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居青年与空巢老人,为“情感支持”买单?

图源/摄影/王小
陪人看病,不再只是跑腿。情感支持能力,将成为陪同就医从业人员的“硬性标准”,首次被写入国家标准。
近日,国家市场监督管理总局、国家标准化管理委员会正式发布《社会化陪同就医服务基本要求》(下称《陪同就医服务要求》),将于2026年11月1日起正式实施。
该标准将社会化陪同就医服务,定位为辅助性就医活动,要求陪同人员应具备就医安排能力、协调与沟通能力、情感支持能力、应急能力四大职业能力。
“情感支持能力”直接被写进国家标准,这在职业要求中较为少见。情感,正在以前所未有的深度嵌入价值创造与劳动服务。
中国每4人-5人中就有一个60岁以上的老人。截至2024年末,全国60周岁及以上老年人达3.1亿余人。中国不仅进入深度老龄化社会,还有近亿单身。这两个人群催生出了一些新兴职业,如陪诊师、养老护理员。
国家标准即将实施,意味着这个吸纳了新的市场需求和大批人员就业的行业,将从市场探索走向规范化。数亿人求医问药时,将获得更加专业的就医辅助,不仅在于医疗常识,还有情感支持和人文关怀。
随着人工智能(AI)对社会关系的重构,情感劳动和情感经济正逐步从边缘的隐性代价,转变为生产与消费的核心驱动力。
No.1
“情感支持”成必备技能
去医院看病找人陪诊,至少在大城市已经成为一个普遍的行为,这也催生了陪诊职业。
42岁的科技从业人员张明(化名)对《财经》表示,进入中年后,家里上有老人、下有小孩,工作繁忙抽不出身时,他“很需要”有专业的陪诊人员陪伴家人就医。
美国社会学家阿莉·霍克希尔德(Arlie Hochschild)最初提出“情感劳动”时,多指空姐、客服等岗位为了达到职业要求而进行的“微笑掩饰”与情绪管理,通常是被挤压、无偿且隐形的付出。
如果说过去情感劳动是附赠品,如今情感劳动算是直接被标为核心商业产品,如陪诊员、陪伴式AI等。
陪诊员不但要有协调与沟通能力,给被陪同人员带来情绪价值一样重要。《陪同就医服务要求》将其列为“硬性标准”,对陪诊人员提出陪伴、倾听、回应、安抚等情感支持要求。
“有了国家标准后,能放心选陪诊师了。”张明说。因市场上陪诊员的背景和从业门槛不一,把带家人看病这么重要的事交给一个陌生人,“需要勇气,也需要运气”,张明一直担心找到的可能只是临时兼职的人,运气好遇到的可能是受过训练、有职业操守的人。
大医院的就诊流程极其复杂,从预约、取号 、分诊、检查、拿药到付费,经常在不同的楼层,甚至不同的大楼,生病求医的人不仅体力有限,而且本就处于心理脆弱期,极易产生无助与焦虑。陪诊员不仅是“跑腿的工具人”,更是“心理缓冲垫”。
对于陪诊中的“情感支持”,张明认为,这能让老人不至于独自面对复杂的就医流程,并且在就医中感受到关心和安抚。“找陪诊并不是子女不孝顺,而是找人临时救急,如果陪诊人员能提供一些情感支持,能让患者和家人更加放心。”
在一二线城市,医疗资源高度集中,异地就医普遍,叠加家庭结构变迁、工作压力增大的现实,一些子女无法陪同老人,找人陪伴成为无奈或便利之举。
2026年初,47岁的吴英在接受完两期培训后,迈出陪诊接单这一步。在陪诊一对老人就诊后,她告诉《财经》,真切感受到了老人生病后的疼痛、忍耐,以及那份深藏心底的愧疚——生病了,还担心不能帮子女照顾孩子。这对老人的子女之一在北京打拼事业,生育较晚孩子还处于幼年,不能经常陪伴老人就医,只好在网上下单找人陪诊。在每次就医前后的反复沟通与反馈中,吴英又体会到了老人子女的不易,“有工作要忙,还有自己的小家和大家,你得先顾好小家才能顾大家,这个时候子女也很为难”。
陪医无忧平台北京负责人任泽明对《财经》表示,陪诊师的工作不仅是患者的助理、医生的翻译,还应当是一个“临时家人”。
其实,不只是老人需要陪诊。陪同就医服务要求指出,需要陪诊服务的还有那些因行动、认知就医不便者,以及跨地区就医的患者和追求更好就医体验的个人。
任泽明表示,陪诊师需要细心体贴,及时回应客户的情感需要,给予客户情感和心理支持,缓解家人不在身边一人就医时的孤独感和焦虑。
No.2
陪诊门槛提高了?
当“情感支持”被写入行业规范,陪诊员所付出的情感劳动就不再是无偿的隐性消耗,这从机制上保障了从业者的合理回报,同时也拉高了行业门槛。
任泽明认为,陪诊国标即将实施,这对整个行业而言是一个重要的事件,将促进行业更加规范。
按《陪同就医服务要求》要求,服务提供者应依法进行工商登记,服务人员要完成岗前培训,并定期提供专项在职培训。
这意味着对陪诊员不再是过去那种谁都能做,跑跑腿的行为了。“这实际上是国家标准对服务提供者和从业人员提出的合规化要求。”任泽明分析,以后小作坊式的个人服务会受到冲击。因为陪诊面对的服务对象是患者,容易引发风险,必须提高行业的专业化并从严管理,才能让服务对象更加安心就医。
一些平台、养老机构和医院都在探索和创新养老服务,比如与传统护工不同的医疗护理员、扎根社区的陪诊师等,并且向专精发展,如有平台推出“专科陪诊”培养计划体系,将复杂的就医场景精准划分为35个专科方向。
吴英此前在一家国企从事财务工作,近几年因企业受市场波动影响,她从职场回归家庭。看到街道发布的一则陪诊师的公益技能培训后,吴英前去试听。与吴英同期参加培训的人,多数是像她一样寻求职业新出路的中年女性,因各种原因回归家庭的“宝妈”,其中也不乏此前供职大厂的职员。
《陪同就医服务要求》建议,建立陪同人员信息公示机制,还宜建立陪同人员分类、分级及订单匹配制度。
不过,《陪同就医服务要求》没有给出收费具体的标准,但要求服务提供者通过服务平台对收费标准进行公示,实际收费应符合收费标准。
有陪诊师对《财经》表示,目前一些在社交媒体从事直播的人员,打着陪诊师的名义,从事的却是帮忙挂号、办住院等事项,做的是类似“黄牛”的事情。
陪同人员信息公示机制,则有助于减少“假冒”行为。按《陪同就医服务要求》,陪同人员公示信息包括健康证明有效期、培训记录、服务年限和累计服务次数,以及专业技能如擅长服务场景、掌握的特殊技能、过往服务评价等。
不过,情绪是极其主观的,且因人而异,如何避免将共情变成“客服式微笑”套路,保持人情味的真实度,应是此次国标落地最大的难点。
文|王丽娜
编|王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