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坚持做满两个月,已经算是老员工”

“能坚持做满两个月,已经算是老员工”

12345政务服务便民热线(下称“12345”)又上了热搜。前有“市民拨打12345投诉月亮太亮影响睡觉”,后有某男团在江苏徐州开演唱会期间,粉丝狂打4.8万通电话“攻陷”12345,原因是个别群体对活动环节安排存在分歧,继而煽动粉丝大量拨打12345进行集中举报施压。

12345承接了大量市民投诉。据《2025全国政务热线发展研究报告》(下称《报告》),在2025年抽取的全国172个样本城市中,单座席年均承接来电11400通,全国范围内全渠道诉求量较上年上升11.8%。

一种奇特的现象形成了。一方面,部分公共服务部门“门难进、脸难看、事难办”的积弊依然存在,群众遇到难以解决的问题依然选择打12345投诉,这是合理的、必需的;另一方面,部分不合理诉求也大量涌入12345,承办单位为此耗费大量的人力物力,最终只是为了证明这些诉求不合理。

12345,正在经历一场信任与效能的双重损耗。

AI插画/ad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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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剔除不了”

“一开始挨骂晚上睡不着觉,现在特希望人骂我。”周晓梅是北方某市一名12345接线员,两年工作让她摸索出了“生存策略”,只要市民在电话里辱骂了接线员,这个工单就可以按“辱骂工作人员”条款剔除。

她和同事们常常自嘲是“许愿池里的王八”,有人打12345找工作、找对象,甚至有父母致电要求把孩子安排到12345上班。周晓梅说,能坚持做满两个月,已经算是老员工。

有的市民一天能打一百多通电话,只为骂人——起因往往是此前反映的问题很长时间没有解决,未解决的原因很复杂,热线本身在行政资源和流程上已经无能为力,“打电话”成了对方唯一的发泄渠道。

12345的前身是市长热线。1983年,沈阳、武汉首创“市长公开电话”,以单线电话形式,开了政府受理市民咨询与诉求的先河。因为这个前身,到现在周晓梅都会在解释政策时被致电者打断,“让市长接电话”,她哭笑不得。哪怕市长接不了电话,很多致电者都认为,12345话务员是政府机关有职权的工作人员,应当能解决自己提出的问题。

实际上,绝大部分12345话务员都是第三方外包人员。《报告》显示,全国172个样本城市中,政务热线公务员及事业编人员整体占比为9.66%,65%的样本城市政务热线公务员与事业编制在岗人员总数不足10人,83%的城市政务热线采用的是服务外包的运营模式。

而且,即便是有编制的话务员,也没有足够的权责在接线一线决定如何解决群众来电诉求,通常要转派相关部门。

周晓梅说,热线下游负责处理业务的基层工作人员会抱怨一线总是把“根本无法解决的奇葩诉求”往下派,但她很无奈,“热线中心的政策规定,超出受理范围的诉求是非辖区内、涉法涉诉、银行保险、账号违规、航空签证、借贷骚扰等,除此以外,我们没有权力不往下派单”。

于是,当无效诉求沿着系统往下流转,一个专门应对的制度安排出现了:剔除。

所谓“剔除”,是指承办单位如果认为某件工单属于不合理诉求,可以申请将其排除在满意率和解决率的考核之外。剔除的门槛并不低,一位不愿具名的街道工作人员告诉《中国新闻周刊》,以北方某市为例,他们要对照620条剔除条款,找到匹配条款,再准备详细的证明材料。工单说明必须与通话录音一一对应,因为上级部门会有人逐条听录音核实。有的录音长达两个小时,他们只能二倍速听,一旦听到与剔除条款相关内容,就要立刻标记并精准上传。

12345的前身是市长热线。图/新华

12345的前身是市长热线。图/新华

在不同城市,剔除机制的复杂程度悬殊。有的地方已有固定程序,基层只需在系统里勾选对应选项。而在另一些地方,因没有统一的剔除清单,剔除审批权掌握在上级手中,基层干部必须准备详尽的证明材料。

北京工业大学社会学院院长陈锋在调研中发现,在有的乡镇,高达60%的诉求件被申请剔除。“基层干部写这些剔除材料写得极其认真,就像写学术论文一样。”他称之为“工单空转”,一群人围绕着一个不合理的诉求兜兜转转,耗费大量精力查清情况、写了一堆材料证明它不合理,最后上面不考核了,但大量的人财物已经浪费了。

而且,陈锋发现,无论有没有剔除清单,上级对剔除的审批存在一定弹性空间。同样的事项,可能上个月申请剔除成功了,下个月却没有成功,而且退回往往也没有解释理由。因为越是需要申请剔除的案件往往越复杂,很难简单套用某一条具体规定,审核人员的尺度差异就会显现出来。

还有的时候,因为剔除需要耗费大量的人财物,有的不合理诉求干脆不被剔除。东部某镇负责信访业务的干部赵洋对《中国新闻周刊》举例,某个月处理100件左右工单,可能有30件都属于一位偏执型投诉人。他试图向上级信访部门申请剔除这类恶意工单,却碰了壁。上级部门告诉他,自己的工作量已经很大了,没有时间和人力来细致区分,明确表示“剔除不了”。

“矛盾上交”

不合理诉求到底有多少?郑英在东部沿海某市的乡镇基层工作了17年,她觉得,无理诉求占比在10%到20%之间,像“月亮太亮睡不着”这类显性无理诉求占5%到10%,还有极小部分极具隐蔽性、带有私利目的的诉求。

郑英手上有一起拉扯了一年还没结束的反复投诉。南北向的村道首尾有两户人家,后排邻居拨打12345,投诉前排邻居院内有堆放农具的雨棚,属于违建,要求对方拆除。

表面看,这是一个公共诉求。但在乡村,几乎家家都在后院搭建雨棚,投诉人家里也有,被投诉人当然不愿意拆除,双方就此僵持。经过了数月拉扯,走访调解的干部才从投诉人处得知,他平时开厢式货车进出,嫌村道太窄,试图通过热线施压,让前排邻居拆墙让路,且不想支付对价补偿。被投诉人知道后很生气,如果对方好好说,自己让出道也没什么问题,但是双方的沟通渠道已经断了,现在他也开始打12345投诉对方违建。

“从市民的角度,12345的核心吸引力是‘矛盾上交’。由市级层面介入,权威性更强,资源更充分,问题更容易得到重视和解决,这是一种非常符合逻辑的策略选择。”浙江财经大学公共管理学院教授钟伟军对《中国新闻周刊》指出,但是从市级政府和各条线部门的角度,情况完全相反。一个诉求进来了,自己调查、处置要消耗大量的时间、人力、资源,最简单的做法是转给所在地的基层政府。于是就形成了一个奇特的结构:市民把矛盾自下而上交上来,上级政府把矛盾自上而下转下去,这两股力量的交汇点在基层。

“而这类投诉,基层干部在考核压力下被迫响应,他要填写各种材料进系统,要走规定的响应流程,要在规定时间内回复。百姓那边呢?即便问题最后解决了,他也觉得这是通过上级渠道施压的结果。所以百姓和基层干部之间既没有形成感谢,也没有形成信任。”陈锋对《中国新闻周刊》说。

郑英还观察到一个耐人寻味的现象,一部分投诉人只愿意电话沟通,不愿意当面调解。她回忆,过去只要村干部出面协调,村民基本愿意买账。但是,现在的年轻一代与村干部往往互不相识,也排斥线下接触。面对调解请求,他们常常直接拒绝。“12345是社会的万花筒与放大镜,时代在改变,生活方式也在变。”

“属地原则”

“边界”是多位受访对象反复提及的关键词。

钟伟军对《中国新闻周刊》指出,当一个基层干部说诉求“不合理”,实际包含两层完全不同的意思。第一层,本来就不该进入这个通道的诉求;第二层,是指那些从上面转下来、本来应该由各个条线职能部门去处理却最终以“属地化”的名义落到基层政府头上的诉求。

多位乡镇干部对《中国新闻周刊》说,“属地原则”有些时候让他们很困惑,到底是行政部门的职责范围,还是属地的责任,没有清晰的界定。

郑英在处理那起邻居举报违建的投诉时,矛盾最激烈的时候,执法部门和建设部门也曾经到过现场。他们非常希望条线部门给出一个定性结论:在自家院子搭雨棚,是否算违建?如果有结论,他们就可以依规处理,投诉可能就消停了。但是,执法部门出于种种顾虑,并没有给出意见。面对这类多部门职权交叉的问题,没有上面的定性,乡镇只能“和稀泥”。

2016年2月26日,安阳市市民之家三楼中厅12345坐席台上,网友代表、“市民之家”的铁杆粉丝正在接听、处理“市长热线”。当日,河南安阳市邀请部分热心网友、市民代表及“市民之家”的铁杆粉丝等10多人走进安阳市民之家,亲身体验市长便民公开电话受理中心的日常工作。图/中新

2016年2月26日,安阳市市民之家三楼中厅12345坐席台上,网友代表、“市民之家”的铁杆粉丝正在接听、处理“市长热线”。当日,河南安阳市邀请部分热心网友、市民代表及“市民之家”的铁杆粉丝等10多人走进安阳市民之家,亲身体验市长便民公开电话受理中心的日常工作。图/中新

钟伟军认为,政府内部的责任推诿来源于长期以来的“条强块弱”关系格局。所谓“条”,指的是各职能部门,比如城管、市场监管、自然资源、教育等。所谓“块”,是指属地政府,主要是乡镇和街道一级。在现有的体制格局下,大量的资源、权力,包括考核权,都在各个职能部门手里。部分基层政府则处在“规模小、事情多、资源少”的状态。在这种不均衡的结构下,如果某个诉求涉及多部门,边界不清晰,每个部门都有充分的理由说“这不是我的主要责任”,然后把工单甩给基层,基层没有能力拒绝。

即使工单没到基层而是留在职能部门内部,负责派件的部门往往也面临指挥不动的尴尬。资深政务热线专家沈波曾担任广州12345政务服务便民热线运营中心主任,他对《中国新闻周刊》说,热线究竟能调动多少资源解决问题,取决于背后的管理条例层级。他研究过各地的12345管理条例,发现各条例层级不一致,有的地方是局办文,有的地方是市政府令,还有的地方是人大条例。

“层级代表的是各地对热线的重视程度。”沈波以广州12345为例,过去仅依靠办公厅发文运行,遇到部门职责不清的疑难问题时,热线缺乏决策权,只能召集司法局、编办开会界定管辖权。后来,广州出台政府令,明确在遇到部门间互相推诿、职责不清的工单时,可以由热线直接裁定首办责任部门。有了这项核心授权,才有效地打破了部门壁垒。

不过在郑英看来,这一措施难以复制,“如果由热线裁定首办责任部门,这对接线人员的要求非常高。不夸张地说,用我们这样在基层摸爬滚打多年的人才可以”。

各地选择继续在后端想办法。钟伟军提到,浙江有些地方在探索,把有争议的案例定期拿出来集体评议。“评完以后决定哪个部门是首责,这个部门就不能再推。”

2024年10月11日,北京的12345市民服务热线服务中心。图/新华

2024年10月11日,北京的12345市民服务热线服务中心。图/新华

为12345“减负”

2020年底,国务院办公厅印发《关于进一步优化地方政务服务便民热线的指导意见》。此后,全国范围内的热线归并整合加速。2025年,国务院办公厅印发《关于进一步规范和提升12345热线服务的意见》,进一步释放为12345“减负”的信号。

多位专家都提到,12345经过多年发展,已经初步完成了触及群众和畅通渠道的目标,现在的核心任务是把规范追上来。

《宁波市12345政务服务便民热线管理办法》于今年9月1日起施行,其中针对诉求人因不满办理结果给出的差评,相关规定明确了基层“免责”的具体情形:对于缺乏明确法律依据或存在部门职责争议,但承办单位已勤勉履职尽责的;部门依法作出的查处决定未被依法撤销或确认违法的;因客观条件限制、诉求人期望过高等原因导致差评,且基层已耐心解释引导的,均不再对承办单位进行负面评价考核。

宁波市市直机关一位工作人员对《中国新闻周刊》表示,前几年,单位对满意率考核就已经降得很低,甚至不再设及格线,核心指标其实是“合规”,只要基层部门的答复符合“三定”方案(定职能、定机构、定编制)、法律规定与文书规范,一般也不会被通报追责。

江苏省政务服务网运管中心主任火振旺在接受媒体采访时也表示,12345设立的初衷是让群众满意,满意率的考核和排名压力一定程度上是解决问题的动力,但如果被过度使用,满意率就容易变味。比如有的基层干部会耗费大量精力去“搞定”一张工单,而不是真正解决问题;更有甚者,有人会把投诉者当成“麻烦制造者”,不是去解决问题,而是去解决提出问题的人。

满意度考核松绑,并不意味着内耗消失。某地一位主政者曾对沈波说,“如果政府工作人员连12345的问题都解决不了,我不觉得能解决其他问题”。赵洋说,虽然区里宣称“不考核满意率”,但每个月依然会进行全区排名通报。“就像孩子每次月考考得很差,虽然不列入期末考评,但家长看到心里就不舒服。区委书记和区长都能看到,会觉得你是个差生,这就影响到以后镇上的资源倾斜和领导的提拔。”

为了让数字好看,只能造假。“我们为了应付上面,就去‘刷单’,叫内部工作人员或者网格员打电话说路灯不亮了,然后我们在系统勾选解决、满意。”赵洋说。

不少受访者也很清楚,直接松绑也不可能。“12345改变了原来某些干部的不良工作作风,这是事实。”陈锋说。

部分部门“门难进、脸难看、事难办”的问题,依然时常被媒体报道,12345的存在有其价值和意义。零点有数发布的《2025年350个城市12345热线运行质量测评报告》显示,在所有形成工单并转派的场景中,有28.11%未进行回复;在所有转接至相关部门进行解答的场景中,有22.16%未接通。《报告》也特别指出,热线在流程指标上表现优异,但在群众实际获得感上存在明显脱节,“数据漂亮”与“体感不佳”的落差正在拉大。

因此,在如何剔除不合理诉求的同时,关注热线建设的资源配备能力是否到位,热线的数据价值是否被重视,仍是有必要的。

“市民把这个城市当成家,才会打电话来提出让它变得更好的建议,这是一种极大的信任。我最初做12345的情怀是,有一天我老了,在这个城市生活,不用求任何人,只打一个电话就能解决问题。”沈波说。

(应受访者要求,周晓梅、赵洋、郑英为化名)

发于2026.9.14总第1252期《中国新闻周刊》杂志

杂志标题:12345如何应对无效诉求?

记者:李沁桦

编辑:徐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