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目深度｜七个葫芦剪掉以后：“泼天”流量迅速退潮，当地选择保护老人安宁

极目新闻记者 张奇

9月8日，绍兴书圣故里探花桥边，小河的水静静流淌，看不到波澜。河边一条3米宽的步道上，三三两两的行人靠近警戒线边驻足，将手机对准对岸一处不起眼的二层老宅。“葫芦爷爷”陈金敖和妻子沈华玲扶着彼此走出老宅后门，向河对岸的游客打招呼，“谢谢你们！”

老宅阳台藤蔓上的7个葫芦被陈金敖在9月5日晚上剪下。就在几天前，来看葫芦和“葫芦爷爷”的人一度挤满了步道、草坪和小桥。葫芦被剪掉后，人潮散去。住在这里几十年的原住民，因七个葫芦和陌生人建立起来的联系，如葫芦藤蔓般被就此剪断。

喧嚣逐渐从陈金敖夫妻的生活中隐去；对邻居而言，这波突然而至的流量带来了商机，也带来了堵在店门口的麻烦；对隔壁茶馆老板冯先生来说，小小的葫芦竟会让他遭受陌生人的争议。

随着聚光灯消散，这一场短暂的流量狂欢快速退潮，他们都逐渐回到了熟悉的生活。

8日，陈金敖和沈华玲出门向游客打招呼

剪掉葫芦后，老人依然会出来和人打招呼

陈金敖不会想到，再平常不过的一把葫芦种子，竟会长成游客眼中的一道风景，让他和妻子收获了久违的热闹。

9月8日，极目新闻记者来到绍兴。在当地人口中，葫芦音同“福禄”，寓意吉祥如意，种植的葫芦除了是一种好兆头以外，也是夏季餐桌上的一道食材，做法多样，味美价廉。对于早年失独的陈金敖夫妻俩来说，小小的葫芦还具有更大的意义。75岁的陈金敖和68岁的沈华玲原本有一个独生女，25年前，他们失去了她。

“好像把自己封闭起来了。”和陈金敖相熟的邻居王军告诉极目新闻记者，陈金敖是这里的原住民，他女儿离世后，夫妻俩的状态有了很大变化，除了早上买菜和偶尔的饭后散步，基本不会出门，遇到其他邻居也很少主动打招呼。王军的儿子和陈金敖的女儿年龄相仿，两家人接触频繁，他深知夫妻俩内心的煎熬。这一次因葫芦引来游客，他觉得对夫妻俩来说是久违的热闹，人们对陈金敖叫“爷爷”，对夫妻俩有一定的宽慰作用。

陈金敖和沈华玲也是这样的想法。陈金敖说过，女儿不在了，他便将7个葫芦当成自己的孩子，把远道而来的网友看作亲人。沈华玲也感慨，游客们喊“爷爷”喊得格外亲热，“以前我们很少开门，（游客们）把我们的心打开了……20多年没有这么热闹了。”

9月8日上午，前来打卡的游客稀少

这份热闹戛然而止。

9月5日晚，不少围观的人发现，陈金敖老人将葫芦剪下。此前他曾表示，要等一个月，在霜降时节之前才会摘掉葫芦。“我们两个年纪大了，身体吃不消了，今天（5日）晚上老伴头晕病发了。”“都站在河岸旁边，担心大家的安全，想想还是收起来了。”陈金敖接受采访时解释了剪下葫芦的原因。对于网友的惋惜和祝福，他表达了感谢，“这么多人来看我们，叫‘爷爷’‘奶奶’，跟我们说‘早上好’‘晚上好’，真的很感动，谢谢。”

陈金敖家正门白墙上写着：“不收任何礼品，不接任何商业广告，谢谢！谢谢！”剪下来的7个葫芦被摆放在他家二楼的阁楼上，整齐排在一起。他说，会好好珍藏。

随着葫芦被剪，人潮也随即散去。9月8日上午，在陈金敖屋后打卡的游客已大大减少，偶尔有行人找到这里拍摄视频，然后离去，也有少数人架着手机进行直播。从安徽、广东、河南等地过来的游客，为的是看一看绍兴古城水乡的风光，他们几乎都听说了“葫芦爷爷”的事，对于葫芦被剪掉有些遗憾。

步道上和老人家后门阳台，放置了“请勿大声喧哗”“不要呼喊”的提示牌。一些游客关注到网上的争议，在打卡拍照时提醒同伴不要打扰老人休息。偶尔有人沿着小路走到老人家阳台旁，试图近距离见到“葫芦爷爷”。

相比几天前，河边已安静许多。剪掉葫芦不意味着陈金敖夫妻俩拒绝和游客沟通。

正午时分，陈金敖和妻子走出家门，对着河边的人群打招呼问好。沈华玲注意到烈日，提醒拍摄的人注意待在树荫下，注意防晒。人群中不时有人关心询问老人的身体情况，提醒他们注意休息。白天，陈金敖隔一段时间就会走出家门，向游人挥手，沈华玲也几次随老伴走出门。晚上，小河边来拍照的游客逐渐多了起来，其中不乏居住在绍兴的本地人。陈金敖和妻子也没有让这些人失望，走出家门互动。

陈金敖夫妻俩感谢游客

茶馆老板经历争议风波，小巷重回常态

陈金敖家位于书圣故里景区南侧的萧山街。街上商户们称，这条商业街先于景区形成，包括乡下村民在内，本地人也会来这里逛街、赶集，街上既有原住民，也有租赁房屋经营的商户。因景区效应，小巷每到“五一”“国庆”小长假时会迎来大量游客，但他们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密集的人流。

景区的几名工作人员回忆，葫芦被剪掉前，游客一度挤满了步道和旁边的草坪，连探花桥上也站满了人，人群延续至几十米长。

“像是追明星一样”，在陈金敖家对门卖女装的老板娘张琳记得，人最多的时候是在上周五、周六。早上她走到河边洗拖把，见到对岸挤满了人，后来更是挤到了她家和陈金敖家中间的街道，还有不少人敲老人家的门。上周日一早，她准备营业，停放在店门前的共享单车和电动车挡住了门，她只好一一挪开。

突然涌入的客流让部分餐饮门店客流增加，但对张琳家的店作用不大。她和陈金敖夫妻俩接触不多，只是在夫妻俩出门时会见到他们。在她眼里，两位老人和她公公婆婆年纪差不多，都爱好种葫芦。突然这么高的关注度，她不清楚两位老人会如何应对。

茶馆老板冯先生

同在萧山街的宁宁茶馆则遭遇了一场短暂的风波。

在陈金敖剪下葫芦后，茶馆老板冯先生在阳台挂起了七个葫芦，表示是不想让游客失望。随后有身穿鲁迅戏服和葫芦娃戏服的人在店内表演，视频在社交网站传播。老板的言论加上表演，让茶馆陷入“蹭热度”“引流”的批评声中。68岁的冯先生不常关注社交网站，从好友那里听闻了此次争议。

8日，茶馆悬挂的七个葫芦只剩下一个。冯先生告诉极目新闻记者，6日一早，他听到有游客在喊“葫芦怎么没有了”，有人说觉得很遗憾，他不想让游客失望，想帮游客弥补，便买来六个葫芦挂在店外，连同原本的一个葫芦组成七个葫芦。7日晚，一个葫芦掉落水中，他便将买来的其他五个取了下来，8日中午煮了汤。

至于在店内表演的人员，冯先生并不认识。“他们到我店里来喝茶，突然开始表演，我还劝了他们说影响了别的茶客。”冯先生回忆，身穿戏服的几人是一起来的。6日中午前后，几人到店里喝茶，进门前没有穿戏服，落座后突然开始表演，他担心影响其他顾客，便找到几人中为首的一人进行制止，重新给他们安排了二楼的座位，几人一共消费了180元，付的是现金。

陈金敖家的7个葫芦已被剪下

有人惋惜未接住流量，当地选择保护老人的安宁

冯先生在退休后开了这家店，为的是有事可做。店里经过精心布置，进门处是绍兴各个景点的照片，他在旁边附上了景点与茶馆的距离和大致方位，俨然一份旅游攻略。通往二楼的墙上贴着他在全国各地旅游时拍摄的风光照片、他自己的书法作品，还有闲时的诗作。短暂风波过后，茶馆的生意未受影响。

在谈及这一次“泼天”流量时，萧山街上的其他商户和冯先生、张琳一样，都提到了对两位老人状态的关心。对于老人剪掉葫芦的做法，他们表示理解。他们告诉记者，老人剪掉葫芦后的这几天，街上的人流逐渐回到了以前的状态。

被葫芦吸引来的大量游客显然是罕见的。不少人认为，当地应该接住这波流量，进行引流。一名前来拍摄的游客向记者展示了他和好友的聊天记录。他写了很长一段文字，表达了对葫芦网红事件热度快速消散的惋惜。在他看来，绍兴旅游资源丰富，如果葫芦一直在，景区主动借势运营，经过合理规划，热度可以转化为长效文旅IP。对此，他条目式地梳理了可行的措施。

王军和冯先生也有类似想法，既关心陈金敖夫妻俩的状态，也对游客的流失觉得可惜。冯先生没有将自己挂葫芦的行为包装成完全无私的行为，他希望游客留下来。游客多起来，附近商户的生意也会变好。上周六，茶馆的生意大约是平常的三倍。依靠这么大的客流，也能提升古城尤其是书圣故里的知名度。

王军认为，即便绍兴文旅资源丰富，也需要游客认可。借着这一次外来的大客流，当地可以采取措施，在协调客流的基础上，将人群转化为商店的客流。“流量大了，生意好一点。谁都想自家生意好一点。”

8日晚，书圣故里景区

这样的想法或许只能停留在理想阶段。“葫芦爷爷”所在的书圣故里景区并非纯商业性质，还有不少原住民仍生活在这里，有些老房子已超过百年房龄。据绍兴官方2024年底发布的信息，书圣故里是绍兴八大历史街区中面积最大，历史风貌保存最完整的区域，总面积约0.8平方公里，现有居民2700余户，近8000人口，商铺580余家，具有台门多、商户多、老房子多、老年人多四大特点。

对于陈金敖剪下葫芦的做法，“绍兴文旅发布”发布视频进行回应：爷爷考虑到大家太热情会有安全隐患，也不希望简单的生活变味，今晚已将葫芦摘下。这座古城还有很多风光与美好，等待大家慢慢探寻。“我们把安宁与清净还给两位老人，也衷心祝愿二老平安康健，顺遂无忧。”显然，相比抓住这波喧闹的流量进行转化，当地选择了保护两位老人的安宁。

8日晚，有本地居民散步来到打卡地

8日傍晚时分，夕阳流金，书圣故里被照亮，在小石桥上、老宅边，游人远眺蕺山上的文笔塔，抓住时机与美景合影。夜幕逐渐降临，商户陆续落锁离店，民居里早已亮起灯光，吃过晚饭的老人们走出家门，与三五好友聚会闲聊。屋后的小河流水潺潺，夏末的晚风拂过送来清香，水乡古城的另一番魅力开始显现。

喧闹消散后，小城回到了原本的模样。

（本文人名王军、张琳为化名）

（图片由极目新闻记者拍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