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哲轩、邓煜等25位菲尔兹奖得主联合声明:AI公司正在摧毁数学

陶哲轩、邓煜等25位菲尔兹奖得主联合声明:AI公司正在摧毁数学

编辑|Panda

9 月 11 日,陶哲轩、邓煜等 25 位菲尔兹奖得主联合署名发表了一份公开信《人工智能在数学中的严重错位(A Severe Misalignment of AI in Mathematics)》。陶哲轩把全文贴在了自己的博客「What's new」上,另有专门页面 mathandai.org 承载并开放继续联署。

地址:https://terrytao.wordpress.com/2026/09/11/a-severe-misalignment-of-ai-in-mathematics/

地址:https://terrytao.wordpress.com/2026/09/11/a-severe-misalignment-of-ai-in-mathematics/

公开信第一段内容就解释了原因:「过去几个月,大语言模型的数学能力急剧提升,已经能解决多个数学领域中重大的未决问题;但 AI 公司把解决数学问题当作基准测试来推进的做法,对数学这门科学、对数学共同体都是有害的。AI 公司的目标与数学共同体的目标严重错位。我们认为,这属于更广泛的错位问题的一部分,影响着其他科学与创意职业,乃至整个社会。」

这倒不是一封反对 AI 做数学的信。声明后文明确承认 AI 有加速真正数学研究的潜力。

它反对的是公布方式:匆忙宣布、来不及写出像样的论文、来不及提炼新方法、也来不及引用他人在先的工作。在数学界看来,这套流程正是数学之所以能被传承下去的重要依托。

值得一提的是,声明选用的核心词 misalignment(错位/对齐失败)原本是 AI 安全圈的术语。这两天,AI 公司的自己人也经常说到这个词。比如,就在今天,刚离开 Anthropic 安全团队、即将加入独立评估机构 METR 的 Joe Benton 在 𝕏 上写道,AI 公司正竞相打造比任何人类都聪明得多的机器,而我们可能无法在这场竞赛中幸存。

而三天前辞职的 Jacob Coxon 措辞更硬,称他待过的两家公司 OpenAI 和 Anthropic 都没有负责任地行事。其推文引发广泛关注,已有超过 1.66 亿次浏览。

这些警告都指向了同一个判断:AI 推进的方式似乎和它本该服务的目标之间出现了偏差(misalignment)。

一份没有时间打磨的公开信

这份公开信签名名单横跨 48 年的菲尔兹奖史,从 1978 年的皮埃尔·德利涅(Pierre Deligne)一直排到 2026 年的邓煜(Yu Deng)。中间是彼得·舒尔茨(Peter Scholze)、玛丽娜·维亚佐夫斯卡(Maryna Viazovska)、许埈珥(June Huh)、詹姆斯·梅纳德(James Maynard)、马克西姆·孔采维奇(Maxim Kontsevich)、曼朱尔·巴尔加瓦(Manjul Bhargava)、森重文(Shigefumi Mori)、吴宝珠(Ngô Bảo Châu)这样的名字——基本可以理解为在世菲尔兹奖得主中相当大的一部分。

正如前文截图所示,陶哲轩在个人博客里补了一些说明:这份声明由 25 人在过去一周的讨论中形成,遗憾的是没有时间像 Leiden 宣言那样走一个更具协商性的流程,但他们认为情况的紧迫程度要求尽快发声。

其中的论证链条并不长。数学处理的是形状、数字和自然现象的基本结构,几代人积累下一整套精巧的思想、方法与抽象工具;著名问题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它们是丈量这片地貌的地标和灯塔,解决其中一个,向来意味着新洞见和新方法的出现,接下来会经过报告、讨论、简化的漫长过程被共同体吸收,理想状态下最终变成研究生甚至本科生能读懂的教科书内容。有些思想还会在几十年甚至几百年后,变成全人类都在使用的工具。

问题在于,解题只是达成理解与洞见这一首要目标的工具和代理指标。声明写道,在 AI 的语境下忘记这一点,可能让工具反过来伤害目标:以越来越快的节奏批量生产「真/假」判断,会摧毁孕育新思想的土壤。

这些 AI 解答常常在匆忙中被公布,来不及写出像样的论文,来不及提炼出新方法和新思想,也来不及引用他人相关的在先工作。声明说,和所有创造性行业一样,这引出了严重的归属与剽窃问题;而如果没有愿意接手的数学家去发展这些思想、把它们整合进数学的正典,AI 构想出的想法永远不会真正活起来,数学家之间那条关键的人类传承链会就此断掉。

导火索:88 小时、1 万个智能体、一场署名争执

要理解这封信为什么此刻出现,需要回到三天前。

9 月 8 日上午,纽约大学数学教授 Tristan Buckmaster 公布了三项证明,涉及欧拉方程等系统在光滑外力作用下的有限时间奇点,合作者是 Anthropic 的数学家 Levent Alpöge。两人主要使用 Codex,也用了 Claude。这本身是硬成果,但 Buckmaster 在声明 PDF 里写了一句:这个故事还有另一部分,而说实话,他非常希望自己不必去操心这一部分。

几小时后,OpenAI 发布了 Navier-Stokes 存在性与光滑性问题的完整证明。

这是克雷数学研究所(Clay Mathematics Institute)七个千禧年大奖难题之一,每题悬赏 100 万美元,此前只被解决过一个。

OpenAI 称,证明由一个未发布的下一代内部模型完成,约 1 万个智能体并行工作 88 小时(9 月 1 日至 5 日),发送了 270 万条消息,消耗约 1300 亿输出 token,结果在 Lean 中完成了形式化验证,并同时公开了一份 166 页的证明文稿。刚发布不久的 GPT-6 Astra 在这个流程里只负责核对答案。

技术上的争议随即出现:OpenAI 的构造带有一个施加于流体的光滑外力项(forcing term),而克雷研究所的标准表述针对的是无外力情形。OpenAI 自己的说法是这「确立了千禧年大奖问题官方表述中的陈述 C(以及 D)」,但公司明确表示不申领这 100 万美元奖金。

但真正点燃数学圈的不是技术边界,是时间线。

据 Buckmaster 的公开声明,在他和 Alpöge 收尾自己工作的过程中,他们得知关于其进展的信息已经传到了 OpenAI。联系对方后,他们被告知 OpenAI 已经拿到了完整证明;但当他们追问 OpenAI 何时开始研究这个问题、其中有多少人类输入时,回答变得闪烁。最终确认的是,第一条 prompt 发出的时间就在最近几天,也就是在他们的工作信息到达 OpenAI 之后。

Buckmaster 的怀疑集中在路径选择上。他说,通过光滑外力通往克雷问题的这条路(c 和 d)是他和 Alpöge 悄悄选定要攻的方向,据他所知几乎没有别人在做,这不是把题目丢给模型几天就能走到的方向。

争执还牵扯到署名。Buckmaster 声称,OpenAI 的数学家 Sébastien Bubeck 曾提出一个折中方案,要求他撤掉 Alpöge 的署名,因为 Alpöge 受雇于 Anthropic。当 Buckmaster 坚持把争议公开时,据他转述,Bubeck 回了一句「你为什么要毁掉自己的职业生涯?」,随后又说如果对方不希望他好好说话,他也可以不好好说话。

OpenAI 的官方页面给出了不同版本:其行动始于 9 月 1 日,起因是听到了两个千禧年难题被解决的传闻;在 9 月 6 日完成 Lean 验证后,因为以为对方也拿到了 Navier-Stokes 的解,主动联系希望联合发布并承认对方的优先权;沟通中向对方开放了全部 prompt 和证明。关于训练数据,OpenAI 表示研究者和智能体在对方公开前没有通过任何途径看到其工作,没有为解决此问题调取任何特定用户数据,但补充说虽然可能性不大,无法排除源自其产品使用的去标识化数据曾帮助改进模型;同时强调两份证明差异显著,在欧拉情形下所证的精确结果甚至不同(有外力与无外力)。

9 月 10 日,在加州理工学院研究者的批评之后,OpenAI 撤回了对该校一场数学活动的赞助。

一天后,25 位菲尔兹奖得主的联合声明发布。

2026 年,数学界被推到台前的一年

把时间轴拉长,这封信可以说是「AI+数学」方向一条压力曲线的顶点。

今年 5 月,OpenAI 的内部模型给出了 Erdős 单位距离猜想的反例,推翻了这个在组合几何中悬置约 80 年的猜想,结果被广泛认为达到数学顶刊的发表水准。值得注意的是,联名撰写配套论文的九位数学家里,就有后来的 2026 年菲尔兹奖得主。

6 月 2 日,16 位来自 15 所大学的数学家发布《关于人工智能与数学的莱顿宣言》(Leiden Declaration),源头是 2025 年 9 月莱顿大学 Lorentz 中心一场汇集十国约六十名研究者的研讨会,此后由工作组打磨八个月成稿。宣言首日 130 人签名,24 小时内突破 1000 人,国际数学联盟(IMU)正式背书,彼得·舒尔茨(Peter Scholze)等人署名。它反对有三:未经同意把论文当训练数据、绕过同行评审直接向媒体发布结果、以及不对结果所依赖的先前工作作出归属说明。

地址:https://leidendeclaration.ai/#declaration

7 月,Alpöge 用 Claude Fable 5 找到了雅可比猜想(Jacobian conjecture)的反例,推翻了这个存在 87 年的猜想。陶哲轩随后在博客上专门写了一篇对该反例的消化解读。

7 月 23 日,国际数学家大会在费城开幕,2026 年菲尔兹奖授予邓煜、王虹、John Pardon 和 Jacob Tsimerman。邓煜与王虹是继 1982 年丘成桐之后的华人得主,王虹也是该奖 90 年历史上的第三位女性得主。邓煜是这次 25 人联署名单中最年轻的一位。

而 Tsimerman 在领奖后宣布,他将从多伦多大学停薪留职,于 8 月加入 OpenAI 从事 AI 安全研究。他给出的判断是:世界正在改变,我们所知的那种数学家职业生涯,他认为不会以现在的形式继续存在。他的逻辑是数学家应该进到实验室里去,为这些系统提供它们目前缺乏的形式化保证,而不是在场外旁观。Tsimerman 不在这 25 人名单上。

9 月 8 日,Navier-Stokes。9 月 11 日,公开信。

结语

这封公开信的诉求其实是关于流程的三件事:给写作与思想提炼留出时间、明确标注结果所依赖的先前工作、承认需要有人类数学家愿意接手消化。这三条与莱顿宣言方向一致,只是签名的分量不同。它同样没有强制力:AI 公司没有义务放慢发布节奏,也没有义务接受共同体的审查。25 位菲尔兹奖得主齐声说话所创造的是一个参照点,政策制定者、期刊编辑和资助机构在处理 AI 生成的数学主张时,可以指向它。

陶哲轩是这批签名者里立场最微妙的一个。他长期是 AI 辅助数学最认真的实践者,用 ChatGPT 配合 Lean 做形式化,也公开描述过模型绕圈、引错定理、需要人盯着的具体情形。评论 Navier-Stokes 结果时,他用了一个向导带路的比方:找到一条通往瀑布的路径是有价值的,但一旦有人指出了这条具体路径,人们就只会走这条路。数学界担心的并非 AI 解不出题,而是解出题之后,那些原本会因为「解出来了」而被生产出来的东西没有人再去生产,包括方法的提炼、思想的传播、教科书、下一代。

此外,AI 抢先证明还可能危及数学研究的开放文化。TechCrunch 报道称已有数学家开始怀疑自己使用 Codex 的记录是否已经被喂给了模型;如果前沿 AI 实验室在看到一条有希望的路径后,能用上千万美元算力抢在原始研究者之前完成证明,开放研究的文化就会被系统性地推向保密。

Keras 作者、ARC Prize 联合创始人 François Chollet 还补了一个更难量化的士气:他说自己在数学学生中听到一种非常普遍的情绪——「我不想再当数学家了」;AI 或许不会在功能上取代数学家,但完全可能通过压垮年轻一代的心气,造成事实上的近乎灭绝。

这个问题,或许需要我们整个社会一起回答,正如这份公开信最后一段写的那样:「这些问题必须被紧急处理——在数学共同体内部,在开发这些技术的公司那里,以及更广泛地,在一个将以许多其他形式遭遇同样问题的社会之中。数学是第一个被逼到台前、必须把自己的价值观明确写下来的学科。它不会是最后一个。」

以下为公开信全文(中文版):

AI 在数学中的严重错位

地址:https://mathandai.org/

过去几个月,大语言模型的数学能力急剧提升,以至于它们能够解决许多数学领域中重大的未决问题。然而,AI 公司把解决数学问题当作基准测试来推进的做法,对数学这门科学、也对数学共同体是有害的。AI 公司的目标与数学共同体的目标严重错位。我们认为这属于更广泛的对齐问题的一部分,这些问题正在影响其他科学与创造性行业,乃至整个社会。

研究数学所处理的,是形状、数字与自然现象的基本结构。在一代又一代人的努力中,它建立起了一整套庞大的、精巧的思想、方法、抽象与其他工具,用以理解数学的地貌。反过来,现代技术与科学也建立在数学工具之上。

著名问题常常扮演地标与灯塔的角色,人们以它们为尺度,衡量自己对这片地貌的理解是否有所推进。解决其中一个问题,向来是新洞见与有趣方法出现的确切标志,而这些洞见与方法随后会被整个数学共同体研究——通过报告、讨论、简化这一漫长而艰苦的过程。在这个过程的终点,理想情况下,人们会得到一份适合任何研究生、甚至本科生学习的教科书式表述。有些数学思想的旅程还会走得更远,在几十年甚至几个世纪之后,成为被全体民众理解和使用的工具。

数学共同体在许多方面都像一个人类社会的微缩版本。它由使用各种不同方法的个体组成,因共同的核心价值观而结合在一起。我们这个行业最珍贵的资源是学生和思想,我们以极大的用心呵护它们。我们感到有责任让它们成长到充分的潜力,直到它们能够在数学世界中拥有自己的生命。对于学生,我们布置问题时的核心意图往往是培养技能,使他们能够在研究以及其他领域取得进展。对于我们的思想,我们通过报告、私下讨论和精心的写作来传播,并把它们与他人在先的思想联系起来。这些过程无一例外都需要时间,并且建立在人与人的互动之上。

最近几个月,AI 在解决重大数学问题上的成功,甚至在数学圈之外也登上了头条。但解决问题只是一种工具,是通向首要目标——概念性的理解与洞见——的代理指标。在 AI 的世界里忘记这一点,可能会使工具反过来对抗首要目标。事实上,以越来越快的节奏大规模生产「真/假」陈述,可能摧毁孕育新思想的沃土,而不是为它注入生命。

这些解答常常在匆忙中被公布,没有留出时间写出像样的论文、提炼出新的方法与思想、并引用他人相关的在先工作。正如在所有创造性行业中一样,这引出了严重的归属与剽窃问题。此外,如果没有愿意承担责任的数学家去发展这些思想、并将其整合进数学的正典,AI 构想出的想法将永远无法真正活起来,数学家之间那条至关重要的人类传承链条也会就此失落。

我们正在目睹一种对智力工作的普遍威胁:AI 使用的结果与其最初目的之间出现了错位。在许多领域与活动中,多年的训练传统上不仅是为了产出一个最终答案或产品,也是为了发展理解力,以及提出新问题和新思想的能力。然而,在庞大的人类既有工作的基础上,AI 系统正变得越来越有能力直接产出这类工作的结果,于是这些目标不再一致。数学共同体当下面临的问题,与其他科学和创造性行业正在面临的问题相似,并且预示着全人类可能面临的问题:当 AI 改变工作的方式时,我们如何确保自己不会忘记这项工作最初是为了什么。

AI 提供了增强并加速真正的数学研究与理解的潜力。作为一个行业,数学需要在若干方面适应这些变化。然而,这些变化最终是让这个领域受益,还是产生破坏性的效果,将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掌控这项新技术的人所做的决定。

这些问题必须被紧急处理:在数学共同体内部,在开发这些技术的公司那里,以及更广泛地,在一个将以许多其他形式遭遇同类问题的社会之中。

阿图尔·阿维拉(Artur Avila,2014 年菲尔兹奖)

曼朱尔·巴尔加瓦(Manjul Bhargava,2014)

考切尔·比尔卡尔(Caucher Birkar,2018)

皮埃尔·德利涅(Pierre Deligne,1978)

邓煜(Yu Deng,2026)

西蒙·唐纳森(Simon Donaldson,1986)

雨果·杜米尼-科潘(Hugo Duminil-Copin,2022)

阿莱西奥·菲加利(Alessio Figalli,2018)

马丁·海雷尔(Martin Hairer,2014)

许埈珥(June Huh,2022)

马克西姆·孔采维奇(Maxim Kontsevich,1998)

埃隆·林登施特劳斯(Elon Lindenstrauss,2010)

皮埃尔-路易·利翁斯(Pierre-Louis Lions,1994)

詹姆斯·梅纳德(James Maynard,2022)

柯蒂斯·麦克马伦(Curt McMullen,1998)

森重文(Shigefumi Mori,1990)

吴宝珠(Ngô Bảo Châu,2010)

安德烈·奥昆科夫(Andrei Okounkov,2006)

彼得·舒尔茨(Peter Scholze,2018)

斯坦尼斯拉夫·斯米尔诺夫(Stanislav Smirnov,2010)

陶哲轩(Terence Tao,2006)

玛丽娜·维亚佐夫斯卡(Maryna Viazovska,2022)

塞德里克·维拉尼(Cédric Villani,2010)

文德林·维尔纳(Wendelin Werner,2006)

叶菲姆·泽尔马诺夫(Efim Zelmanov,199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