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不朽之文传不朽之人——从方志碑文看曹植甫先生的师者风骨与新时代师道传承
中州大地,历来有尊师重道的文化传统。近日重读《河南省志》《卢氏县志》中的先贤事迹,一位长期深耕伏牛山区的乡村教师再次进入视野,让人久久不能平静——他就是曹植甫先生。曹植甫(1869—1958),名培元,字植甫,河南卢氏县五里川人,是著名翻译家曹靖华的父亲。他中过晚清秀才,却无意仕途,而是将毕生精力投在家乡山村的教育上,启迪民智,桃李满园,深受当地百姓爱戴。
鲁迅先生一生中只撰写过一篇教泽碑文。那是1934年,正值曹植甫从教45周年,又逢65岁寿辰,学生们感念师恩,商议为他立一块教泽碑。其子曹靖华于是约请鲁迅撰写碑文。鲁迅当时虽身体不适,但感念曹老先生育人事迹,抱病写成《河南卢氏曹先生教泽碑文》。毛泽东同志后来读到这篇文章深为感佩,还曾对曹靖华说起曹老先生,表示如有机会到卢氏,一定去看望他。
“存史、资政、育人”,是方志的基本功用。曹植甫先生的一生,既被官修志书郑重记录,又因鲁迅的碑文而声名愈显。志书存其事,碑文传其神,把两者对照起来读,伏牛山深处的这位“大先生”便跃然纸上,其形象从历史深处走来清晰可见。
一、方志立传,记下他大爱的一生
《河南省志》《卢氏县志》都浓墨重彩地记述了曹植甫先生一生经历。在传统志书大多记述达官显贵、名流贤达为主的体例中,一个乡村教师能被省、县两级志书郑重记录并不多见。两部志书详略不同,却共同勾勒出一个相当完整的师者形象。
《河南省志》以较宏观的笔法,突出他教育生涯的长度和广度:“从20余岁教书直至80余岁”,足迹遍布朱阳关、汤河、马耳崖、五里川等深山冷坳。这当然不只是个人职业的坚守,在那个纷纷涌向通都大邑谋出路的年代,他选择逆向而行,把文明的火种播撒在贫瘠的山区。
《卢氏县志》则从地方视角记述他的教育深度和温度:一句“桃李遍卢氏”,充分说明其分量。享誉文坛的曹靖华,国学根基即来自父亲的启蒙。志书所记,是史实,也是一种价值确认:在“山性使人塞,山性使人滞”的卢氏,曹植甫几乎以一人之力,为山区子弟架起了一座通向外界的桥梁。
方志的意义,正在于它以官方信史的严肃性,把一个平凡教师的不凡人生郑重地记载下来。今天我们在志书中读到他“反对守旧,力主创新”“注重用通俗的语言,结合实际讲清知识和道理”时,看到的就不只是一名清末秀才的教学改革,更是一个先行者在封闭山区传播现代教育理念的历史见证。方志从不事声张,它用最庄重的方式告诉后人:伟大出自平凡,英雄来自人民。
二、碑文铸魂,写尽他凛然的风骨
如果说方志以史笔为曹植甫立传,那么鲁迅先生撰写的《河南卢氏曹先生教泽碑文》,便是以文心为他铸魂。毛泽东同志曾称这篇碑文“以不朽之文传不朽之人”。碑文与志书相互印证,信史与志文相得益彰,一位乡村教师的品格与事功愈加昭然于后世。
碑文开篇即言:“夫激荡之会,利于乘时,劲风盘空,轻蓬振翮,故以豪杰称一时者多矣,而品节卓异之士,盖难得一。”鲁迅先生把曹植甫放在时代激荡的大背景下,说一时豪杰易得,品节卓异的师者却难得。随后,碑文以“专心一志,启迪后进”概括其教学精神,以“又不泥古,为学日新,作时世之前驱,与童冠而俱迈”提炼其教育理念。这些碑文与《河南省志》的“反对守旧,力主创新”以及《卢氏县志》的“反对囫囵吞枣,不求甚解,刻板死背”,恰成跨越时空的呼应。
碑铭部分尤其动人:“卓哉先生,遗荣崇实,开拓新流,恢弘文术,诲人不惓,惟精惟一。介立或有,恒久则难,敷教翊化,实邦之翰,敢契贞石,以励后昆。”“诲人不惓”是敬业,“惟精惟一”是专注,“恒久则难”是叹惋,“敷教翊化,实邦之翰”则把教师的地位提到了国家文化根基的高度。鲁迅先生以现代中国文学巨匠之笔,记述一名山区教师,把他写到了与国家文化命脉同频共振的位置。方志则以地方信史的立场,把这篇碑文的精神永久保存在中原的地方记忆里。1986年,这块教泽碑镌石落成,立于五里川中学“尊师亭”中。至此,志书、碑文、实物彼此印证,构成了一座不朽的精神丰碑。
三、多重视角,读懂他恒久的坚守
细读方志记述和碑文,曹植甫先生的教育人生至少呈现出三重境界——这三重境界,值得当代教育工作者深思和践行:
一是甘守清贫的坚守。曹植甫以秀才之身,“以学识论,本可得到更高功名”,但他却“愤于时弊,无意再考举人”,立定主意终生教书。从朱阳关分州义学,到汤河、马耳崖,再到五里川,一教六十载。学生们凑钱为他立碑祝寿,他却把碑石改作井台,将集资尽数捐给学校。这份“遗荣崇实”的品格和“韬光里巷,处之怡然”的定力,正是今日教师面对浮躁风气最需涵养的东西。习近平总书记说,好老师要有“热爱教育的定力、淡泊名利的坚守”,曹植甫的一生操守正是这句话最好的注脚。
二是不拘泥于古的创新。曹植甫不是抱残守缺的冬烘先生,他摒弃刻板死背的路子,用通俗的语言、联系实际讲清知识和道理,在山区传播反封建的新思想。其子曹靖华从外地带回《呐喊》《彷徨》《野草》,他也一一读过,并不以旧学先生自居。更见教育智慧的是汤河村那桩事:当地男女为抢温泉洗浴,闹了上百年,他以“男界一、四、七、二、五、八,女界三、六、九”的制度安排,化解了这桩积怨。教书之外还善治,治学的功夫用在了济世安民上,这对今天的基层治理仍有借鉴意义。
三是铁肩道义的风骨。曹植甫隐居山野,却不是不问时事的避世者。1934年冬,红二十五军北上抗日途经卢氏,国民党第六十师师长陈沛企图堵截。曹植甫当面质问:“贵军不在前线抗日,却来后方同室操戈攻打红军,不知师长对此何评论?”又说“水能浮舟,亦能覆舟,民心更不可违”,问得陈沛面红耳赤、哑口无言。到了1946年,中原突围后新四军五师一度在五里川开展工作,曹植甫年近八旬,再次挺身而出,召集地方名流开会,晓以大义,为新四军筹粮。从质问国民党师长到支援人民军队,他始终站在历史正确的一边。教育从来不只是传授知识,更是人格的塑造、道义的传承,曹植甫先生以自己的言行,向学生示范了什么叫“大丈夫”、什么叫“中国的脊梁”。
四、师道永续,接过他不灭的薪火
习近平总书记指出:“一个人遇到好老师是人生的幸运,一个学校拥有好老师是学校的光荣,一个民族源源不断涌现出一批又一批好老师则是民族的希望。”曹植甫先生正是这样的好老师。他的人生说明,好老师的标准不在职称和荣誉,而在于是否真正做到“专心一志,启迪后进”;好老师的价值也不在一时的热闹,而在于能否“历久不渝,惠流遐迩”。
论为师风范,曹植甫有“甘守三尺讲台”的定力。师道文脉,需要一代一代传承下去。这份“板凳甘坐十年冷”的坚守,无论是在城市乡村、名校村小,都是立教之本。心里装着学生,脚下就是沃土。
论教育实践,曹植甫有“为学日新”的锐气。今日教育正面对人工智能的变革、核心素养导向的课程改革,教师更须打破“泥古”的束缚,以开放心态拥抱新知,做“时世之前驱”,与学生俱进。
论家国情怀,曹植甫始终厚植“兴教启智”的担当。教师不只是教书的人,还是价值的引领者、文明的传承者。在豫西山区的艰苦环境里,他以教育改变了无数人的命运,也以人格照亮了一个时代。新时代新征程上,这份担当一点都不能减。
坚守是师道之基,创新是师道之翼,风骨是师道之魂,三者合在一起,才立得起一个“大先生”。中原是中华文明重要发祥地,师道传统源远流长。从孔子周游列国途经中原,到二程嵩阳讲学,再到曹植甫在伏牛山麓六十年如一日勤奋育人,这条精神传承一直没有断。今天弘扬这种精神,就是让每一间教室都成为文明的灯塔,让每一位教师都成为时代的燃灯者。
《河南省志》《卢氏县志》为他立传,鲁迅为他写碑,毛泽东同志称颂其“不朽”,一个普通乡村教师为什么能得到这样高的历史评价?答案也许就在碑文那句话里:“此岂辁才小慧之徒之所能至哉?”六十年的坚守、一生的清白、持久的师爱,使他抵达了师者的最高境界。
先生已去,碑石犹存;志书有载,精神不灭。今天的中原,尊师重教之风更盛;明天,这片土地也必定因教而兴、因德而盛。这或许是曹植甫先生留给我们最深的启示。
(作者:高东海,中共河南省委党史和地方史志研究室副主任)
编辑:付婷 审核:姜秋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