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为冠军之后丨什么事比自己夺金还难？他的答案是带学生出成绩
澎湃新闻记者 李菁
【编者按】
夺金很难，夺金之后，更是新的考验。
尤其像世界技能大赛这样的舞台，年轻人是主角，每名选手仅可选择一个项目、一生只有一次参赛机会。
今年9月，第48届世界技能大赛将在上海启幕。当冲金时刻再度来临，我们把目光投向另一群身影——那些曾经站在世界之巅的冠军。
他们曾是奋力一跃的鱼，如今正游向更广阔的海。技能如何创造未来？走下领奖台，他们的人生，才真正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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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10月16日，瑞士阿劳，顾俊杰站上世界技能大赛特别赛印刷媒体技术项目最高领奖台，为中国队拿下该项目首枚金牌。
成为冠军之后，顾俊杰婉拒了瑞士知名油墨厂的工作邀约，而是回到母校——上海出版印刷高等专科学校正式任教。谈及印刷，他始终觉得这是生活中的必需，“我并没有觉得我们的专业能够被AI替代。”对于技能和职业教育，他提到了三个关键词：恒心、热爱、复盘，“如果选择了传统制造业的专业，就要有深耕的恒心。”
从自己拿金牌到帮别人拿金牌，哪个更难？顾俊杰毫不犹豫地说：“那肯定是教学生更难。”他遇到过心理承受能力较差的学生，便直言相告，高压比赛不太适合他。而对于有冒险精神、适合竞赛的学生，他则会传授比赛技巧，并且格外注意方式。“优秀的人身上会有点‘刺儿’。这个‘刺儿’需要特别小心、仔细地去慢慢打磨它。打磨好了，会成为他们身上最亮的点。”
从赛场到讲台、从自己拿金牌到帮学生成长，他把参赛的经验、标准带入教学，也在“冠军”身份之外重新定位自己。金牌对他而言，是努力的回报，更是另一段人生的起点。
2022年10月，顾俊杰在世界技能大赛特别赛印刷媒体技术项目比赛中。 本文图片均为受访者供图
夺冠：拿到金牌的一刻，释然大于激动
2022年10月，瑞士阿劳的世界技能大赛特别赛印刷媒体技术项目要历时3天，经过胶印、数字印刷、附加任务三大模块共计21项工作的考核，21岁的顾俊杰稳定发挥到了最后。最终，他以746分夺得金牌，成为中国在世界技能大赛印刷媒体技术项目上的首位冠军。
夺冠那一刻，顾俊杰心中的释然大于激动。他告诉记者：“当时最大的感受是，多年努力得到回报，心里更多是一种满足。”对他而言，这样的结果并不在意料之外：“相信付出一定有回报，所以是有（夺冠）信心的。”
顾俊杰（中）获得2022年世界技能大赛特别赛印刷媒体技术项目金牌。
赛场上，在“调配专色油墨”的赛项中，顾俊杰在短时间内不仅把颜色调配精准，还把克重误差控制在了极小范围内。“比如说调1000克的墨，不仅颜色要调准，还要让克重的正负误差不超过30克。”
他回忆，这种不使用计算机配墨、人工短时间内精准调配的操作让瑞士的一名第三方裁判非常惊叹，“觉得是个奇迹”，因为往届大多数选手只能做好对色差的把控，在过程中往往会牺牲克重。
赛场上也并非没有惊险。在最后一个比赛模块“故障排除”中，顾俊杰最后一个上场，他等待了两小时。等待过程中，他看见一名法国选手因在该模块失手、排名跌出前三，心里不由紧张起来。因为等待时间要经过饭点，顾俊杰担心饭后大脑供血不足影响操作，就没有去用餐，只吃了一根香蕉。最终他顶住压力，稳定发挥。
成功背后是持之以恒的训练。2017年12月11日，是顾俊杰在手机里记下的首次为世界技能大赛备赛的日期，2022年10月他在瑞士阿劳如愿获得金牌。“对我来说，就是经过1770天的努力，最后拿到了这枚金牌。拿到那一刻，（夺冠这件事）其实就已经结束了。”对顾俊杰来说，金牌带来的精神和物质奖励令人欣喜，但他并没有将此看得太重。
从学生到老师，“教学生更难”
夺冠后，顾俊杰面临过选择。对他颇为欣赏的第三方裁判正是瑞士一家知名油墨厂的技术人员，赛后便向顾俊杰发出邀约。但他还是坚定选择回到母校上海出版印刷高等专科学校。
顾俊杰坦言，当时自己是以学校老师的身份参加比赛，“享受了国家、学校这么多的优质资源，我得把自己学会的东西先传播给学生。”事实上，顾俊杰在2021年从上海出版印刷高等专科学校毕业后，就已留校做实训中心的教学辅助工作。夺冠后他的目标更明确：“把学生教好，要将世赛的经验、内容，包括标准，引入到教学中。”
从自己拿金牌到帮别人拿金牌，哪个更难？顾俊杰毫不犹豫地笑着说：“那肯定是教学生更难。”
如今的顾俊杰有了丰富的教学经验。“你首先要去了解学生，他的性格、适不适合高压环境。”他遇到过心理承受能力较差的学生，不适合高压竞赛。而对于有冒险精神、适合竞赛的学生，他则会传授比赛的技巧，并且格外注意方式。“优秀的人他身上会有点‘刺儿’。这个‘刺儿’需要特别小心、仔细地去慢慢打磨它。打磨好了，会成为他们身上最亮的点。”
顾俊杰给印刷企业新员工进行培训。
顾俊杰回忆，第一次带学生参加国家级比赛时，角色变了，压力也随之而来。“以前作为学生，我只要顾好自己的技术储备和心理状态。但是带学生出去比的话，就得做好他们的保障工作，包括技术、生活、心理上的。”他坦言第一次“有点手足无措”，但也积累了经验。最终，依靠前期教练组的筹备、详细的训练计划，学生也收获了好成绩，拿到了全国冠军和行业冠军。
2026年世赛在即，除了本职工作外，他也承担宣传相关任务，“宣传技能、弘扬技能，这虽然不是老师的本职工作，但是我赶上这趟技能快车所需要承担的义务。”
2023年，顾俊杰在上海市第一届职业技能大赛中工作。
技能之路：需要恒心、热爱、复盘
当今时代，人工智能等新型赛道飞速发展，不断冲击着传统制造业等行业。顾俊杰对印刷专业的价值有自己的判断。
“我并没有觉得我们的专业能够被AI替代。”他说，印刷产品最后的客户是人，颜色的主观偏好、客户对包装外观的个性化要求，都是AI完成不了的。而且现在大家对包装的要求越来越高了，产品外包装各种样式都有，“印刷产品是生活中的必需品，人们有美观需求，它的需求量是很大的。”
事实上，第48届世赛项目中已经不再有印刷媒体技术，顾俊杰对此感到遗憾，同时他也觉得可以理解，“因为行业不断在变革，很多新技术、新行业、新职业都在出现。”
谈及技能和职业教育，顾俊杰提到了三个关键词：恒心、热爱、复盘。“如果选择了传统制造业的专业，就要有深耕的恒心。”他常常这样告诉学生，对当下在做的事情要有热爱。同时，“对所做的事情要有复盘的观念”，他自己也受益于此。
顾俊杰给学生讲课。
顾俊杰回忆，2018年他以全国第一名的成绩进入第45届世界技能大赛中国集训队。在国家队“七进三”选拔中，一道从未见过的数字印刷题让他脑子一片空白，第一轮就被淘汰。这次失利让他养成了复盘的习惯。每天训练结束，他都会复盘当天得失、查漏补缺。每次比赛前一晚，他会把操作流程从头到尾默写一遍。
这些习惯也被他带进教学。学生问他，为什么自己总在同一个地方犯错、为什么练了没进步？“我就告诉他们，你们去复盘一下。”他告诉学生，假设一个工作有10个步骤，就把它们拆成一步一步去看，做每一步的时候，把时间和质量作为两个评价维度单独列出，这样就会发现哪个步骤的时间或质量有问题。就能找到问题所在，再去优化步骤。
世赛带给他的改变，他认为更多是内在的。“除了成绩、物质、精神上的奖励，更多的是人的改变。以前我可能不太敢于尝试一些未知的东西，对未知会有恐惧。”他说，经历备赛和夺冠后，自己的信心和面对未知的勇气都增强了。他在学生身上也看到了这种变化，“刚开始学的时候畏首畏尾，后面拿到成绩、经历过培训之后，他们的状态、包括处理事情的能力，明显感觉不一样了。”
谈及未来，顾俊杰直言，他还是比较关注当下，有时候看得太远可能没办法脚踏实地走好每一步，现在最主要的目标就是把眼下的事情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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