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字技术打通西藏文化惠民“最后一公里”

数字技术打通西藏文化惠民“最后一公里”

科技日报记者 杨宇航

“看了这个视频,我觉得我也会创作了。”西藏拉萨市墨竹工卡县,一群孩子围坐在屏幕前,看完一期关于AI音乐创作的慕课视频后,一个叫旦增措姆的小姑娘脱口而出。

这一幕发生在今年8月中旬“西藏优质数字文化资源直达基层”文化惠民活动中。这场活动试图回答:数字技术能否让雪域高原的文化资源真正走向“基层共享”?

杨晶 摄

西藏自治区群众艺术馆数字化项目负责人樊俊华向科技日报记者坦言,西藏推动数字文化资源直达基层面临的挑战可以概括为四个字:远、散、弱、急。122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上,农牧民分散在牧区、山谷和边境沿线,一次文化惠民活动在路上就要耗费一两天;格萨尔说唱、拉伊、藏戏散落民间,靠口耳相传;不少乡镇文化站“有场地没内容,有书架没数字资源入口”;部分非遗代表性传承人年事已高,一些民间歌舞、口头传统面临“人亡艺绝”的风险。

面对这样的挑战,西藏并非没有积累。目前西藏已建成5G基站1.8万余个,行政村5G通达率达87%,21个边境县城实现5G和千兆光网通达、164个边境乡镇全部通达5G;完成旅游资源普查,查明旅游资源5.8万余处,其中新发现、新认定3.1万余处;65万余件(套)可移动文物完成登记建档,有了自己的“数字身份证”。

然而,“家底厚不代表用得好”。各单位平台独立建设、标准不一,数据壁垒突出;相当一部分数字文化资源送往基层,仍停留在“用U盘送”的阶段——数字资源装进U盘,靠人带车拉,分发到全区76个县(市、区)艺术团、697个乡(镇)综合文化站、5492个建制村(居)文艺演出队。“谁离县城近、谁赶上车了,谁就先看到;偏远牧区、边境村居,可能半年都等不到一次更新。”樊俊华说。

AIGC拆掉“创作门槛”

改变,正是从这次文化惠民活动开始的。长期关注西藏历史文化、非遗传承、民间歌舞数字化的浙大城市学院青年教师杨晶,在那曲录制了拉伊、格萨尔传承人的说唱表演和访谈,在墨竹工卡录制了传承人老奶奶的原生态演唱,在自治区档案馆特藏库系统梳理了在藏历史文化资料和浙藏交往交流交融史料。这些素材将进入采集、记录、创作、传播的数字化闭环。

杨晶此次带下乡的,是一期她自己制作的AIGC音乐创作慕课视频。视频里,她完整演示了AI辅助音乐创作的全过程:用DeepSeek大模型生成歌词文案,用Suno生成带人声演唱的歌曲,用Seedance 2.5视觉大模型生成画面。工具选型有一个明确原则:“不追求最贵最炫,追求可教、可学、可复现。”

现场播放完毕,孩子们看得入神。旦增措姆说:“看了这个视频后,我觉得我也会创作了。”在杨晶看来,这正是AIGC最深的价值——它降低的不只是创作工具的门槛,更是“我能不能创作”这个心理门槛。“传统文艺创作的门槛很高:要识谱、要学乐器、要经过多年专业训练。而AIGC把这些门槛一次性拆掉了——只要有想表达的内容,会说话、会打字,就能借助AI工具把心里的歌唱出来。”

但她同时强调:“AI降低的是‘表达’的门槛,降不掉的是‘表达什么’。恰恰在这一点上,基层群众有独一无二的优势——那个小朋友生活的环境里,有拉伊的歌声、有格萨尔的故事、有老一辈传下来的旋律。这些是任何大模型训练语料里都没有的鲜活版本的、最珍贵的生活素材。”

云物流替代“U盘送文化”

如果说AIGC解决的是群众“能不能创作”的问题,那么“云物流体系”要解决的是资源“能不能送达”的问题。

难能可贵的是,正视这块短板的,恰恰是“送U盘”的执行者自己。自治区文化和旅游系统专项调研曾明确指出,群艺馆“数字化文化服务供给与基层群众实际需求适配度不高,优质文化资源下沉不均衡、服务覆盖不充分”。对此,樊俊华没有回避,“U盘在相当长一个时期里是‘保底’的送达方式,但西藏地域辽阔,它的覆盖半径和频次终究有限。”

在他看来,破题的思路不是继续加大“U盘运力”,而是换一条路——把“云物流体系”建起来。“不能再用送U盘的思维送数字文化。所谓‘云物流’,就是让数字资源像快递包裹一样,从云端精准投递到每一个终端,不靠人跑、不靠车拉。”他介绍,行政村5G通达率87%、边境县乡全覆盖,意味着“路已经修到了家门口”,关键是要把“路”变成“物流”——建立内容汇聚、分发调度、终端适配的完整链条。

“云物流体系一旦跑通,资源下沉就从‘批次’‘排队’变成‘即时’‘均等’——老百姓有手机,就能感受优质文化。不用等半年一趟地下乡,不用跑到县城文化站,在帐篷里、牧场上打开手机,就能看到全区的优质数字文化产品。”樊俊华说,这才是“直达”两个字的真正含义。

具体落地有三个通道:掌上端走群众手机里已有的微信和短视频渠道;阵地端依托乡镇文化站、村级活动场所和基层学校的屏幕,AIGC慕课就是为这个通道准备的;平台端对接国家公共文化云和自治区公共文化云。

针对网络末梢覆盖不足、终端设备性能参差、群众数字素养不高等现实困难,项目也做了针对性设计:内容“瘦身”,出多个码率版本;不强制装App,功能机用户优先供给音频内容;结合AIGC慕课进校园、进文化站,现场带着孩子和村民上手。“群众为了看自己家乡的歌舞、听传承人的说唱去学用手机,比单纯讲‘提升数字素养’有用得多。”樊俊华说。

基层对这条“云端之路”的期待也十分实在。墨竹工卡县文学艺术界联合会主席桑珠表示:“这次调研团过来,我们希望能借助他们的专业视角,深入挖掘民族团结故事和非遗资源,推出一批墨竹题材的优秀作品,让‘天边墨竹’文化品牌传播得更远。”基层不只是等着“被送达”,更希望把自己手里的文化资源挖出来、推出去。

农牧民群众身着华丽传统服饰开展非遗展演,尽显藏地民俗魅力。科技日报记者 杨宇航 摄

协同机制“种”下文化种子

解决了“能不能创作”和“能不能送达”的问题,还要回答一个更深层的追问:这些文化资源从哪里来、由谁持续生产?此次文化惠民活动给出了答案——参与方涵盖省级文化主管部门、高校、文化资源保护机构和文艺创作力量,形成政产学研艺“五位一体”协同机制。

一个场景可以说明这种协同的价值。参与本次活动的浙江省档案馆副馆长陈慧瑛提前对接了西藏自治区档案馆。活动期间,西藏自治区档案馆党委书记、馆长何本林带领参观特藏库,一件一件讲述展品背后的浙藏交往交流交融历史。“如果只是在档案系统自己看馆藏,看到的是‘保管’;但如果和高校、文艺工作者、群艺馆一起看,看到的完全不一样——档案馆看到了‘素材’,高校看到了‘研究价值和数字化方法’,文艺工作者看到了‘创作灵感’,群艺馆看到了‘可以直达基层的文化内容’。”杨晶说。

陈慧瑛在现场表示:“作为档案部门,可以用声音留存记录、保存记录,让档案的形态更加丰富,为今后文化文艺的创作提供更多原始的素材。”这与调研团队的实践不谋而合——那曲的说唱录制、墨竹工卡的老奶奶演唱,本质上就是“用声音留存记录”。

在杨晶看来,此次项目与传统援藏模式最大的不同,在于“带下去的不是一批成品文化产品,而是一套方法”。“AIGC慕课教的是创作方法,采集规范教的是记录方法。方法不像物资,物资用完就没了,方法教会了就是基层自己的。”一个小朋友看完慕课说“我也会创作了”,正是“种文化”的典型体现。

蓝天白云下,普兰县农牧民群众上演非遗民俗展演,传承高原文脉。科技日报记者 杨宇航 摄

可持续的关键在三个“留得住”:留得住内容,传承人说唱、民间歌曲、档案史料全部数字化留存,进了资源体系就是长期资产;留得住能力,AIGC慕课、骨干培训、采集规范都是在给基层“赋能”而非“代劳”;留得住机制,校地协作不依赖某一次项目拨款,学生持续参与,教师持续研究,馆所持续合作。

展望“十五五”,樊俊华画出了三层蓝图:近期把“云物流体系”建起来,中期让数据“活”起来、让创作“众”起来,远期让AI、大数据、VR/AR更深地融入雪域高原的文化建设。大数据用于“以需定供”——分析群众看什么、听什么,用数据指导内容生产和精准推送;虚拟现实则让偏远牧区的孩子戴上眼镜就能“走进”拉萨的藏戏舞台,“坐在”草原上听格萨尔说唱。

“让雪域高原的每一份文化资源都能被数字技术激活,让每一位农牧民群众都能平等、便捷地享有优质文化,让技术成为文化传承的翅膀,而不是门槛。”樊俊华说,这就是“优质数字文化资源直达基层”最终要抵达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