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史中原 | 翟会盘：二程理学的历史地位与当代价值
□河南日报社评论理论全媒体中心特约专家 翟会盘
习近平总书记强调，我们必须坚定历史自信、文化自信，坚持古为今用、推陈出新，以马克思主义为指导对中华五千多年文明宝库进行全面挖掘，用马克思主义激活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中富有生命力的优秀因子并赋予新的时代内涵。这一重要论述为我们重新认识、发掘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中的思想资源指明了方向。在中华文明五千多年的思想长河中，北宋程颢、程颐兄弟所创立的理学（世称“二程理学”）是一座承前启后的高峰，它支配中国思想界数百年之久，直至近代仍深刻影响着中国人的精神世界。新时代，重新考察二程理学的历史地位，辩证认识其当代价值，是推动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的题中之义。
文化自觉：时代之问与使命担当
回首历史，五代十国可谓中国历史上最黑暗的时代。短短53年时间，中原大地历经五朝、八姓、十四君；国土四分五裂，难以统一；历史文化积淀被打得七零八落，此局面一直延续至北宋。为改变道德沦丧、文化凋零的乱象，宋初统治者推行右文政策，重视儒学，下令增修国子监学舍，修饰先圣十哲像，要求大臣读孔孟经典，明治国之道，以重建人伦秩序、富国强兵为标志的士大夫精神由此被激发出来，大批有识之士展开积极探索。程颢、程颐回应韩愈的呐喊，在扬弃胡瑷、孙复、石介“宋初三先生”和周敦颐、张载等人学术思想的基础上，成功创立了北宋道学的崭新形态——理学。
按理说，重视人伦秩序不只是北宋知识分子日思夜想的理论课题。钱穆先生有言，治宋学“必始于汉唐，而以昌黎韩氏为之率”。昌黎韩氏即韩愈，他生活的唐朝大兴佛道二教，士大夫阶层慕道信佛蔚然成风，如时人所言，唐士大夫的精神世界不归于释则归于老，佛教和道教几乎控制了知识分子的精神世界，而真正具有传统儒家信念的人少之又少。如何在佛道二教风靡于世背景下，祛除宗教迷狂，保持中国历代延续的儒家生活方式，彰显中华文化主体性，成了有识之士的文化责任。韩愈以儒家道统继承人自居，极力阐发儒家仁义礼智，试图改变汉末以来儒学式微之局面。但是，在当时的背景下，韩愈终究未能解决问题。他上疏奏折，因激怒宪宗皇帝而被贬为潮州司马。韩愈的难题留给了程家二兄弟。在程颢看来，儒学崛起既不能靠外来政治权势的特惠政策，也不能依赖于讽刺、谩骂的文学手法，而必须在佛道二教合理内核基础上“自立吾理”。只要将儒学道理说通说透，光辉地呈现出来，百姓自会辨别真假，做出正确选择，“何愁吾理不风行于世！”经过刻苦求道，二程兄弟终于悟出了“道”，“体贴”出了“理”，构建了儒学的新形态——“理学”，中国儒学从此有了自己的基本概念架构、基本逻辑结构、基本思想共识。
历史贡献：“自立吾理”与文脉赓续
“自立吾理”与新儒学理论体系建立。汉唐经学长于章句训诂而短于义理阐发，面对儒学与佛道思想竞争中的颓势窘境，二程体贴出“天理”范畴，以“天理”为宇宙万物之本体，并以“理”为本建构起贯通天人的理学体系，使儒学重新获得了与佛学相抗衡的形而上根基。这一转向意义重大，标志着中国儒学由注疏之学升华为义理之学、由经验之学提升为哲学之学。因此，二程上承孔孟、周敦颐，下启朱熹、陆九渊，成为程朱理学的开创者和宋明理学的奠基人。
“自立吾理”与中华文化主体性守护。唐宋时期，儒门式微成为严峻的文化挑战。正如程颢所言，过去只是一些愚夫愚妇崇拜佛教，危害尚不大，而今越是天分高的人越不喜欢儒家道理，反而尽入禅门。要将儒家道理讲明讲透，“惟当自明吾理”。二程反对一股脑地排斥佛学，提出要承认“佛说直有高妙处”，应知彼知己，筑牢自身根基。二程出入佛老，辨明儒佛之异，取其精华，弃其糟粕：佛家以空为体，儒家以实为理；佛家出世逃伦，儒家经世致用。这种“援佛而非佛”的态度，既不盲目排外，也未丧失自我，而是在开放包容中坚守本位、在交流互鉴中挺立主体，这是中华文明守正而不守旧、尊古而不复古的生动写照。
“自立吾理”与百姓思维方式复建。“自立吾理”的价值意义不仅在理论体系构建上，更在于将“吾理”立于百姓的伦常日用生活实践中。二程把体贴出来的“道”和“理”提升到治国方略的高度，提醒统治者要行仁政、重教化以调整社会关系、缓和社会矛盾。他们针对君、臣、民的不同角色实行分类分层的教化：皇帝要以“理”治国，官吏要以“理”忠君，庶民要以“理”抑欲；在方法上把外在的“教育”与内在的“化成”结合起来，追求化民成俗的治理境界。二程理学以自身的理论优势塑造了士大夫的基本价值理念，并在此后数百年间由庙堂及于乡野，深刻形塑了传统中国的政治文化与民间伦理。
当代价值：守正创新与民族复兴
习近平总书记指出，黄河文化是中华文明的重要组成部分，是中华民族的根和魂。要推进黄河文化遗产的系统保护，深入挖掘黄河文化蕴含的时代价值，讲好“黄河故事”，延续历史文脉，坚定文化自信，为实现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中国梦凝聚精神力量。二程理学是黄河文化的标志性思想成果，是宝贵的思想资源。
为公民道德建设、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培育提供丰厚滋养。二程吸取关学人性思想精华，认为人性可分为“天命之性”与“秉受之性”两个层面，性即理，即道心，故天命之性无不善，性中只有仁义礼智，由于人心与人欲相通，故秉受之性可善可恶，正所谓“人心惟危，人欲也；道心惟微，天理也”。因此，教育就显得非常重要。二程说：“生命之道，以教为本。”二程反对唐朝流行的注疏教育，也反对以追求功利为目的的不良学风，提出教育的目的在“穷理”“明理”“明道”，与此相应的教育方法是首先鼓励学生立成人成圣之志，同时注重深思善问、博学守约。二程理学教育思想对于当今时代仍然具有深刻的镜鉴意义。
为落实立德树人根本任务、改进思想政治教育提供方法借鉴。二程是理学家，也是教育家。他们提出的因材施教、循序渐进、情感教育、启发诱导、养成教育等德教方法，至今仍具有现实操作性。尤其值得重视的是，二程的德育思想蕴含着道德信念、道德情感、道德行为三个心理阶段的递进逻辑，从知、情、意三个方面实施教育，符合人的心理特征与心理过程；其“诚敬”“玩味自得”“蒙正以养”等修养工夫，强调道德认知与道德实践的统一。这些方法启示我们：思想政治教育不能停留于单向灌输，而应注重分众化、精准化，注重情感共鸣与实践养成。这对推进大中小学思想政治教育一体化建设、提高思政工作的针对性和实效性，具有直接的参考价值。
为塑造中华民族精神提供重要支撑。民族精神体现了民族文化的基本精神，二程理学中包含着丰富的彰显民族精神的文化资源：崇尚气节、讲求操守的思想，是中华民族生存、繁衍和发展的内在生命源泉，也是中国式现代化发展的内在动力；重理性自觉、以道德理性控制感性欲望的思想，有利于避免因感性欲望泛滥而造成的社会生活失序及拜金主义盛行；持中变通、顺应时变、不走极端的思想，有利于维护社会稳定。
为应对全球性挑战贡献中国智慧。当今时代面临诸多全球性问题，其中人与自然如何和谐共生问题备受世人关注。二程“理一分殊”“仁者以天地万物为一体”的天人一体理念，与生态文明建设所追求的人与自然和谐共生高度契合，彰显了二程理学的世界意义。
辩证审视：历史贡献与时代局限
习近平总书记指出，对历史文化特别是先人传承下来的道德规范，要坚持古为今用、推陈出新，有鉴别地加以对待，有扬弃地予以继承。把二程理学中具有当代价值的思想精华提炼出来、展示出来，才是对待这一文化遗产的正确态度。
对待二程理学，我们应当坚持马克思主义的立场观点方法，坚持辩证唯物主义和历史唯物主义，既不能全盘否定，也不能全盘照搬。二程理学是时代的产物，它产生于封建时代，不可能没有糟粕存在。二程理学将客观精神的“理”与主观精神的“心”共同看作是世界的本源，具有唯心主义性质；其“存天理，去人欲”的理欲之辨也有压抑人的正当欲望的消极性，其伦理学说中维护封建等级秩序的内容与今天我们倡导的民主平等理念存在抵牾。但是，这些局限性不能作为否定二程理学历史地位和当代价值的理由，我们要以辩证的眼光重新审视二程理学，系统整理和保护《程氏遗书》等典籍文献及宋刻善本等文化遗产，深入挖掘其中蕴含的道德资源、教育智慧、辩证思维与生态理念，推动其实现创造性转化和创新性发展，让二程理学绽放出新的时代光华。
（作者单位：洛阳理工学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