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人全靠选手在火中徒手扒车门”，中产最爱的“烧钱比赛”怎么也是草台班子？

文｜张子汐

在速度与激情中，49秒救下一条命是什么概念？

今年9月5日，CHINA GT中国超级跑车锦标赛上海站发生了一起重大撞车起火事故。

比赛开始后约20分钟时，37号与33号赛车在接近T14弯道时展开了激烈争夺，并在缠斗中冲出赛道，随后在返场时失控撞上了路过的91号赛车，91号赛车瞬间燃起大火，车舱中的英国车手奥利・米洛里（Oliver Millroy）被困车中。

在这样一场骇人的事故中，将米洛里从车中救出来的，并非赛事配备的安全保障人员，而是驶过事故发生地点的79号赛车车手洛克・哈托格（Loek Hartog）。

洛克·哈托格（Loek Hartog）

整个救援过程，从哈托格离开自己的赛车起，大约花了49秒。

“CGM大赛车”公开的事故现场监控画面显示，指挥中心在事故发生12秒后出示全场红旗中断比赛；事故发生16秒时，哈托格开始施救；47秒后，第一个携带灭火器的工作人员到达现场，并在将灭火器交给哈托格后离开。66秒后，第一辆救援车抵达现场；75秒时，哈托格救出米洛里，此时事故车辆依然处在火焰中。

这意味着，在这场罕见的高危事故中，实施初步有效救援的，完全是一位出于道义、主动弃赛的参赛车手。

与之形成对比的是，哈托格发布的车载视频记录中，现场工作人员操作灭火器极不熟练，疑似耗时数十秒仍未能成功使用。更有网友根据网传的招募信息推测，出现在事故现场的工作人员，疑似只是日薪60元的外包“保安大爷”。

因此，公众的关注焦点迅速从对事故原因的追究转向了对赛事主办方应急救援与后续处理的质疑。

米洛里所属的FIST_Auto车队直接谴责赛事方“未能第一时间调配充足医疗资源开展救治”“漠视生命风险”“极不负责任”。

公开信息显示，CHINA GT由中国汽车摩托车运动联合会（以下简称“中汽摩联”）主办，TOP SPEED上海擎速赛事策划有限公司（以下简称“TOP SPEED”）负责组织运营与推广。

在网络舆论场中，赛事官方也背上了“草台班子”“救援不力”的骂名。

弃赛救人的车手、看起来并不专业的官方应急救援，在这场燃烧着信任与口碑的事故中，处于舆论中心的赛事官方，被骂得冤不冤？

01

“我还能活着，

完全归功于一个人”

“一般来讲，车手在赛前都会被灌输这样一个观念，比赛配备了非常全面的救援措施及救护人员，一旦目睹意外发生，不需要你去参与救援。”

有着多年大型赛事报道经验的体育媒体人王卓然告诉Vista看天下，在目睹险情、判断官方救援未能及时到位的危急关头，哈托格能在短短几十秒内迅速做出反应，决定弃赛冲入火海救人，他当之无愧是一位果敢的英雄。

哈托格停车救人

被救的米洛里也在事后发文感谢哈托格：“我还能活着，完全归功于一个人。在视线内没有任何挥旗干事或消防救援人员的情况下，哈托格毫不犹豫地停下了车，冒着生命危险把我从车里救了出来。”

在这次事故中，米洛里断了5根肋骨，锁骨、手指也有骨折，外加肺部挫伤。

极限运动界一直流传着一句话，“世界上只有3项真正的运动：斗牛、赛车、登山，其余都只是游戏”。

在赛车比赛中，车的时速可达到300千米，这相当于在你眨一下眼睛的瞬间，赛车就能冲出去将近一个标准篮球场的长度。

速度与竞争必然伴随着风险，同样参与今年CHINA GT赛事的明星选手吴彦祖、王一博也都在比赛时遭遇了碰撞，但相较于陷身火海的米洛里，他们显然幸运得多。

吴彦祖在比赛中遭遇的碰撞

“赛车运动是世界上最高危的运动之一，一旦出现撞击起火这种严重程度的意外的话，黄金救援时间是极短的。”王卓然解释，据国际汽车联合会（FIA）设定的赛车服防火标准，赛车服外套要求能防火12秒，而在实际情况中，12秒趋近于极限时间，“赛车通常使用碳纤维制造，在高温燃烧情况下，会产生很多有毒有害气体，这同样是足以致命的。”他说。

2020年，世界一级方程式锦标赛（F1）巴林站，车手格罗斯让遭遇严重撞车起火事故，在火海中足足被困28秒。现场救护人员称其为“12年来遇到的最严重的赛车起火事故”，媒体也将他的生还称为奇迹。

在赛车事故中，车手弃赛救人并不常见。2022年，F1英国大奖赛上，车手乔治・拉塞尔撞翻了车手周冠宇，随后主动停车参与救助。车手们较少弃赛施救，一方面是出于对赛事应急救援体系的信任，另一方面则是对弃赛所带来巨大损失的现实考量。

据了解，2026年CHINA GT上海站的单站报名费就高达每台车5.4万元，王卓然指出，弃赛不仅意味着报名费与前期投入付诸东流，还会导致车手错失积分，进而影响其年度奖金。同时，弃赛造成的曝光度降低也会引发赞助商流失等一系列连锁损失。对于本就高度依赖资金投入的赛车车手而言，这些损失无疑是巨大的。

02

“该到场的人，

没有及时到场”

“救护车在事后15分钟才到，因为他（司机）在睡觉，有人拍他窗户都没拍醒。”

将舆论情绪推向更高点的，是来自610 Racing车队的33号赛车车手杨百杰在社交媒体上的言论。

尽管同为参赛者的知名车手谢欣哲发布的事故责任判定书显示，33号车需对本次事故承担全部责任，且相关媒体发布的现场监控画面也证实第一辆救护车在起火后6分16秒便抵达，但公众对救援迟滞的批评声依然高涨。

某知名赛车赛事前工作人员Henry告诉Vista看天下：“救援团队一般由场地方提供。理论上，救援人员应在事故发生后10秒内抵达现场介入处理，至多30秒内必须开展首轮灭火并完成初步救援，90秒时消防车就应该就位。”在此次事故中，应急响应显然是滞后的。

图源：“CGM大赛车”微信公众号

事实上，根据FIA规定，正规赛事必须配备一套完整的组织体系，包括指挥中心、赛道观察哨（Marshal）、医疗和消防服务及相关的干预车辆、其它干预服务和相关车辆、公众安全和安全保障措施。

其中，赛道观察哨，在国内赛车圈中往往被音译为“马修”。FIA规定，相邻马修之间的距离不得超过500米，且须保持视线联络；一旦发生事故，马修应立即通知指挥中心启动消防与医疗预案，至少两名马修须立即携带灭火器赶赴现场协助扑灭火灾。

在哈托格发布的车载视频中，第二位抵达现场的工作人员摆弄了灭火器足足20秒，似乎也没能成功使用。

“工作人员连灭火器都不会用吗？”“行动颤颤巍巍的，看起来像个老年人。”网友纷纷质疑。

与此同时，一张“日结60元”的“上海国际越野赛车保安招募”截图在网上疯传，虽然招募日期与CHINA GT赛事不符，但也不免让许多网友质疑，难道此类赛事上的安保工作人员都是日薪60元的日结外包工？

网传招工信息截图

Henry指出，国内高级别赛车赛事的马修大多是赛车运动爱好者兼职，大部分人是“为爱发电”的志愿者，就连相对资深的站点裁判每天也只有300元左右的补助。

“与其谴责视频中工作人员的不专业，不如说是该到场的人，没有及时到场。”

公开资料显示，此次发生事故的T14弯道位于赛道的直道末端，是全场超车概率最高、也最容易发生事故的区域之一。通常，这类弯道附近应设有安全布防，救援力量可在事发后快速抵达。

Henry认为，前两名抵达事故现场的工作人员并未穿戴防火装备，可能是赛道裁判，并非救援团队，他们贸然上前不仅大概率无法实施有效救援，反而可能因此受伤。而真正应该第一时间出现的救援车及穿防火服的工作人员，直到事故发生约66秒后才出现。

图源：“CGM大赛车”微信公众号

9月6日，CHINA GT赛事组委会对外发布简短致歉公告。公告仅称，将对组织、保障、应急、救援、医疗等方面存在的不足进行复盘和完善，并未直面救援滞后等核心质疑，这也给网友们的义愤又添了一把火。

就连同场参赛的吴彦祖都公开指责赛会方在事故后不作为，称这对于赛会方而言是一种耻辱、非常丢人。

体育媒体人王卓然认为，从结果来看，赛事方被批评不冤，但如果深究过程，由于赛事执行涉及多方责任且层级繁多，很多问题并不能简单地一骂了之。

“赛事方通常会通过竞标或供应商库筛选有资质、有经验的团队，但往往只看重纸面资质，难以把控细节。这种层层外包的复杂流程，极易滋生隐藏的风险。”

王卓然曾参与过马拉松赛事的策划，他在实际执行中曾发现部分协办方并不专业，但因为赛事未发生足以暴露问题的事故，相关团队甚至还能继续参与下次竞标。

03

“为爱发电”

与“鱼龙混杂”

近两年，观看赛车比赛，成了中产的新一代“时尚单品”。

据报道，本次CHINA GT现场观众近4万人，规模堪比一场中大型体育场演唱会。

王一博参与今年4月CHINA GT上海站比赛

今年4月的CHINA GT上海站，双日累计售票近5万张，从380元的看台票到5880元的VIP套票全线售罄，创下赛事创办10年来首次分站赛门票售罄的纪录。

尽管王一博的参与对票房功不可没，但客观而言，赛车运动在国内的受众确实在持续扩张。

以赛车界头部赛事F1为例，近3年中国大奖赛观众人数不断创新高，2024年正式回归首年破20万人次，2025年超22万人次，今年达23万人次。

F1官方2025年数据显示，赛事在中国拥有2.211亿粉丝，远超欧洲的1.154亿和美国的5200万，中国是F1粉丝增长最快的地区。其中46%的粉丝是女性，40%的年龄在16岁到34岁之间。

图源：“上海嘉定”微信公众号

然而，F1一度险些沦为“时代的眼泪”。根据FOM发布的全球收视数据，2008年至2016年间，F1观众从6亿下滑至3.9亿；到了2017年，F1总体负债更是高达41亿美元。

拯救这项赛事的，是各国偶像级明星车手，是自媒体信息流，是“饭圈女孩”。

观众的狂热也转化为可观的商业价值。《2025上海市体育赛事影响力评估报告》显示，2025年，仅F1中国大奖赛一项赛事就带来直接经济影响24.7亿元，间接经济影响69.1亿元，同比增长均超75%。在2026年9月的China GT赛事期间，上海嘉定区9家重点商业体共实现营收9900万元，同比增长22.32%；客流量达108万人次，同比增长12.33%。

图源：“上海嘉定”微信公众号

然而，商业价值的狂飙，似乎先于整个赛车赛事综合体系的完善。

作为获得中汽摩联官方认证的赛事，CHINA GT是力盛体育的原创自有GT赛事IP。

今年9月的赛事场地方为上海国际赛车场，运营方为TOP SPEED。

成立于2008年的TOP SPEED，在业内一直被视为国内第一梯队的赛车赛事运营商。就连业内人士Henry也坦言：“如果要把TOP SPEED换掉，我不知道还能换谁。”

“赛车运动在欧美已经发展了100多年了，在国内，从1985年首届港京拉力赛至今，不过40年。”体育媒体人王卓然说，赛事运营、人员培训、社会各层面对相关赛事的认知、竞技水平及管理服务水平的提升，都有很长的路要走。

作为前赛事工作人员，Henry指出，尽管赛车运动已逐渐走入大众视野，但其商业价值能否真正转化为真金白银的回报，仍需打个问号。

“CHINA GT这个级别的赛事成本是百万级的，仅场地租赁一项就需要近百万元的投入。办赛并没有大家想象中那么挣钱，更多可以说是‘为爱发电’。”Henry坦言，很多时候并非赛事方不愿投入，而是确实面临资金瓶颈。

据《经济观察报》，TOP SPEED营收近年持续下滑，《每日经济新闻》也报道，力盛体育处于“减亏但未扭亏”状态，同时面临新场地项目投入期、新IP培育期等多重压力。

然而，“为爱发电”的行业现状也导致了赛事执行层面的“鱼龙混杂”。在这样的环境下，Henry认为，赛事方目前能做的，唯有增加裁判数量，加强培训，提升人员的专业应对能力，让商业价值赖以维系的综合体系，跟上年轻选手与各类观众涌入的热情。

（应受访者要求，Henry为化名）

参考资料：

1.《撞车事故中的人性光辉，照出CHINA GT巨大的安全漏洞》，澎湃新闻

2.《CHINA GT上海站事故完整时间轴，监控画面首次公开》，CGM大赛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