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扫萨安州选举,德国选择党正重演纳粹击溃魏玛体制的历史?

横扫萨安州选举,德国选择党正重演纳粹击溃魏玛体制的历史?

9月6日德国东部萨克森-安哈尔特州(萨安州)举行州议会选举,结果显示极右翼德国选择党(AfD,下文简称“选择党”)表现得比选前的乐观民调更好,以43.8%的得票率成为毫无争议的州议会第一大党。由于执政联盟的传统两党基民盟与社民党表现惨淡,选择党有望建党13年来首次在联邦州执政。

当地时间2026年9月6日,德国马格德堡,德国选择党(AfD)萨克森-安哈尔特州议会党团联合主席、主要候选人乌尔里希·西格蒙德(中)与该党联邦主席、联邦议院党团联合主席爱丽丝·魏德尔和蒂诺·克吕帕拉在萨克森-安哈尔特州选举后的首次计票结果公布后共同庆祝。视觉中国 图

当地时间2026年9月6日,德国马格德堡,德国选择党(AfD)萨克森-安哈尔特州议会党团联合主席、主要候选人乌尔里希·西格蒙德(中)与该党联邦主席、联邦议院党团联合主席爱丽丝·魏德尔和蒂诺·克吕帕拉在萨克森-安哈尔特州选举后的首次计票结果公布后共同庆祝。视觉中国 图

选择党在萨安州表现尤为出类拔萃,离不开该州的历史传统和当下的天时地利人和,更是默茨政府执政一年半表现惨淡、信任透支衬托的结果。鉴于当年纳粹党首次赢得联邦州领导权也是在安哈尔特,小小萨安州的执政权攻防战似乎有了额外意义。

显而易见的是,无论选择党能否执政,默茨政府已经是最大的失意者;而比其总理大位更加岌岌可危的,是战后德国费心建构的政治格局,尤其是试图排除极端势力的“防火墙”(Brandmauer)机制。

为何又是萨安州?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得票率比五年前翻倍的选择党在此次萨安州选举都是一枝独秀,赢得酣畅淋漓。

纵向对比,该党以43.8%的得票率赢得近47%的州议席,创造了萨安州自1990年德国统一以来单一政党最佳纪录;横向对比,全州218个市镇(Gemeinde)选择党在217地得票领先(多地得票率超过50%或60%),在41个选区议席中狂揽38席(剩余3个归属左翼党),按照选区议席和政党名单比例代表制结合的议席分配规则,选择党获得萨安州议会83个议席中的39席。

由于执政的基民盟版图被腰斩,且基民盟和社民党两大党议席相加也只略高于州议会四分之一,遥遥领先的选择党正迈向战后德国首个在联邦州执政的极右翼政党。上次出现类似场景是1932年还是在安哈尔特当年4月24日纳粹党以40.88%的得票率获得近半议席,使安哈尔特自由邦成为魏玛德国首个由纳粹党人出任政府首脑、主导执政的联邦州

时隔94年,长期被贴上“纳粹”标签的选择党也在萨安州创造历史。诚然该州所在的前东德地区向来是选择党的政治大本营,该党在两年前就成为图林根州议会最大党,但既没有实现执政、也达不到在萨安州的声势。为什么是此时、又缘何恰巧在萨安州极右翼政党取得前所未有的突破?这是理解选择党当前势头的关键。

客观地说,选择党确实遇上了天时地利人和的绝佳有利条件。萨安州以中小城市为主,融合了传统工业区(化工、机械制造、采煤)和典型的乡村地区,自德国统一后同时赶上了前东德工业衰退、基础设施和公共服务承压严重、居民老龄化和年轻人向西迁移,2022年常住人口比1990年净减少25.3%,高于东部地区平均降幅(16%),已成为德国平均年龄最高(约48.3岁)、人口密度最低的州之一。

经济虚弱、工作消失、薪资偏低、人才流失不仅本地居民对统一后的自身经济处境不满,更放大了他们的政治疏离感(质疑“外来植入”的德意志联邦共和国体制运作)和文化焦虑——一方面萨安州历史文化遗产丰富,是宗教改革领袖马丁·路德的核心舞台,另一方面以德绍为大本营的包豪斯运动历来是“文化战争”的焦点。

因此相比于东德其它州,打破政治“防火墙”、支持极端政党在萨安州的民意基础向来更高:1994年州议会选举后,社民党籍州长赖茵哈德·霍普纳选择与绿党组建少数政府,并得到民社党(前身是东德执政党)的默许,率先突破了保守派眼中的“政治红线”;而四年后,被官方认定为“右翼极端组织”的德国人民联盟则拿下12.9%的选票和16个州议员席位。

萨安州自有其州情民意,在默茨执政后全德民众普遍不满和关切的议题作用下更起到了对选择党的加分作用。一如德国其它地区和欧洲其它国家,经济低迷和生活(尤其是能源)成本高企是该州选民的核心关切,而默茨政府对此施政效果不彰,成为执政党基民盟的“票房毒药”。投票前默茨罕见地在萨安州一处产业园露面,本想为基民盟造势,迎接他的却是“匹诺曹”、“战争贩子”等公众嘘声。

比经济民生议题更引发热议的是社会治安,而这又涉及萨安州选民高度敏感的移民问题。德国东部地区犯罪率向来偏高,萨安州的人均犯罪率更是在德国13个非城市联邦州中最高,与之对应的是德国伊弗经济研究所的跟踪调查结论——该州居民对犯罪的担忧和恐惧感最高。选前德国民调机构迪麦颇公司调查发现,67%选民认为选择党更理解民众的安全感问题。

相较而言,萨安州的移民和外国人分别只占该州人口的12%和9%,远低于全德平均水平,但移民和难民问题却是该州居民眼中最需解决的政治难题。2024年5月至2025年初,德国多地接连发生恶性袭击事件,包括2024年12月20日萨安州首府马格德堡的圣诞市场车辆冲撞袭击事件(6人死亡、309人受伤),其肇事者就是沙特移民。

比较特殊的是文化、教育和俄乌冲突议题在这次萨安州选举中的超常分量。由于教师短缺、青年人口下降、技能型劳动力储备不足,萨安州选民对学校教育的关注甚至超过了经济。选择党则将教育视为历史叙事权的争夺战场,把长期的历史罪责反思与德国人身份危机挂钩,主打“多一些俾斯麦、少一些希特勒”,提出减少纳粹历史的教学比重。象征着多元开放的包豪斯则是该党“文化战争”的另一大靶子。

俄乌冲突与欧洲和平息息相关,萨安州选民的心态逐渐与选择党的宣传主张不谋而合。从经济实用主义角度说,选民(特别是选择党的支持者)不理解为何政府要无止境地援助乌克兰、却看不到战争的尽头。萨安州居民更有着与西部德国人不同的心态:作为前东德居民,他们自认为有着与俄罗斯人打交道的经验,很多人不把俄罗斯人视为天然的敌人,尽管并不亲俄,但早就厌倦了建制派“俄罗斯威胁论”的叙事。

数据及其背后的民意不会骗人:在投票率大涨17.5%、高达77.8%的情况下,选择党在不同性别、年龄段、职业、教育水平的群体都获得最多支持;与之相对的是对默茨的不满意度超过80%、领导着战后德国最不受欢迎的政府。不再信任建制派、相信新势力能带来改变,其实是一体两面。

萨安州选举投票率(左)、各党派政党名单比例代表得票率(中)、选区议席得票率,来源:Statistisches Landesamt Sachsen-Anhalt

萨安州选举投票率(左)、各党派政党名单比例代表得票率(中)、选区议席得票率,来源:Statistisches Landesamt Sachsen-Anhalt

1932与2026:历史的呼应,现实的窘境

萨安州是面积在德国排第八,人口总量排第11的小州,可这次地方选举结果不仅引爆了德国政坛,还引发了欧洲和国际社会热议。奥地利、捷克等周边国家的(极)右翼政党主要人物都向选择党表示庆祝,大洋彼岸的马斯克还与选择党隔空互动,大赞后者“干得好”。相比之下,波兰亲欧派总理唐纳德·图斯克则讽刺“只有白痴或叛徒才会对德国选择党的胜利感到欢欣鼓舞”。

选择党是德国联邦政府和萨安州都指定的“极端组织”,其在萨安州的领衔候选人,“90后”乌尔里希·西格蒙德被德国《明镜》周刊形容为当今“德国最危险人物”。现如今该党主宰州政府的可能性超过以往任何时期,其“似曾相识”的感觉很难不让人产生联想:萨安州选举是否又成了德国的政治分水岭,历史又将如何改写?

1932年纳粹党在安哈尔特自由邦主导执政,旋即开启了“地方包围中央”、逐步击溃魏玛体制的“潘多拉魔盒”:半年后纳粹党首次通过大选跻身德国联邦议会第一大党,又过两个月希特勒出任第一位纳粹党籍的德国总理。到了1933年3月,纳粹党在战前最后一次多党选举中扩大优势,并主导通过《授权法》,正式给魏玛体制敲响丧钟(编注:正式名称是《解除人民与帝国苦难法》,标志着德国由魏玛共和国向独裁的第三帝国转变)……

2011年至2026年担任萨安州州长15年的赖纳·哈泽洛夫对《明镜》周刊直言,他任内在州议会接受质询时,经常产生置身于魏玛晚期德国议会的错觉。当然2026年的德国不是1932年经济大萧条、政治暴力泛滥、数百万人失业、议会制几近瘫痪的魏玛时期,2027年的德国也不会复制1933年的走向。选择党的首要任务,是拿到萨安州“若即若离”的执政权。

2026年与1932年最大的不同,就是右翼建制派精英尚未重拾当年“驯服”、“利用”极右翼势力的幻想,因此选前其它政党都排斥了与选择党组建联合政府的选项。不过面对全新的州议会版图,坚守“防火墙”意识并不意味着“防火墙”仍能有效屏蔽极右翼政党。州议会其它政党碎片化且光谱各不相同的格局,注定了阻止选择党执政不容易

一方面,反选择党阵营并非铁板一块。当建制派政党早已明确彻底“拉黑”选择党的同时,政治光谱截然相对的民粹左翼政党莎拉·瓦根克内希特联盟(BSW,简称“瓦盟”)留有余地,表示既不加入任何联合政府组合,又不排斥就具体政策和法案和选择党讨论合作的可能性,该党创始人瓦根克内希特也邀请选择党与其共同商讨、选出一位无党派的州长。

瓦盟之所以保持“灵活”,是因为选后的州议会版图在客观上将该党推向了“造王者”的位置:一边是拿到39个议席的选择党,另一边是共计39个议席的建制派政党(基民盟、社民党、绿党、左翼党),两方旗鼓相当,谁都无法组建多数政府;得票率“压线”进入议会、拿到5个议席瓦盟自然有了待价而沽的机会——谁能在政策承诺上更偏向自己,就把组建政府的机会留给谁。

选后萨安州议会版图,图源:ARD/Infratest Dimap

选后萨安州议会版图,图源:ARD/Infratest Dimap

另一方面,建制派政党只有反对选择党执政的目标,却没有明确的“共主”人选,而谁在未来五年领导萨安州才是最重要的问题。原本志在连任的基民盟籍州长斯文·舒尔策遭到选举重创后,似乎失去了执政的心气,暗示基民盟没有赢得人民的执政委托,应当“坐在反对党位置上”。没有基民盟的支持,其它建制派政党的州长候选人显然更没有说服力。

然而无论选择党能否赢得萨安州执政权的“攻防战”,默茨及其领导的联合政府都已确定是最大的输家。选举前后的各项民意检验表明,基民盟不仅在社会治安议题上不敌选择党的信任度,就连其最擅长的经济议题也被后者压制。在被问到谁能为未来的问题找到最佳答案时,只有5%的选民选择基民盟、3%的选民选择其执政盟友社民党。

萨安州议会选举只是开始,9月20日的柏林和梅克伦堡-前波莫瑞州议会还将继续考验乃至“拷问”执政联盟。最新民调显示,前者目前“诸侯混战”,选择党和基民盟、左翼党不相上下;后者可能又要见证历史,选择党的支持率同样比五年前翻倍,已反超社民党、稳居第一。一旦传统两大党在两周后延续低迷表现,二者在联邦层面组建的“大联盟”政府的合法性将再遭重创,“默茨辞职”的呼声只会愈演愈烈。

到了那一步,真正值得拷问的不仅是默茨政府,更是“用防火墙排斥极端政党”的传统政治叙事。如果选择党由东向西,在全国越来越多的联邦州成为主要议会政党、甚至赢得四成以上的选票,那么看似越发不民主的“防火墙”还有多少合法性基础,建制派政党将选择党排斥在执政联盟之外又还能坚持多久?

魏玛时期为排斥德共和纳粹党而组建的“大联盟”在十几年内轰然崩塌,战后重现、近年来持续萎缩的黑红“大联盟”似乎正再度呼应历史:“防火墙”的坚实与否在于国家治理和民心向背,如果为了“修墙”而修墙,那大概就是“防火墙”开始崩塌的信号

(胡毓堃,国际政治专栏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