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读｜一粒“犟种”的落地生根
核心提示
近日，“大黄鱼野生活体种质保存及繁育技术研究”项目通过阶段性成果验收，漳州由此首次实现野生大黄鱼规模化育苗，强化了种质资源保护。
从实验室的精准培育，到广袤乡野的良种扎根，漳州种业振兴的版图正持续扩容。今年上半年，漳州市漳浦县、云霄县、高新区三县区分别获评国家级水果（荔枝）、蔬菜（蕹菜）、食用菌区域性良种繁育基地，一举实现漳州国家级良种繁育基地“零的突破”。
一粒良种从实验室走向田间地头，从来不是一蹴而就的过程。背后是无数科研工作者、基层农技人员以数年乃至数十年的坚守，在育种攻关的漫漫长路上深耕不辍，打通了从实验室试验田到百姓增收田的“最后一公里”，以全产业链的长期主义，为当地农户打开了稳定增收的新空间。
漳州种业，锚定特色优质品种持续发力。从海洋水产到特色果蔬，从菌菇培育到作物改良，一批辨识度高、市场竞争力强的农业新品种不断涌现，推动育种攻关、规模化种植、市场化应用全链条持续优化，让种业振兴的漳州图景愈发多彩生动。
十七年等一粒新种
一个优质农作物新品种的诞生从来不是一蹴而就的，尤其是要选育出优质、稳定性好、有效益、市场接受度高的优新品种，充满了漫长的等待与反复的尝试。
去年10月，漳州市农业农村局牵头选育的“闽选巴戟1号”，成为福建省首个通过省级认定的巴戟天新品种，在产量、生长速度、抗病性、耐斯糖含量等方面具有显著突破。
科研人员在收集巴戟天的生物性状。
这一育种的周期跨越了17年。
“2008年，我们从龙文区搜集到巴戟天种质资源。由于巴戟天是以根部为药用部位的多年生植物，成熟的周期至少3年，培育一个新品种需要耐心和毅力。”漳州市种子站副站长曾日秋回想当年的不易，“17年来，科研人员每年都下到地里观察记录植株形状，有的叶片是圆的，有的是尖叶的，都要记录下来，还要在不同时期挖出植株根部测定根系的产量。”
他们常年记录巴戟天的营养生长期、生殖生长期及根茎叶花果等形态特征，监测病害发生规律及抗寒、抗旱表现。田里监测完，再进实验室内测定耐斯糖、多糖、生物碱等活性成分，以及农残和重金属等指标。得到优质变异株之后还要集中起来进行品比试验，在不同的点位进行区试，进行优中选优，最终才能获得全新的优质品种。
“反反复复记录着生物性状，一波三折，出了一个生长速度快的品种，可能产量不高，产量高的拿去一测可能有效成分不足。育种的过程就是一次次失望换来一次希望，在漫长的等待中取得成果的惊喜令人难忘。”曾日秋表示。
与巴戟天育种长达10余年的等待不同，蕹菜（空心菜）育种需要熬过高温和极低的“回报率”。
科研人员在苗圃内观察蕹菜的生长状况。
在漳州，蕹菜的种植面积占当地蔬菜种植总面积近一半，是本地重要的经济作物之一。产业基础扎实，种植规模大，但种质资源分散，利用率低，常规种育种效益不高。
“目前蕹菜育种存在‘收集—评价—创制—商业化繁种’链条断裂的局面，而农科所正在修复这一链条，我们通过广泛收集蕹菜种质资源，对其农艺性状和亲缘关系进行综合评价，利用杂交、辐射诱变等方法创制优异种质，从而选育出优良的蕹菜新品种。”漳州市农科所蔬菜花卉研究室主任罗燕华解释道。
其中杂交尤为困难。每年9—10月，正值蕹菜花期，漳州的大棚内温度常常突破40摄氏度。科研人员必须赶在开花前一天，用镊子为每一朵花做精细的“手术”，需要小心翼翼剥开花蕾，将雄蕊全部摘除，只留下雌蕊。花朵开放的当天，他们要将父本上采集的花粉，涂抹到母本柱头上，并做好隔离。
整个花期，他们就这样顶着高温，在大棚里不停重复操作。而高强度的人工投入，换来的种子数量却十分有限。每朵花最终只能结出2至4粒种子。
“如果算经济账，单纯做杂交种这条路几乎走不通。繁重的去雄工作和种子的低产量，让蕹菜杂交一代制种成本变得很高。同时，蕹菜种植用种量极大，亩用种量在10~20千克之间，成本高昂的杂交种难以实现规模化推广应用，商业公司不愿意投入研发。”罗燕华坦言。
因此，这项杂交工作几乎只能由科研院所默默坚守。科研人员通过杂交得到F1代再进行多代的自交分离，从而得到稳定的株系进行大量繁种。
育种的价值最终体现在田间。漳州蕹菜产业体量巨大，一个新品种若能帮助农户降本增收，其对地方农业的带动作用便不可小觑。“蕹菜育种长期处于关注和投入相对不足的情况，但对种植户和产业发展有意义，这张‘冷板凳’我们坐着也值得。”罗燕华说。
目前，漳州市农科所正持续选育抗病、耐寒、耐抽薹、耐盐碱的蕹菜新品种。“十四五”期间，漳州育种创新取得突破，累计29个新品种获得国家登记/省级认定（审定）。
新品种玉米
相比于粮食等大宗作物背后雄厚的科研体系支撑，这些地方特色品种的迭代推进，往往仰仗有限科研人员的坚守，他们在“看不见的地方”所做的努力，正在默默推动一个地方的育种水平提升和农业发展。
打通漫长的“最后一公里”
种子培育出来了，离量产是否只有一步之遥？从育种到种植的“最后一公里”可能比想象中漫长。
“我们现在有一个黄白双色的新品种多美歌，能达到5分甜、2分糯、1分香、2分脆，口感十分丰富。”漳州市长泰区鲜食玉米种植户杨惠聪引导记者感受鲜食玉米新品种的差异，轻轻一压就能感觉到新品种的软弹，这样的推介杨惠聪已经驾轻就熟。
2020年杨惠聪开始种植鲜食玉米，两年后，他也逐渐承担起科企联合体的试种和种植推广工作。漳州市长泰区作为福建省鲜食玉米的主要产区之一，每年都有大量的新品种来到这里试验种植。
杨惠聪自家30多亩的试验田里种着一些新品种，例如种皮纤薄可直接生食的高端牛奶玉米，还有泰鲜甜2号、万鲜甜6188、闽甜986这样已经试种3年的成熟品种。杨惠聪的试验田就是种业公司和种植户之间的“新品展示橱窗”。
“每一个好品种都是5年的时间和汗水沉淀的结果。”杨惠聪解释道，“一个品种的本地化种植需要5年，企业委托我们种植，协助收集植物性状参数，之后专家会来考种、测产。在外观和口感测评之后，最终判定一个品种在当地的生长表现以及商业推广潜力。筛选一个可信赖的品种是一个长期的严谨过程。”
研究生和农户在示范户田间现场测产鲜食玉米。
选种之外，一个好品种的发挥离不开科学的种植。2021年，福建农林大学的叶德练老师来到长泰，通过调研发现长泰鲜食玉米种植因过度施肥，导致产量下降，好不容易得来的新种反而效益变差了。
2022年1月，村校共建协议签订，叶德练带着研究生入驻长泰区西湖村，并提出了“减肥增效”方案，让氮、磷、钾肥用量分别减少56.4%、87.1%和50%，成本省了一半多，亩均节约515元。
方案一提出就遭到了农户的普遍质疑，没有人愿意采用。直到当年9月，才有一户农户刘国清选择相信，在自家做起了对照种植试验，试验结果显示“减肥增效组”玉米每亩化肥成本降低一半，而且产量几乎没有下降。农户从此心服口服，才开始推广新型种植技术。
5年选一个品种，将近1年才推广开种植技术，要成功完成选种和科学种植，这个过程十分漫长。而研发优质的种植技术同样费时费力。
今年7月，福建成发农业开发有限公司总经理杨建木去了趟柬埔寨，现场指导当地公司在秀珍菇智慧温控房搭建和应用方面的技术。近年来，成发农业已把全套的秀珍菇种植方案推向海外。
10多年前，公司联合多家省市级科研机构，培育出了颠覆性的秀珍菇品种。传统出菇5至7批次需要120天生长周期，而全新良种仅需1批次6天即可完成采收，生长时间直接节省95%。单批次总产量还比传统6批次总产量高出10%左右，高产、高效优势极为突出。
手握颇具市场竞争力的突破性良种，杨建木并未急于推广获利，而是立足产业痛点长远布局，通过改良菌包生产技术，让良种真正落地增效，惠及广大种植户。
“传统人工生产的菌包存在成本高、原料配比不标准、无专业高温灭菌流程等诸多问题，导致杂菌污染率居高不下，严重制约菌种生长，良种优势无法充分发挥。”杨建木坦言，“为突破行业瓶颈，我们历经数年反复试验调试，持续优化栽培配方，搭建全自动化菌包加工流水线，自主研发液体菌丝生产设备，大幅降低杂菌污染风险，从源头保障菌种长势稳定、品质优良，真正实现良种良法配套，让种植户稳产、高产、优产。”
优良品种+标准化优质菌包+全程技术辅导的完整产业服务链条，保证了秀珍菇的产品品质稳定，也赢得了海内外市场。
“一颗良种的表现不只是在实验室里被定义，更是在现实环境下的真实效果。”漳州市农业农村局种业科科长阮方芳说。从得到新种到取得好的种植效益，通常都需要以年为单位去验证、去调整，才能真正打通从品种研发到田间应用的“最后一公里”。
如今，漳州选种、种植技术、种植配套的长期摸索已形成较为成熟的体系，上半年漳州建立54个新品种示范推广片区，涉及49个特色优良品种，涵盖水果、蔬菜、粮油、食用菌、中药材等九大产业门类，为优新品种加快落地、提升农业生产效益提供了有力支撑。
产业后端的“长期主义”
良种走出试验田、真正落地之后，还要通过加工、品牌、销售等产业链环节持续释放价值，才能形成稳定、可持续的发展基础。对特色农业而言，这一过程离不开长期布局和持续深耕。
日前，福建省科技特派员林下中药材技术创新团队苏海兰工作室成立。活动现场，来自漳州的福建省振家洋农业开发有限公司的傅梅桃介绍了巴戟天新品种“闽选巴戟天1号”。
历经17年选育的“闽选巴戟天1号”获得中药材专家认可。
“我们花了17年合作研发了新的品种，如今还有了自己的品牌。在苏老师的指导下，以前一斤100多元的巴戟天，现在做成礼品算下来一斤最高能有五六百元，过去从未卖到过这个好价格。”傅梅桃手持1米多长的巨大巴戟天向指导自己的苏海兰表示感谢。
苏海兰是福建省农业科学院农艺师，同时也是福建省、江西省省级科技特派员。当科技特派员的10多年里，她长期驻点深山，一年出差200多天，始终专注于提升药农的种植水平和药材的产品附加值。
在她的眼中，种植中药材不容易。药材种苗贵，有人靠借债买苗。碰到品质问题，或者收成不好，一家生计都赔了。因此，除了把药材种好，还要通过加工、品牌建设等方式提高产品附加值，增强农户抵御风险的能力。
在苏海兰和专家团队的指导下，越来越多的当地农户不仅学会了种植技术，还懂得了二、三产融合。
AI助农、自媒体运营、三产融合……在持续的培训指导下，越来越多原本只懂种药材、抗风险能力弱的药农成了懂研发、产品、品牌的农民企业家，综合经营效益和抗风险能力明显提升。
十几年如一日的点对点帮扶，大大改善了部分药农的境遇，而让更大范围农户受益的，是产业链整体升级的远期规划。
漳州目前正在推动“名药兴漳”计划，加快中药材产业强链补链。去年12月，漳州中药材产业协会成立，正在加强种植、加工、销售及和药企之间的合作，致力于打造统一品牌、统一分级分类、统一定价的体系，从而严控产品品质，打造品牌，保障销路。
曾日秋目前也是漳州市中药材产业协会的秘书长，在她眼中，提高产业建设水平的重要作用之一就是通过产销联合体形成产业闭环，由产业后端铺路来反哺前端种植。
“没有强大的后端产业，卖不出好价格，我们培育巴戟天、金线莲这样的优质品种也不可持续。要从优质品种选育，到种植严选，再到品质深加工和品牌建设一体化做强产业链。这其实就是助农，让农户和产业形成紧密相连的网络，通过产业提升带动漳州中药材的整体品牌溢价，也就拉动农民实现更大范围增收，才能让新种可持续发展。”曾日秋表示。
“闽选巴戟天1号”被制成深加工产品增加附加值。
此外，2023年“福建省省级全程可追溯中药材规范化生产基地建设方案”出台，漳州市获12个省级百亩以上全程可追溯规范化中药材生产基地立项，基地实现数字化监测——土壤、气候、农药、肥料等数据实时上传，与省级和国家平台联通，生产流程透明化，采购商可远程实时查看漳州的中药材溯源基地。基地内生产的中药材在集采时可获12分加分项，也能够充分提升漳州中药材的竞争力。
与此同时，长泰区正在加强鲜食玉米的二、三产延链，打造玉米汁加工、玉米主题旅游、电商销售等项目，以产业升级的远期规划，积极拓展种子落地之后的故事。
记者手记
“笨办法”，何尝不是好办法
刘文恺
基因编辑、分子标记辅助选择、智能育种……大宗作物的育种技术已层出不穷，而漳州一批地方特色品种的育种人却还在用镊子一朵花一朵花地去雄，用17年等一株巴戟天。在大众视野之外，他们用最“笨”的办法，一点点撬动种业振兴的“小而美”。
“笨办法”的背后是难处。大宗作物育种攻关资源丰富，而蕹菜这类地方品种，商业公司不愿投入研发，前沿科研力量也往往优先保障主粮作物。育种人没得选，只能用镊子、记录本和时间硬扛。每株只结三四粒种、高温下重复去除雄蕊、历经6到8代纯化，每一个数字都是“笨功夫”的注脚。
但“笨办法”不止于育种。种子出来了，怎么让农户敢种、种得好？杨惠聪的试验田里，一个品种要磨5年才能判定推广价值；叶德练花了接近一年才用对照试验让农户相信“减肥也能增效”。这些同样没有捷径，只能用实践成果换认知转变。
产业链后端的事，也要靠时间堆。漳州中药材产业协会推动统一品牌、分级定价，12个全程可追溯数字化基地陆续立项，让好品质有好销路，好产品有好价格，再用产业升级的红利反哺前端种植。这套循环不是一天建成的，背后同样是“慢功夫”的累积。
这些“笨办法”之所以值得被看见，是因为它们回答了一个问题：在缺乏头部资源投入的情况下，地方特色农业靠什么发展？答案依然是靠“熬得住”的耐力，靠“不嫌烦”的深耕，靠从育种、选种、种植到后端产业链每一个环节都不走捷径的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