺着放大镜的方向看去,一条几毫米长的虫子正在啃食着花丝。“这是刚孵化不久的1到2龄幼虫。”高建美嘱咐李成杰,如果不趁虫小控制住,待它长成,钻进果穗内部啃食籽粒,只要雨水一渗进去,很快就会引发穗腐病。

此外,她还敏锐地发现了几株形态特殊的玉米——苞叶短小,果穗露出大半,宛如穿着“超短裙”。这正是今年黄淮海夏玉米中后期面临的共同困境:多种虫害本就叠加,前期高温干旱的天气又为虫害的加剧埋下伏笔。

高建美用力按了按玉米籽粒,建议道:“现在是乳熟灌浆的关键期。这时候如果不再打一次药,一年的收成就要大打折扣。”

李成杰听得频频点头。然而,纸面上的技术方案看似完备,落到地头,则多了成本和收益的复杂计算。

高建美给李成杰算了一笔账:“你这地籽粒还在乳熟,还没封顶盖籽。这时候再用无人机补喷一遍复配药,增加的不仅是防效,更是实打实的‘粒重’。一亩地多长几十斤粮,药钱就回来了!”

土壤墒情同样关系着秋粮命运。走进玉米地深处,高建美从随身携带的工具包里拿出一把小铁铲和泥尺,蹲下身子进行墒情与植株测定。

这是一块复垦地,土壤地力原本并不占优。然而,铲开地表干硬的土块后,露出的根系却令人眼前一亮:一圈粗壮如鹰爪般的根深深扎入土层,将茎秆牢牢定在地面上。

“你看这‘霸王根’,多发达!”她顺着茎秆测量一番,显示穗位九十三厘米,株高两米四五,完全符合优质高产的株型标准。这说明农户前期拌种用对了药,底肥也补充了微生物菌剂。有了这套强壮的“霸王根”,中后期就算来强风,也不易倒伏,养分能源源不断地向果穗输送。

听了高建美的专业诊断,李成杰如吃了定心丸,焦虑一点点被扫空,紧锁的眉头一点点松开,脸上终于露出笑容。

云上课堂

若说高建美的“战场”是在叶片交织的田地里,那么同为农技员的崔心燕,则把这场农技防线延伸到了数字世界。

从事农技推广15年,崔心燕常感叹:“到底怎么把枯燥的理论变成老百姓能听懂、用得上的东西?”

崔心燕的解法是自己动手。她抱着教程学拍摄、练剪辑,把农技手册里密密麻麻的专业术语,“翻译”成镜头下的田间实景。她运营起个人视频号,搞科普、讲技术、传经验。有农民留言、私信,她便一条条耐心回复。

最近,崔心燕每晚下班,开始掐着算力免费时段“跑”剧本。她自学了混元、Codex、WorkBuddy等AI工具,用大白话给指令,让AI帮她收集资料、设计场景、写人物对话。“我想着把科普做成短剧,咱们农民还能不爱看?”

高建美接过话茬笑着说:“刚从事这行时,亲戚朋友都不理解,说你怎么上完大学又回去种地了?”但如今,一批高学历的年轻农技人,正心无旁骛地奔走在鲁北平原的乡野间。

只是,土地并不总是温情脉脉,病虫害防治的复杂性,远超书本上的理论。

距离玉米大面积收获还有月余,籽粒还在日夜积蓄重量。没有唾手可得的丰收,每一粒饱满的玉米,背后都是对虫情的紧盯、对墒情的研判,是技术与土地、观念之间的反复磨合。

待到十月,沉甸甸的果穗归仓,陵城的这片田野,终将把属于耕耘者的金色答案,交还给这片鲁北大地。

(大众新闻记者 张瑞雪 李亚平 张海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