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一丹病逝,她向公众普及了什么是“舆论监督”

作者 | 吴丹
“我最亲爱的妈妈,大家熟悉的敬大姐,今天走了。”9月13日,敬一丹女儿王尔晴在敬一丹的微信公众号发布母亲讣告。消息刷屏后,无数观众既意外又怅然。

敬一丹女儿发布的讣告 图/敬一丹微信号
今年6月,敬一丹在哈尔滨突发急性脑出血,转回北京,从夏至撑到白露。王尔晴写到,在过去近三个月,母亲得到很多祝福和关切。抢救期间,敬一丹的微信公众号依然在发布关于二十四节气的文章,她留给读者的最后一句话是:感谢这世界,让我走过。
导演卞灼听闻噩耗深感意外,他告诉第一财经,7月得知敬一丹住院消息,祈祷她能挺过这一关。今年1月9日,卞灼的《翠湖》映后对谈活动在北大百周年纪念讲堂举行时,敬一丹特地担任嘉宾主持,串联起他和戴锦华教授的三人对谈。
“我和敬一丹老师刚见面就很亲切,她是个体贴细心的前辈。影片开始放映时,她也进去,就想看看北大学生的反应。”卞灼说,他拍《翠湖》的灵感来自外公的日记,敬一丹提到,她的父母也留下1700封家信,自己看的时候“又哭又笑”,很能理解卞灼从外公日记改编剧本的创作初衷,聊了家庭代际、亲情联结的话题。
跟敬一丹合作多年的白岩松追忆,两人并肩同行超过30年,“再也不会有这么好的搭档了。七十一年的路程,敬大姐走得从容而坚定,始终微笑并充满好奇的体验四季,没有任何遗憾,这一生,值!只愿她的家人,悲伤过后,平静前行,依然笑对前方……”
白岩松曾说,大家管她为“敬大姐”,不仅因为年龄,“更因为她完美地诠释了大姐的含义。做人,利而不害,身边的人都是受益者。做事,为而不争,也正因为不争,没人能与她争。很幸运,在我们很多人的生命历程中,有这样的大姐”。

敬一丹(1955年4月27日~2026年9月13日) 图/敬一丹微信号
敬一丹这一生,从东北林场知青到央视新闻标杆,完整串联起中国电视新闻黄金时代。60岁退休那年,她总结自己:“我觉得我还是在这个职业平台上,做了一点有用的事儿。在《焦点访谈》里,我们通过年复一年的努力,把‘舆论监督’这个词儿在中国普及了,使得它从一个生词变成熟词,这是让我很有职业欣慰感的。我想,等我年迈的时候也会给自己一个微笑吧。”

电视黄金时代
1955年4月27日,敬一丹生在哈尔滨,17岁赴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小兴安岭青河林场当知青,在林场广播站初次接触播音。
1976年,她作为最后一届工农兵学员进了北京广播学院(今中国传媒大学)播音专业,她曾笑谈:“我们看77级,像看另一代人。”那意味着整整一代人的命运分野。
毕业后,她回黑龙江人民广播电台做播音员,那是当时的“铁饭碗”。她白天在收音机前,晚上借到电视台工作。但当时的敬一丹对电视“一点感觉也没有”。
她心里还是有一股向上的劲头,连考三年,在28岁时考上母校播音系硕士,导师是齐越。齐越是开国大典的现场播音者,他教她话筒前最珍贵的是真诚与对听众的尊重,让她后来在《焦点访谈》里始终以平视的姿态和观众对话,让她几十年始终把镜头对准普通人与边缘议题。
硕士毕业后,敬一丹留校任教,原本只是受学校指派到央视一线实践,为编写电视播音讲义攒素材,却在33岁这个旁人眼里早已错过入行黄金期的年纪,彻底告别大学讲台,正式入职央视。
1988年,敬一丹进央视时,恰逢电视新闻黄金期,新栏目遍地开花。在电视行业,她第一次独立完成报道采写编全流程,站在触摸时代脉搏的第一线,开启自己在央视27年的新闻生涯。

敬一丹与赵赫在《经济半小时》搭挡五年 图/敬一丹微博
敬一丹先到经济部做《经济半小时》。1989年前后,她和同事试出一种新串场,两个主持人像聊天一样把节目接起来。观众发现,电视也可以不端着,不是播稿,而是现场对话。
1993年,《一丹话题》开播,这是央视第一个以主持人名字命名的新闻评论类栏目。这样一档小栏目,把主持人变成一个能观察、能发问、能承担个人视角的鲜活个体。
“在《一丹话题》里,我往往处于一种特有的状态中,主动、活跃、由衷、敏感。没有感觉的题目我不会去做,没有感觉的话我不会去说,按自己的方式去想,按自己的方式去说。这似乎是一种把‘真我’和‘职业的我’融合在一起的最好的状态。”敬一丹后来说,自己是遇到了好时代,并不是那一代新闻人多有能力,而是赶上电视发展的初期,处女地多,稍微填补空白就能遇到个“第一”。
1994年《焦点访谈》开播前后,敬一丹参与节目探索,1995年起成为《焦点访谈》主持人。《东方时空》与《焦点访谈》的先后登台,开启了一个时代的先锋。
《焦点访谈》是当时中国最有分量的电视新闻节目,黄金时期最高的收视率可达30%以上,这个数字意味着,每天有近三亿观众守在电视机前等这档节目。不少悬了好几年的顽疾,节目一播,几天之内就有了整改结果。
1996年后,她是《东方时空》总主持人之一,也进《新闻调查》的田野。香港回归、澳门回归、迎接新世纪,这些国家级直播里,她都在现场。2002年起,她多次主持《感动中国》年度人物颁奖,是观众最熟悉的主持面孔之一。敬一丹身上有一股新闻人的真诚、沉稳,温润且有力,三次获主持人金话筒奖的她,在观众眼里是值得信赖的“敬大姐”。
说到自己的职业生涯时,敬一丹说,在电视作为第一媒体的时代,他们这代人因空白和未知而获得了机遇和幸运,“我在央视的记忆不属于我一个人,而是属于电视发展历程的记录”。

退休后“假装在中年”
“明天就是五一了,《焦点访谈》在这里祝您愉快。”2015年4月30日,敬一丹做完最后一期《焦点访谈》,深深鞠了一躬,没有说再见。
“《焦点访谈》4月1号开播纪念日那天是我面对观众,在我生日那天也是我值班,最后一天4月30号也是我值班。所以我在整个4月都在享受一种告别的气氛。”回忆60岁退休的时刻,敬一丹说,自己没有特别多的伤感,“好像就是按部就班,非常自然。最后我也没有说再见。我想,最好的状态就是我尊重这一期节目的内容,这就是最职业、最专业的状态,而不是说把我个人心里的波澜表现出来”。
她从央视退休的消息被央媒报道,光明日报在五一当天将“一丹告别”列为头条关键词之一。人们讨论着她退休的消息,本质上是几代观众为一个时代的落幕而感慨,无数网友在社交平台留言感慨,“随着敬大姐退隐,感觉一个时代过去了”。
退休第二天,她在自己的公众号上写下第一篇文章:“昨天,最后一次主持《焦点访谈》节目,我没有说‘再见’;今天,在这里说:‘您好!’咱们的交流在这里延续吧。”
卸下光环后的她,并没有停下脚步,而是把过去在电视里做公共表达、访谈、纪录片、社会议题的那套能力,用来写作、行走和思考。
退休之后,敬一丹陆续出版《我遇到你》《那年那信》《走过》等多部作品,用细腻笔触把自己的新闻生涯、家族记忆和时代观察记录下来,连接起个体故事与大时代。
她在书写中不断回望过去的日子,回望历史,“怀旧,是一种珍视,是一种不愿忘却的态度”。《我遇到你》是刚退休时的职业回望,《那年那信》则收录了自家几代人的家书。
在《那年那信》里,敬一丹用一封封信中信,回望了她的一家人曾走过的路,包括她的少年时代。她从父母辈留下的1700多封信件,勾勒出一部“家世”式的成长记录,这是新中国一个普通家庭的故事,随着不同年代而变迁,由她的笔写下辛酸、欣喜和温情。27年媒体人生涯,敬一丹采访过无数人,退休之后,她说,自己最有满足感的采访,是采访自己的父母。

敬一丹母亲 图/敬一丹微博
2025年推出随笔集《走过》是她近年最轻松的表达,把一个媒体人走来走去时见到、听到的故事写出来。她在新书分享会上说:“走过就是经过了,经过了就留下了,不必为每一段经历强行赋予深刻意义,但每一段都值得被铭记。”
退休之后,她之所以笔耕不辍,是因为不想遗忘。对她来说,文字不同于镜头前的公共话语,更能体现个人的风格,展现她不同于以往公众形象的另一面。敬一丹说,文字拥有意想不到的分量,父亲晚年罹患阿尔兹海默症,已经忘记了女儿的名字,但是看到“呼兰”二字,仍能写下“《呼兰河传》萧红”几个字。
敬一丹写公众号,也继续跟年轻人一起参与新媒体,做自己的视频节目。
她的《节气·长城》和《博物馆9分钟》,都是退休之后的爱好,她跟一群80后、90后新媒体人工作,关注二十四节气,关注鲜为人知的小博物馆,她觉得自己有义务把这些博物馆的故事传播给大众。
敬一丹曾说,自己年轻时沉稳成熟地做新闻,年老时想从容老去、不失去好奇心,其实一直“假装在中年”。她喜欢电影,在新人剧情片、校园放映、映后对谈、专家研讨会里做嘉宾,以观众视角做主持人。
她的离去引发公众的追忆。人们怀念的不只是“敬大姐”,更是跨越代际的集体电视记忆。
主持人曹可凡撰文称,他与敬一丹同年斩获金话筒奖,虽联络不多,但每回相逢都如沐春风,亲切得仿佛昨日才相聚,“生活里她是宽厚温暖的敬大姐,待人谦和,敬重同行,常怀体恤之心。做节目更是极致敬业,对待每一件作品都倾心投入,沉静真诚。荧屏上那份克制与良知,是我们主持人长久的榜样。斯人远去,音容长存。敬大姐,我们永远怀念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