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规模大到失控”，唐家三少急了

“我正在按照要求修改之前的内容，每天精疲力竭。”9月4日晚，起点中文网（以下简称“起点”）一位五级作者在回复《中国新闻周刊》时无奈地说。他要尽快按照要求，修改网文中被认为是AI创作的内容。只有再次通过平台审核，小说才有可能重新回到推荐位，恢复流量。

8月18日，起点对一批被认为AI创作痕迹过重的作品进行处理，其中不乏几十本登上首页榜单的热门网文。被处理的作品，没有下架，作者正常更新，但被撤下了首页的月票榜、畅销榜，官方推荐流量也被取消。

此次被起点处理的作者中，有人承认，“用了就是用了，没有借口”。但也有人困惑：自己没有让AI写正文，只是用它查资料，做辅助工具，为什么会被认定为AI文？当AI不可避免地成为工具，网文平台该治理什么？作者使用到什么程度，才算过度？

9月9日，知名网络作家、北京市作协副主席张威（笔名唐家三少）发文，称AI洗稿频发，网络文学已成为重灾区。借助AI，可以把爆款作品的骨架拆开，填充内容，生成一篇“全新的旧文章”。“速度快得惊人，48小时能生成500万字。规模大到失控，一个平台的首秀新书一年内从400部飙升到5606部。”他呼吁，应强化行业自律、完善法规标准，同时加强青少年保护。其中，当务之急是补齐文字领域的AI标识短板。

用AI写文非常娴熟的作者，一个月能发几十本甚至上百本小说。 AI插画/adan

养了几十个号，月入超七八万

周一鸣同时在起点和番茄小说网（以下简称“番茄”）写网文，他注意到，2025年上半年是一个明显节点，他刷到的“AI味儿”的小说明显变多。DeepSeek、豆包等国内大模型产品流行，市面上也出现了不少AI网文写作课程。

2025年下半年，周一鸣决定尝试用AI代写小说。他写的是男频历史文，过去是业余创作，去年失业后，写网文成了全职。为了保持每日更新、拿到平台“全勤”奖励，他想用AI提升效率。

他一般是自己写1000多字的大纲，喂给AI，扩写到4000多字。男频文动辄百万字起步。周一鸣自己“手搓”一章，大约2000多字，一天更新两章，需要两个多小时。用AI后，几分钟就能生成，不过质量很难一次性让他满意。“它写得很死板，语句平淡，很难调动情绪。我调校得好，大概能达到本人水平的70％；调校不好，可能只有 50％ 左右。”周一鸣在接受《中国新闻周刊》采访时说，有时AI生成的剧情走向甚至会偏离预想，他得反复调整提示词，删改语句，再增加点“活人感”。

这种方式他用了半年多，直到今年4月停用。“如果只是追求速度，AI确实很有帮助，但随着作品成绩变好，我对质量要求变高了。修改AI文本的时间甚至和自己写差不多，但效果还会打折，不如我自己写。”

周一鸣认识一个用AI写文非常娴熟的作者，手上有几十个账号，一个月能发几十本甚至上百本小说，“他是走量的，总能出几本是挣钱的”。他的做法是，先想一些新颖的“脑洞”，用两三百字写下来，交给网文AI工具生成前十几章大纲。自己简单修改，把控方向后，再让AI生成正文。写到20章左右，他就可以“完全丢给AI自主续写”。

这种方式更适合写一些几十万字的中篇，长篇容易“崩”。周一鸣发现，AI写的小说，前面还不错，到几十万字后，AI会忘记前面的剧情和人物设定，出现人设割裂、性格变化、前后矛盾的问题，会让一些读者弃文。他认识的这个作者也会根据数据随时调整方向，能挣钱的小说继续更新，发布了十几万字还赚不到钱的，直接停掉，再开一本新的。最多的时候，他能月入七八万元，甚至超过十万元。

今年2月，番茄小说公开披露，监测到部分账号滥用AI进行大规模批量创作，产出大量粗制滥造、同质化严重、缺乏可读性的内容，有账号甚至单日更新上百本作品。

相比动辄几十万上百万字的中长篇，短篇网文通常只有一两万字，AI生成的门槛更低。“前路灿灿”是一名短篇网文作者，2024年开始在某平台写作，也会给短篇网文工作室供稿。她介绍，写短篇甚至不需要大纲，只要有一个“梗”，比如真假千金、霸道总裁等常见题材，AI很快就能生成一个像模像样的故事。

AI文越来越多，一些作者也总结出了自己的鉴别方法。在周一鸣看来，完全由AI代写的小说，“一点活人味儿都没有”，剧情起伏小，标点使用过于规范，频繁使用破折号、顿号甚至单引号，“很多网文作者几乎不会用到单引号”。而AI参与润色后的文字，会反复使用一些固定的描述方式，或者加入与剧情无关的比喻和描写。作者自己写的小说，更口语化，过渡更短。

依赖AI，就像染上赌瘾

对于起点近期整治AI文，受访的网文从业者并不意外。

在一些以付费阅读为主要商业模式的平台上，如果出现大量AI生成的小说或内容，首先影响的是读者体验。在周一鸣看来，起点的读者对长篇小说的逻辑、人物和情节有一定要求。读者付费购买章节，如果发现内容明显是AI生成的，会觉得“受骗了”。

同样采取付费阅读模式的晋江文学城，此前对AI的态度也相对保守。北京晋江原创网络科技有限公司相关负责人在接受《中国新闻周刊》采访时曾提到，晋江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不会考虑将AI工具直接引入创作领域。

在免费的网文平台，读者对AI的态度有所不同。“不收费，还要啥自行车？”有网友写道。周一鸣观察到，免费平台的一些读者，对小说的逻辑要求不高，他们更看重情绪和节奏，要求“爽点”密集，能持续调动情绪。

一些网文平台并非从一开始就排斥AI。2023年7月，阅文集团推出“阅文妙笔”“作家助手妙笔版”，定位是辅助作家创作，作者可以查资料，找灵感，润色场景。阅文曾披露，这些功能每周调用数十万次。2025年4月，阅文、番茄、晋江等16家头部网文平台发布自律公约，要求建立AI辅助创作使用规范。

今年4月21日，起点发布相关公告，提出平台反对利用AI或其他自动化手段替代真人完成核心内容产出、干扰正常创作秩序，并将进一步加强对非真人自动化文字创作的规范管理。相应处理措施包括暂停推荐、撤下榜单、屏蔽作品、下架作品等。

周一鸣决定停用AI创作，也与作品成绩下滑有关。最初，他的小说每天有五六百人追读，如果保持数据，成绩会更上一层楼，均订（平均每章付费订阅人数）有望达到3000，进入平台认定的“精品”范围。但使用AI增多后，他发现小说废话变多了，情绪也很平淡，追读人数一路下降。写到100多万字时，每天的追读人数只剩下八九十人，甚至达不到“全勤”奖励的要求。

一些平台编辑在社交平台上表达过类似担忧。“不签AI文，不只是因为AI文没有价值，更是因为依赖AI的作者没有价值。”一位起点男频编辑写道，作者依赖AI，就像染上赌瘾，被虚假的效率提升迷惑，今后就再也没办法沉下心来写作和阅读。

一位番茄网文作者提到，所在平台除了查封一些滥用AI的账号，如今还限制了每个账号等级日更新字数，“以前有的新号一天发几百本书，现在低等级号一天可能只能发几千字，等级提升后再放宽”。但他也坦言，也有作者会同时经营几十个账号，通过批量发文钻空子。

在北京市京师律师事务所高级合伙人崔莉看来，从法律角度看，伴随AI介入网文创作，平台也可能会面临更大的版权纠纷风险，因此有治理AI写作的必要。

“驾驭它，不是躲避它”

首都师范大学网络文艺研究中心主任许苗苗长期研究网络文学。对于起点此次下场整治AI文，她最关注的问题是：平台依据什么判断一部小说的AI创作痕迹过重？她在日常看学生论文时也遇到过类似情况。有些文章一看就是AI写的，但也有学生，本身写得四平八稳，缺少个人表达，是不是用了AI，很难只凭文字确定。

目前，网文平台主要依靠AI技术检测和编辑经验鉴别。此次被起点审查的一位作者提道，平台通过AI检测全文，判断整本小说的“AI率”。但一部分人的困惑是：到底做到哪一步算是违规？

此次整治后，起点五级作者“山居岁寒”写道，他没有让AI直接生成正文，但小说涉及军事装备、西点军校课程、历史事件等内容，过去需要查阅回忆录、说明书等资料，如今用AI查询更加方便。他向平台申辩后得到的答复是，一两章用于资料查询没有问题，但如果相关资料使用过多，则可能被判定存在问题。

一位起点编辑在社交平台上给出过相对明确的边界。他写道，AI可以用来查资料、参考，但不要依赖AI生成正文，“包括润色”。他承认，可能会有误伤，没有办法，“AI太多了”。

一位在某网络文学平台工作的编辑告诉《中国新闻周刊》，目前，所在平台引入AI检测助手，对所有投稿进行AI内容检测。AI含量低于20％不计入统计，当比例高达40％时，这些小说将被直接拒稿。作者会被直接拉黑，甚至追回已发放的稿费。

崔莉长期关注科幻创作与AI的法律边界，她注意到，已有国内科幻平台明确发布公告，拒绝任何形式的AI创作，“用多少都拒绝”。在她看来，这种“一刀切”的做法，更多是一种风险控制手段。AI侵权的界定都很困难，法院也面临认定难题。有一些平台会通过作者承诺、合同约定、查重和AI检测以及编辑经验来判断，但这很难彻底解决边界不清的问题。

在许苗苗看来，网络文学是一种高度依赖技术的文学形态，目前网文平台已经形成了高频更新、长篇连载的生产模式，动辄百万字的作品，对作者的持续产出能力提出了很高要求，“如果网文一直以大量更新为指标，AI技术运用就不可避免”。

许苗苗认为，平台与其试图追踪作者究竟用了多少AI，不如回到网络文学本身，“平台应该把控的是文好不好、故事到底写得怎么样”。如果AI生成的内容难看、无聊，自然会被读者淘汰；如果作品有人愿意订阅，哪怕有AI参与，也说明它有市场，平台可以通过稿酬等机制区分，不是简单地不让读者看到。“AIGC只会越来越广泛运用，我们应该去驾驭它，而不是躲避它。”她说。

（为保护受访者隐私，周一鸣为化名）

发于2026.9.14总第1252期《中国新闻周刊》杂志

杂志标题：头部网文平台“围剿”AI，能持久吗？

记者：杨智杰

编辑：闵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