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六书房|晚明悲歌:王阳明和他的徒子徒孙们
万历三十年三月,北京,镇抚司狱,一个七十六岁的老人向狱卒要了剃刀。
一日,呼侍者剃发。侍者去,遂持刀自割其喉,气不绝者两日。侍者问:“和尚痛否?”以指书其手曰:“不痛。”又问曰:“和尚何自割?”书曰:“七十老翁何所求!”遂绝。
这段记录一个老人生命最后时刻的惊悚记载出自袁中道的《李温陵传》,是我们今天能找到的最早的目击叙述,老人叫李贽。
半个月前,礼科给事中张问达上疏弹劾他,主罪是惑世诬民。皇帝的批复不长,除了逮问,还加了一句:他刻印过的和还没刻印的书,各地官府一律搜出来烧掉,不许存留。
肉身下狱,文字焚毁,姓名从流通里抹去,一个人被处理到这个程度,在晚明并不常见。他既不是官员,也没有兵,甚至没有一个正经的身份。十四年前他就把头发剃了,却不受戒,不算和尚。

李贽墓,位于北京市通州区西海子西路
我们再把时间往前拨十八年。
万历十二年冬,礼部议定,大明帝国头号哲人王阳明从祀孔庙。
从祀是什么分量?孔庙是帝国祭祀序列的顶端之一,牌位能摆进去,等于被国家认证为道统链条上的一环。王阳明进去了,同批的还有理学家陈献章、胡居仁。王阳明生前被斥为伪学、死后爵位被夺的那套东西,从此写进了官方谱系。
再往前拨五年也就是万历七年,还有一件在中晚明思想界引发士人阶层广泛议论的事情。
湖广武昌府狱,一个叫何心隐的江西人被杖击致死,六十三岁。他身上没有功名,是个布衣。这一辈子做的事说到底只有一件:讲学。他讲的,正是王阳明的学问。
二十三年之内,同一个朝廷把祖师爷请进了孔庙,把徒孙打死在狱中,供起来的和被清除的,本来是同一个东西,即广义上的“阳明学”。
王阳明留了一个“后门”
要理解这八十年,得先回到一个夜晚。
嘉靖六年九月,绍兴。王阳明第二天就要动身去广西,那边有变乱,朝廷点了他的将。出发前夜,两个大弟子钱德洪和王畿站在天泉桥上,争一件事,争不出结果,深夜去请老师裁决。
争的是老师那四句话:无善无恶心之体,有善有恶意之动,知善知恶是良知,为善去恶是格物。
王畿的意思是,这四句话还不彻底。心体既然无善无恶,那么意、知、物也应当都是无善无恶的。悟到这一层,一了百了。钱德洪不同意,他认为人心被习气遮蔽已久,不肯老老实实在念头上做为善去恶的功夫,说什么都是空话。
一个要顿悟,一个要渐修。这是儒家心性之学相当古老的重大分歧之一。

王阳明的裁决很奇特。他没有判谁对谁错,他说你们两个人的见解正好互相补充,不可以各执一边。我这里接引学生,本来就有两种路子。根器锐利的人,可以直接从本体上悟入;其余的人心里习气还在,本体被遮住了,就得在念头上老老实实做功夫。
说完他补了一句告诫,以后你们跟朋友讲学,千万不要丢了我这个宗旨。
第二年冬天,他病死在南安的船上,留下八个字:此心光明,亦复何言。天泉桥上那场未完的争论,从此没有仲裁人了。
这一夜的关键不在于谁赢。关键在于,老师本人清清楚楚地知道这里有一个口子,也清清楚楚地知道它会裂开,他还是把它留下了。
因为堵上,这门学问就死了。心学的全部力量来自一个承诺:真理不在书本里,不在权威那里,就在你自己心里,你自己就能达到。取消顿悟这条路,这个承诺就作废,剩下的只是又一套需要长期训练才能入门的技术。
我们可以把它叫做“阳明四句教”里的后门。
后门的本意,是给极少数人留的捷径。但又有多少人承认自己是钝根呢?
良知发到了每个人手里
老师死后第二年,一个煮盐的人开始收徒。
王艮出身淮南安丰场的灶丁,家里世代熬盐为生。他读书很晚,随身带一本《孝经》《论语》,遇到不懂的就问人。他第一次去见王阳明是带着挑战去的,穿自制的古冠古服,进门坐上座,辩论,辩输了才下来行拜师礼。回去躺了一夜觉得不对,第二天又上座再辩,再输,才彻底服气。
这个开局本身,就已经种下了后面所有事情的基因。
王艮讲的东西不复杂,一句话:百姓日用即道。愚夫愚妇能知道能做到的,才是道。他说圣人之道无异于百姓日用,凡是和百姓日用不一样的,都叫异端。这句话在哲学史上是一次解放。在社会史上,它是别的东西。它把判断是非的资格,无限量地发行到了每一个人手里。
原先要成为儒学的合法解释者,你得读书,得应试,得有师承,得在一套漫长的技术训练里熬出来,有点像现在的相声圈,没有师承,在这个行当里就少了入门的坐标系,这叫“海青”,在圈里子被人看不起。

但是王艮的“良知说”把这些门槛全部取消了。你只要是人,你就有良知,你就现成具足,不假外求。
于是听众的构成变了。王艮的学生里有樵夫朱恕,有陶匠韩贞,有田夫,有盐丁。韩贞后来自己带着一群人,农闲时挨村讲学,跟着走的常有几百人。
这在中国思想史上是相当罕见的,以前的学问在书院里,在私塾里,在士大夫的宴集上。现在它到了田埂和窑场上。
它之所以能在正德嘉靖年间发生,不完全是因为王阳明说了什么。
同时发生的还有另外一些事:海外白银大量流入,江南市镇密集生长,商人手里有了钱也有了体面的诉求,坊刻业把书价压到寻常人家买得起,识字的人比前一百年多得多。
一个不识几个字的陶匠开口讲圣人之道,需要的不只是一句百姓日用即道,还需要有人愿意听,有闲暇听,听完还有地方接着讲。物质条件先到位,命题才不是漂亮话。
但发行量无限的“货币”,一定会贬值。当每个人都可以站出来讲良知,谁来裁定谁讲得对?王阳明活着的时候,他的个人权威还压得住。他一死,相当于就没有“央行”了。
第一道裂痕其实在他生前就出现过。嘉靖二年,王艮自己造了一辆按古制的蒲轮车,穿着那身古冠服,一路招摇进北京,沿途围观的人堵住了道路。这事传到王阳明耳朵里,老师很不高兴,觉得这是二次元怪人。
老师要的是心学。学生做的是运动。
浙中那一支也没闲着。王畿活了八十六岁,讲学四十余年,东南各地到处有他的讲舍,年过八十还在往外跑。

但真正让事情性质发生变化的,是泰州这一支,因为泰州的人越来越多是布衣。
颜钧,江西人,没有功名,四处开讲会,讲到激动处会当场手舞足蹈。他有一次在南京,把讲学办成了一场持续数日的大集会。
前文提到的何心隐就是颜钧的学生。他本来叫梁汝元,嘉靖二十五年考中江西乡试第一名,前程本来是通的。中举之后他不去考进士了,回永丰老家,干了一件在整个中国思想史上都罕见的事。
他散尽家财,把全族人组织起来,办了一个叫聚和堂的东西。
聚和堂不是书院。它统一承担全族的赋役,统一办学教育族中子弟,统一操办婚丧嫁娶,有自己的一套章程和管理人。用今天的话说,这是一次真实建成并运行过的社会实验。它试图在朝廷的赋役体系和宗族的自然秩序之间,插入一个由学问原则组织起来的共同体。
它维持了几年,最后因为与地方官在赋役征收上冲突而瓦解,何心隐本人被牵连入狱,遣戍,后来逃亡,从此改名换姓,四处讲学,二十多年不回家。
这里出现了整件事情最要命的一环。
思想要传播,必须有组织形式。讲会要办起来,得有场地,有经费,有召集人,有固定的日子,有跨州县的联络。一旦这些东西齐了,在朝廷眼里,看到的就不再是一门学问。讲学的人自己往往意识不到这一点。他们以为自己在做的是学术。张居正意识到了。
万历七年与万历十二年
万历七年正月,张居正下令,毁天下书院。
诏书的说法是,各地私创书院,聚徒空谈,耗费公帑,混淆士习。被拆改的书院有六十余处,改作公用衙署。
同一年九月,何心隐在祁门被捕,解往武昌,死在湖广巡抚王之垣的手上,杖死。
张居正在做的是一件很大的事,把一个已经松掉的帝国重新拧紧。他要清丈田亩,要推行一条鞭法,要考成法把官员的效率卡死。这套东西的前提是政令能贯通,是各级官员没有别的效忠对象,没有别的意见来源,没有别的组织。
而讲学恰恰同时提供了这三样。
所以张居正禁书院,逻辑上没有一步是错的,他甚至可能是明代中后期最清醒的人。他看出讲学在客观上已经是一种民间政治动员,无论讲的人自己承不承认。
何心隐则公开反对张居正禁讲学,两人早年在京城有过交集,彼此都知道对方是谁。
何心隐究竟是不是死于张居正的授意,史料上一直有争议。也有记载说湖广地方官为了迎合而下的手,张居正未必直接下令。
争议本身就可以看作史料。它说明当时的人普遍相信这件事是从上面来的,而这种普遍相信,本身就是那个年代的政治空气。
一个布衣,因为讲学,死在狱里。而他讲的东西,五年后被请进了孔庙。
王阳明从祀之议吵了很多年。
反对的理由集中在两点,王守仁的学说近禅,无善无恶那一套不合圣人之教;再有就是他的军功和学问该不该混为一谈。支持的理由是他平宸濠有大功,讲学有大益,海内宗之者众。
万历十二年,礼部议定,准从祀。这件事的深意,不在于朝廷终于承认了心学,而在于朝廷承认的是哪一个心学。
进入孔庙的是这样一个王守仁:忠臣,能吏,平叛的功臣,讲致良知教人向善的师长。这个王守仁没有任何危险。他的学问被理解成一种道德修养方法,一种更有效的成圣路径,最终落脚点仍然是纲常名教。
而那道后门后面的东西被留在了门外:本体上直接悟入,无善无恶,人人现成,不假外求。
这就是我们说的一体两面,孔庙里的牌位和武昌狱里的尸体,是同一次思想消化的两端。
把后门推成了正门
李贽二十六岁中举,此后二十多年在官场里挪动,做过国子监教官,做过礼部司务,最后一任是云南姚安知府。任满他就辞了,不再做官,也不回泉州老家,寄居在湖北麻城的龙湖,住进芝佛院。
万历十六年,他把头发剃了。但他不受戒,不做和尚。
这个动作值得琢磨。剃发意味着脱离宗族与士人身份,不受戒意味着也不进入僧团。他把自己变成了一个不在任何身份里的人。他自己解释过,这样别人就不好来管他。
他的学问来路很清楚,是从王畿、罗汝芳这条线下来的。他自己承认最服膺的当代人里有何心隐,还专门写文章为何心隐辩护。而他讲的东西,把话说到了尽头。
童心说讲,人最初的那颗心是真的,读书识理反而会把它遮住,天下最好的文章都出自童心,一旦失了童心,写出来的都是假话。他说穿衣吃饭就是人伦物理,除了穿衣吃饭没有别的伦理。他说以孔子之是非为是非,所以从来就没有是非。
他重新编排历史人物的座次,把历来被贬的人抬起来,把历来被尊的人放下去,还给这本书取名叫《藏书》,说这本书要藏起来,等后世的人来看。他招收女弟子,梅澹然等人跟他学。在当时,这是一件足以引爆整个地方士林的事。
也许李贽没有发明任何新东西,他做的事情,是把王阳明留下的那道后门,当成正门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走进去之后还回过头来招呼所有人一起走。
无善无恶推到底,就是没有既定的是非。人人现成具足推到底,就是不需要任何权威来告诉你什么是对的,包括孔子。百姓日用即道推到底,就是穿衣吃饭之外别无伦理。
每一步都能在师门里找到出处。合起来就是名教无法容纳的东西。
万历三十年闰二月,张问达的弹劾疏上去了。
这份疏值得逐条看,因为它暴露了罪名的结构。前面几条是学说:以孔子的是非为不足凭据,编排历史人物颠倒是非,惑乱人心;后面几条是生活方式,勾引士人妻女入庵讲法,与不良之辈往来,行止不检。
学说和私德被捆在一起提出。这几乎是所有此类案件的标准写法。因为单靠学说定罪,士林里会有人不服;加上私德,舆论就没有辩护的余地了。
三月,李贽死在狱中。
还有另一个出口
如果文章到这里结束,就成了一份殉道者名单。但同样的东西,还有一个完全不同的出口。
罗汝芳是泰州这一系里最温和也最有魅力的一个。他讲赤子之心,讲当下现成,讲得平易近人,听的人常常当场落泪。他一生做过官,官声也不坏。他的老师颜钧下狱时,他变卖田产营救,在狱中侍奉多年,这大概是整个泰州学派故事里最像师徒关系的一幕。
罗汝芳有一个学生叫汤显祖。
汤显祖十三岁跟罗汝芳读书,晚年提起这位老师,说他一直在自己心眼里。他同时也极推重李贽,读到李贽的书说自己心目中有此人。
汤显祖没有走上热衷政治的路。他上过一道疏,得罪了人,被贬到广东徐闻,后来做遂昌知县,再后来干脆辞官回临川。
万历二十六年,他写完了《牡丹亭》。

江西抚州汤显祖纪念馆
一个官家小姐,因为一场梦里的爱情,一病而死,死了三年,又因为这场爱情活了过来。汤显祖在题词里说,情之所至,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
这句话的血统,和李贽的童心说是同一个。都是承认那个未经名教修剪的自然之情具有最高的正当性。一个人内心真实发生的东西,比外部所有的规矩都更值得信任。
区别只在于出口。同一股力量,一个出口通向诏狱,另一个出口通向中国戏曲的最高峰。
明白这一点,才算明白了阳明学在晚明到底做了什么。它不只是产生了一批“异端”。它把整个社会的情感表达方式改写了一遍。晚明的小说、戏曲、小品文、书画里那种前所未有的自我,那种理直气壮的私人性,源头都在这里。
李贽死后发生的事情,比他的死更能说明晚明是个什么时代。
朝廷下令把他的书搜出来烧掉。结果是,他成了那个时代最畅销的作者。
禁令让他的名字变成了一个招牌。书商大量印他的书,印不到就伪造,凡是评点小说戏曲的本子,冠上李卓吾三个字就好卖。今天流传的李卓吾评点《水浒传》《西厢记》,真伪至今没有定论,学界打了几十年官司。
东林党与大明王朝的悲歌
故事本来可以在这里收住。但它还有一个尾巴,而且是最重的那一截。
万历三十年之后,讲学并没有停。反而在同一时期,江南出现了一批新的书院和讲会,其中最有名的是无锡的东林书院。
有意思的地方在于,东林的领袖顾宪成,恰恰是王学的批评者。他最不能接受的就是无善无恶这四个字,认为这四个字一出,天下的是非就没有着落了。

但顾宪成反对的是王学的内容,继承的是王学开创的形式:讲学,结社,跨地域联络,以民间的道德权威去评议朝政。
结果是什么?
天启五年,魏忠贤下令,毁天下书院,好像是历史重复了,把张居正的路又走了一遍,东林书院被拆。东林党人被杀的被杀,下狱的下狱。
距离张居正毁书院,四十六年。两次禁毁,动手的人一个是要重整帝国的能臣,一个是权阉。
然后是1644年。
明亡之后,活下来的读书人开始清算,清算的矛头很快就指向了王学。
顾炎武说得最狠。他认为以明心见性的空话,代替了修己治人的实学,结果是四肢懒惰,万事荒废,兵备废弛,四方大乱,神州倾覆,宗庙社稷成了废墟。
这句话在此后三百年被引用了无数次,几乎成了定论:王学空谈误国。
这个结论站能站得住脚吗?
王学最活跃的是嘉靖万历年间,而明朝在财政、军事、边防上真正无法收拾,是天启崇祯年间的事。中间隔着几十年,隔着辽东,隔着白银流入的中断,隔着西北的连年大旱和民变。把这些账都算在几十年前一批讲学的人头上,是很省事的算法。
被指为空谈的那批人,最后的表现恰恰相反。刘宗周是王学最后一位大师,他一生纠正的正是王学末流的空疏。南京陷落之后,他绝食二十余日而死。黄道周兵败被俘,不降,死在南京。写《明儒学案》的黄宗羲是刘宗周的学生,抗清多年,兵败之后隐居著书四十年不出。
真正读王学读进去的人,很多是殉国的那一批。
而且,顾炎武的批评本身,就是王学结出的果子。
用自己的判断力去审视整个时代的思想并宣判它有罪——这个姿态,这个自信,顾炎武用来打倒王学的那把刀,是王学递给他的。
但这个尾巴仍然指向一个真问题。
王学确实拆掉了一些东西,它把权威、经典、师承、成法这些外部的支撑一件件卸掉,把全部重量压在个人的良知上。这是一次伟大的解放,也是一次巨大的赌博。赌的是每个人心里那点东西,真的够用。
赌赢了,你得到李贽和汤显祖。赌输了,你得到满街的伪君子和空谈家。而晚明两样都有,而且都不少。
清朝建立以后,考据学兴起,学问回到文字、音韵、训诂、版本上去,回到了那些不需要靠个人良知就能验证对错的地方,三百年文风为之一收。
结语
回到天泉桥上那一夜。
王阳明留下那道后门,是错的吗?
如果他当时堵上,把话说死,只留渐修一条路,那么心学在他死后大概活不过三十年。它会变成又一套需要长期训练才能入门的技术,会被重新收进书院和科举,不会有煮盐的人和陶匠站出来讲道,不会有《牡丹亭》,当然也不会有诏狱里那把剃刀。
他没有堵上。于是它风行天下一百年,改写了这个国家的情感结构,然后被自己的继承人一寸一寸撑破。从孔庙到诏狱,这中间只有一步。那一步在嘉靖六年的秋夜就已经迈出去了,
一个足够有生命力的体系,必然包含它自己无法控制的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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