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扇了我一巴掌,我说没有上次响”

“生活扇了我一巴掌,我说没有上次响”

“瘫痪后,医生建议家属给我买辆质量好些的轮椅,她却给我送了双之前没舍得买的运动鞋。”

9月4日,在深圳市龙岗区举办的2026有意思生活方式大会特别节目现场,脑机接口创业者王宁(肥牛)分享了自己两次瘫痪、康复,并与妻子黄金花(香菇)从零学习技术、做出脑控轮椅的经历。以下为演讲实录,内容有删减:

王宁(肥牛)和黄金花(香菇)

王宁(肥牛)和黄金花(香菇)

大家好,我是王宁,大家更熟悉的名字是“肥牛”。我妻子黄金花的网名是“香菇”。“香菇肥牛”是我们上学时都喜欢吃的一款零食,我们就用它给自己起了网名。这个名字从校园一直跟着我们,也陪我们走过了近些年生活里的大起大落。

今天的发布地点在龙岗,我和这里有一种特别的缘分。我出生于1993年,龙岗也在1993年建区。龙岗被称为“梦想打印城”,努力让梦想从想法变成现实。今年,我也把瘫痪时的一个梦想“打印”了出来:我和香菇两个人,做出了一套可以用意念操控轮椅的脑控系统。

六年,像一部短剧

如果把我过去六年的经历浓缩一下,大概是这样的:27岁拥有20家连锁店,婚礼前突然瘫痪,公司同时遭受重创,一度面临破产,身边的人也纷纷离开;但相恋多年的女友始终没有离开。男主康复三年后重新站立,瘫痪期间又和女友自学技术,做出脑控轮椅,重新被大家看见,开始重启人生。

很多人看短剧时会说,剧情为什么这么紧凑、这么夸张。以我的体感来说,还挺写实。短剧里的女主通常会有“金手指”,香菇也有。她的“金手指”是乐观,而且是那种“不顾别人死活的乐观”。

刚瘫痪时,家属通常会问医生:“他还能不能恢复?”香菇问的是:“他能不能在三个月之内恢复?”

大家品一品这个问题。它本身就带着答案,默认我一定能恢复,还顺手给医生定了一个KPI。医生听完明显愣住了,反复念着“三个月能恢复”,像是当场卡了BUG。

身体,像一张没有厚度的纸

她这样问,并不是因为脊髓损伤很容易恢复。恰恰相反,脊髓损伤后的恢复存在很大不确定性,医生很难给出肯定答案。瘫痪以前,我对这件事的认识也只停留在电视剧里。真正发生在自己身上以后,我才知道,体感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脊髓损伤导致我的身体不能正常活动。早期,我只觉得自己有上半身,没有下半身。我不知道自己还有腿,也完全感觉不到它们。即使是感觉相对正常的上半身,也像是没有厚度,只剩下一张纸。那种感觉会让人怀疑,自己是不是一台机器,或者只是一行代码,而脊髓损伤就是身体的代码崩溃了。

可我并不是没有痛觉。神经痛一天24小时都在,连止痛泵也很难完全压下去。电视剧里那种坐在轮椅上、吹着海风、平静看日落的画面,我做不到。疼痛会占用大量精力。直到现在,它也没有完全停止。

这段过程很痛苦,我甚至说不清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直到最近,脑控轮椅受到关注,我和香菇在一次次采访中重新回望,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我们已经走了这么远。

一张能打败概率的彩票

采访中,很多人都会问香菇:“你是怎么一直保持乐观的?”她总是嘻嘻哈哈地说,可能是因为自己对这种疾病太无知,早知道康复要这么久、希望又这么不确定,自己早就跑了。

但事实完全不是这样。我先后经历了两次严重的脊髓损伤。康复期间,我们看过近百位医生。香菇听过很多关于“恢复不了”的判断,却像是一句也没有吸收。她始终觉得,我会成为那个概率极低但最终恢复的人。用她的话说,我是一张能打败概率的彩票。

医生说我可能站不起来,她当天就买了一双跑鞋送给我。我坐轮椅时不愿意出门,她就想办法带我出去。有时她坐在我的轮椅上,有时干脆坐在我腿上,和我一起出门。

别人看到一个年轻人坐着轮椅,目光里往往带着惋惜。但香菇坐到我身上以后,那种目光变了。我甚至隐约看到了“羡慕”:大家会觉得,这两个年轻人的精神状态是不是有点太超前了。对我来说,这种变化是一种很大的鼓励。我不是一个只能被照顾的病人,我还是她的伴侣,我们依然可以一起生活。

康复,从想象运动开始

2026年,距离我第一次瘫痪已经过去六年。香菇陪我走过了很多看起来不可能的时刻。第一次进入康复科时,我原以为康复就是更加科学、更加系统的锻炼。后来才发现,对当时的我来说,康复更像“末法时代的修仙”。

在我眼里,康复科里的患者大致可以分成两类:一类恢复得比较好,一类恢复得没那么快。刚开始,我特别喜欢排在那些恢复得好的患者后面训练。因为不能动得太久,人真的会忘记动作是怎么发生的,也会忘记该怎么站、怎么走。他们就像康复科里的“学霸”,每一个动作都能给我提供参考。

但排在“学霸”后面,落差也很明显。他们迈着大步、做着拉伸;轮到我时,医生安排的训练是:想象自己正在运动。

我当时非常怀疑。如果想象就能产生作用,那我想象的绝不只是站起来,我还想成为超人,最好能飞。可现实没有给我这样的金手指。那些没能打死我的困难,后来又来了一次。生活给了我第二个巴掌,我只能安慰自己:好像没有上次那么响。

不久后,我经历了第二次手术。术后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恢复迹象。医生委婉地建议香菇,最好给我买一台质量好些的轮椅。她转头买了一台没那么结实的,还给我下了最后通牒:“这台轮椅用坏之前,你一定能站起来。”

她把原本准备升级轮椅的预算,拿去给我买了一双以前舍不得买的跑鞋。在她这种近乎迷信的信念加持下,我想彻底陷进坏情绪里都很难。幸运的是,瘫痪第三年,在轮椅散架之前,我真的摆脱了轮椅,重新站立和行走。那双在我恢复无望时收到的跑鞋,也终于有机会穿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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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宁的康复之路(视频由王宁提供)

两个艺术生,造脑机接口?

时间来到2023年,AI来了。对我们来说,它像一个“人生外挂”。

脊髓损伤没有标准答案。我们想尝试新的康复方式,就只能自己读论文、查资料、改装设备。过去,读懂一篇论文可能要三天;有了AI以后,它可以陪我通宵梳理资料。按我的体感,一个晚上的效率,有时能抵得上过去一个月。以前调试一次轮椅控制程序,我们可能要试错半个月;现在借助AI,一个晚上就有可能跑通。

我和香菇都是学艺术出身,瘫痪以前没有技术背景,也没做过类似的工作。后来,我们参加小红书黑客松巅峰赛,在现场做出了我头上这套简易脑机接口的雏形,回来后继续写算法、调设备。脑机接口负责读取大脑发出的信号,算法则把这些信号翻译成机器能够理解的指令。

AI最初帮助我们处理重复工作,后来又成了我们的“科研大脑”和“技术搭子”。它没有替我们完成康复,也没有凭空创造产品,但它显著降低了学习和试错的门槛,让两个艺术生也能研究脑机接口、焊接电路板,把一个看似遥远的想法慢慢做出来。

我把这种变化叫作“科技平权”。技术降低了好奇心的成本,也让更多普通人有机会参与创造。

很多人第一次听说脑机接口,会问它是不是真的。为了让大家直观看到,我们现场邀请了一位从未接触过这套设备的观众体验。

我们做的脑机接口很小。把它戴到头上以后,不需要用手操作,只需要在脑海里想象动作。人的大脑像一张地图,不同区域活动时会产生不同信号。我们把设备放在需要读取信号的位置,先完成标定,再让算法识别。

这位观众以前没有和我们的系统连接过。我们先标记“往前”的信号,然后让他在脑海中想象向前。大约第三次,轮椅真的动了。每一个方向都经过类似的标定和训练后,就可以逐渐实现更自如的操控。

目前,我们已经尝试用这套系统控制轮椅、护理床、灯光、音响和机器人,也控制过宇树机器狗。我们还想做一个更完整的“脑控之家”:人在回家途中,系统提前知道他即将到达;到了电梯口,不必按键;进门以后,灯光、音响和其他家居设备都已经准备好。

我们的专利正在申请,制造商和供应商还在继续寻找。有人问,找到落地的地方了吗?找到了,就在龙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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节目现场,观众体验脑控轮椅

把梦想打印出来

为什么选择龙岗?因为在这里,想法距离产品很近。按我们的实际经历,一些环节在其他地方可能需要一到三个月;在龙岗,从产品设计到拿到实物,产业链最快可以把周期压缩到七天左右。

这里有完整的产业链,也愿意给新的想法寻找场景。对我们来说,龙岗“梦想打印城”不只是一句口号。一个瘫痪时产生的念头,在这里有机会被做成真正能够使用的设备。

过去六年,我们的生活里出现了不少“事故”。幸运的是,靠着AI,也靠着我们两个人彼此支撑,这些事故最后慢慢变成了故事。

医生曾经让我想象自己正在运动。那时我完全不相信,想象能改变什么。六年后,我真的把“想象往前”变成了一道控制信号,让轮椅驶向前方。

香菇最后也想送给大家一句话:一定要大胆去想。不要因为暂时做不到,就不敢开始。

因为她的乐观,也因为我们生活在一个技术门槛不断降低的时代,两个艺术生才有机会研究脑机接口,把曾经遥不可及的想法变成现实。我们也因此拥有了给生活重新断句的能力。

很多时候,摆在我们面前的看起来是“不可能”。

但换一种断句,它也可以是——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