豫见三苏 | 崔波:雪泥鸿爪在中原——苏轼图书事迹考

豫见三苏 | 崔波:雪泥鸿爪在中原——苏轼图书事迹考

□河南日报社评论理论全媒体中心特约专家 崔波

“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泥上偶然留指爪,鸿飞那复计东西。”嘉祐六年(1061年),苏轼行经豫西渑池写下这一千古名句,以飞鸿落泥的意象概括半生漂泊际遇。这句诞生于中原的诗,恰是苏轼与河洛文脉羁绊的绝妙注脚。汴京的治学心法、渑池的共读往事、汝州的藏书雅谈、襄邑的誊稿墨迹,图书贯穿苏轼在河南的全部行迹,定格一代文豪的读书理想与精神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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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梁鸿印:都城藏书奠基治学根脉

汴京开封作为北宋文化中枢,馆阁典藏充盈、文人藏书成风,是苏轼图书体系成形的核心场域,其购书、抄书、研书、著书的重要实践皆在此落地生根。

嘉祐元年(1056年),20岁的苏轼跟随父亲苏洵、弟弟苏辙自眉山北上,翻越崤函古道踏入河南,落脚汴京怀远驿备战科举。父子行囊之中,装载着家中数千卷典籍,皆是苏洵半生亲手校勘整编的读本。苏辙在《藏书室记》中记述家学渊源:“先君平居不治生业,有田一廛,无衣食之忧;有书数千卷,手缉而校之,以遗子孙。”这批自蜀入豫的家藏古籍,成为兄弟二人备考的核心读本,也开启了苏轼在中原数十年的书卷缘分。寓居怀远驿的数月间,苏轼摒弃僵化的应试俗书,沉心精读与考试相关的经史子集,依托随身藏书打磨策论笔法,考场一鸣惊人的《刑赏忠厚之至论》,从落笔推敲、史料考据到定稿誊写,全过程均完成于怀远驿简陋书斋。为佐证文中典故,他遍览汴京馆阁杂书、登门借阅文人私藏,都城丰富的典籍资源拓宽考据视野,令文章格局跳出蜀地一隅的狭隘。

嘉祐二年(1057年),苏轼于汴京礼部大考登科,得文坛领袖欧阳修赏识,得以频繁出入欧阳府邸借阅私家藏书。欧阳修宅中收藏大量唐代古文珍本,苏轼借此通读韩愈全集,深耕古文创作要义,确立文道合一、务实致用的写作准则,彻底完成文风蝶变。彼时汴京书肆林立,文人藏书、批注典籍蔚然成风,苏轼游走坊间搜罗稀见古籍,补足蜀中藏书缺漏,自此养成终身购书、藏书、随读随批注的习惯。

步入中枢仕途后,苏轼得以出入崇文院秘府阅览皇家典藏,面对浩如烟海的群书,结合多年阅读体悟凝练出经典治学论断:“书富如入海,百货皆有,人之精力,不能兼收尽取,但得其所欲求者尔。故愿学者每次作一意求之。”这套定向精读的读书心法得益于汴京官舍读书治学的经历,是他依托中原海量藏书环境总结的核心智慧,贯穿其一生读书实践。手抄典籍是苏轼坚持多年的苦修功课,最为人称道的三抄《汉书》,大半执行时段落在汴京闲居岁月。南宋陈鹄《西塘集耆旧续闻》记载:苏轼将抄书定为日课,初抄以三字标注段落主旨,二抄缩减为两字,三抄仅留一字提纲,仅凭一字便可背诵数百言,即便朝堂事务繁杂,抄书功课也从未中断。

熙宁二年(1069年),新法推行,第四次入京的苏轼居于汴京宅邸,翻阅历代治乱典籍、前朝理政史料,伏案撰写《上神宗皇帝书》,以经史典故佐证政见,提出“结人心、厚风俗、存纪纲”三大治国主张,是以书本学识辅佐为政实践的典范。居家之余,他系统梳理早年诗文初稿,大量青年文稿于汴京定稿留存。为劝勉家中晚辈勤学向善,苏轼于汴京写下《送千乘千能两侄还乡》勉励两位侄子。诗中劝慰他们“治生不求富,读书不求官”,淡泊名利,并鼓励他们归乡过耕读田园生活,流露出自己对官场的疏离感。这首诗凝练半生读书心得,既是对后辈的劝学寄语,也是汴京数年治学生涯的真切总结。

崤函留痕:行旅共读催生生命哲思

崤函古道内外的渑池、郑州,是苏轼踏入中原最早途经的两座城池,少年结伴灯下共读、宦途别离携书相送的细碎往事,化作“雪泥鸿爪”意象的创作源头,书卷情谊藏于行旅烟火之间。

嘉祐元年(1056年),赶考途中,苏轼与苏辙夜宿渑池奉闲僧舍,二人卸下行囊取出随身典籍,青灯之下共读史书、切磋诗文,兴致盎然时提笔在寺院墙壁题诗留念,这是苏氏兄弟在中原留下的第一处共读印记。时隔五年,嘉祐六年(1061年),苏轼受命赴凤翔任职,再度途经渑池,昔日款待二人的老僧已然离世,当年题于壁上的诗作也荡然无存。彼时苏辙送至郑州西门外,临别寄来《怀渑池寄子瞻兄》,物是人非的景致勾起年少共读旧事,苏轼挥笔写下《和子由渑池怀旧》,以飞鸿踏泥的比喻感慨聚散无常,少年在豫西古寺伴书题壁的过往最终沉淀为流传千年的生命哲思。

郑州西门见证了兄弟二人以书自勉的别离温情。嘉祐六年(1061年),送别之际,二人一路携带古迹方志、地理典籍同行,对照书目探讨沿途山川典故。前路宦途迢迢、山水相隔,苏轼写下《辛丑十一月十九日,既与子由别于郑州西门之外,马上赋诗一篇寄之》,诗句暗藏多年灯下共读的手足情谊,纵使孤身远赴西地,依旧以书卷为伴、治学自守。元祐年间,苏轼曾在郑州誊写欧阳修名篇《醉翁亭记》,创作楷书长卷,原作虽后世损毁,复刻拓片留存于郑州博物馆。此番誊写经典的举动,是对古文文脉的重读与复刻,让图书文脉在中原大地留下又一重笔墨印记。

汝郏书语:对照典籍敲定终老归宿

豫中西部的汝州毗邻郏县小峨眉山,是苏轼中年多次驻足晤弟论书的重地,兄弟二人观览典藏、品读画籍,翻阅方志敲定身后归葬之地,书卷闲谈串联起半生情谊与最终人生归宿。

元丰七年(1084年),黄州贬谪期满,苏轼奉诏调任汝州团练副使,北上途中暂住苏辙官舍。彼时苏辙执掌汝州政务,官舍内专辟藏书小室,收纳地方方志、诗文文集、书画论著等各类典籍。兄弟二人卸下宦途烦闷,围坐灯下翻阅满架藏书,畅谈抄书、著书的心得体会,品评藏品优劣,在典籍交流中纾解仕途困顿。绍圣元年(1094年),政局更迭,苏轼遭贬岭南,特意绕道汝州探望苏辙,停留十余日。此间苏辙主持修缮龙兴寺,开辟独立藏书屋舍,搜集散落古籍、收纳乡邦文献,招揽寒门士子入寺讲学兴教,其事详载于苏辙《龙兴阁记》。苏轼走入寺院阅览典藏书画,有感弟弟藏书兴文、教化一方的举动,创作《子由新修汝州龙兴寺吴画壁》。诗作围绕寺院藏书、古画珍藏落笔,是苏轼在汝州观览典籍、品鉴艺文的直接文学佐证。

逗留汝州期间,兄弟结伴游历郏县小峨眉山,此地山势舒缓,风物近似蜀中眉山。二人取出随身携带的地理方志、地方史籍,对照典籍记载勘察地势风貌,闲谈身后归宿之时,悄然将此地定为终老备选。这场依托书卷、实地对照的选址闲谈,为建中靖国元年(1101年)苏轼归葬郏县埋下伏笔。半生始于中原书卷,最终决意归于中原厚土,典籍成为串联起点与归宿的隐秘纽带。

襄许墨稿:古寺誊文安顿贬谪心绪

豫东襄邑、豫中许昌两处行旅节点,见证苏轼独处誊录文稿、翻阅方志体察民生的图书实践,静谧时光里,书卷既是梳理创作脉络的载体,也是消解失意苦闷的精神寄托。

绍圣元年(1094年),苏轼辞别汴京南下奔赴岭南贬所,途经襄邑(今商丘睢县)遭遇连日暴雨,被困城郊乾明寺。寺院隔绝官场应酬,恰好为他提供沉心整理文稿的契机。独坐禅房之内,苏轼取出珍藏半生的诗文底稿,亲手誊录早年所作《洞庭春色赋》《中山松醪赋》,将两篇赋作合卷装订留存。两篇赋虽创作于早年,但完整亲笔誊写、成册归档的全过程均落地乾明寺。这一卷墨迹是苏轼存世篇幅最长的亲笔书法作品,等同于在中原完成一次个人文集片段的手抄整理。独处期间,他翻检随身读书笔记、零散手稿,复盘数十年创作脉络,以伏案誊书的方式安放贬途失意,将跌宕心绪寄托于笔墨书卷之间。

嘉祐五年(1060年),苏轼、苏辙丁忧期满自蜀北上返汴,途经许昌游览城西西湖。驻足湖畔之时,苏轼并未单纯观景抒怀,而是翻阅随身携带的许州风物志、民生史籍,对照典籍记载与眼前实景相互印证。方志明确记录颍川地界连年歉收、乡野民生凋敝,湖畔游人宴饮享乐的表象之下,掩藏着底层百姓的困顿窘迫。依托史料参照,苏轼写下五言古诗《许州西湖》,跳出写景咏物的浅层框架,落笔关照民间疾苦,践行以书观世、以文记民的创作理念,令书本学识落地现实民生。

苏轼的图书之行始于豫地、终于豫地,那些散落各地的笔墨典籍、读书旧事既是一代文豪治学理想的具象留存,也是中原文脉长河里一抹隽永悠长的书香余韵。

(作者系郑州大学哲学院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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