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女记者德黑兰日志丨战争又来了，学校还是照常开门

【编者按】这是凤凰卫视驻伊朗记者李睿的日记。她身处德黑兰，既是战争的亲历者，也是观察者。伊朗战争如今走到谈判阶段，在她的日记里，可以看见这场战争中，一个个具体的普通人、一幕幕身边的具体场景，以及她最真实的感受。

美伊互袭 霍尔木兹海峡再次交火

孩子们这两天在狂赶作业，学校9月1日，也就是明天就要开学了 ，终于神兽归笼，我的心里万分雀跃。

原本以为生活终于要稍微正常一点，结果到了昨天夜里，霍尔木兹海峡附近又打起来了。

美国先对伊朗的拉腊克岛发动袭击，说是打了伊朗准备布雷的导弹发射器。伊朗随后还击，发射导弹和无人机攻击约旦和阿联酋的美军基地。接下来会不会又是一轮你来我往，现在谁也说不准。

说到底，最近这一系列冲突，还是绕不开霍尔木兹海峡，绕不开谁能够控制这条航道、谁能够决定船怎么走。我在连线中说这次互袭不是开始，也不会是结束。只要双方争夺霍尔木兹海峡的控制权，互不让步，这样的交火还会继续，搞不好会升级。

伊朗总统佩泽希齐扬今天去了吉尔吉斯斯坦，参加上海合作组织峰会。总统、伊朗外交部和军方的表态依旧强硬：如果美国继续袭击，伊朗就会继续加倍回应。

这些话最近已经听得很多了。

但在德黑兰，老百姓的生活似乎并没有因为昨晚的炮火发生特别大的变化。

该买菜的还是买菜，该做饭的还是做饭。

街上的车照样堵，商店照样开门。

人们对战争好像也越来越疲倦了。

不是不害怕，而是打了这么久以后，多少有点习以为常。

别人看新闻，会觉得这里已经是战区。

可真正生活在这里，又觉得它还没有完全变成我们想象中的“战区”。

这大概才是最奇怪的地方。

明天，孩子还是要上学

晚上，我们还在研究学校刚刚发来的通知。

9月1日开学。

早上8点学生可以进校，8点半校长会在体育馆欢迎大家，然后小学就正式开始上课。

11点半到12点半吃午饭，下午3点25分幼儿园和小学放学，中学和高中按照各自的课程表走。

看了一遍，好像跟以前也没什么区别。

战争在继续，学校也照常开门。

我们甚至还在讨论孩子今年到底算几年级。

儿子去年是六年级，今年应该就是五年级体系里的CM2了。

这种时候，你会觉得生活特别奇怪。

一边是新闻里霍尔木兹海峡又响起爆炸声，一边是家长在手机上研究明天几点送孩子进学校、午饭怎么安排、新老师是谁。

也许所谓“正常生活”，并不是真的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而即使发生了这些事情，人还是得继续往前过。

《欢迎来到龙餐厅》

今天为了让自己心情轻松点，别老想着这没完没了的美伊交火，我抽空还看了一部电影，《欢迎来到龙餐厅》。

之前有朋友推荐给我，说讲的是中国人在伊拉克战争中的故事，说我们在中东呆过的人都会喜欢看。

坦白说，看完以后，我反而觉得有点夸张。

可能因为这些年我自己也经历过战争，所以对电影里的很多情节总觉得有点“用力过猛”。

电影里，中国人在伊拉克开中餐厅，美国军队来了，战争来了，袭击来了，有人被虐待，有人变成极端分子，还有孩子被利用去做人肉炸弹。

这些事情有没有？

当然有。

伊拉克战争中发生过远比电影残酷的事情。

但不知道为什么，我看的时候始终很难真正进入那个故事。

它给我的感觉更像是一篇小说。

所有人物、冲突、善恶，好像都被压缩到了一家餐厅里，然后不断加码。

当然，电影本来就需要戏剧性。

也可能因为我没有真正经历过伊拉克战争，所以不能说电影拍得“不真实”。

只是从我这些年在中东生活的经验来看，我总觉得真实的战争，往往不是那么“戏剧化”。

它更多时候是一点一点渗进生活里。

汇率一直往下掉。

客人突然来了又走。

员工也走了。

航班停了。

战争来了，撤侨了。

生意突然没人了。

然后过几个月，好不容易恢复一点，又传来一句“可能要打仗了”。

于是客人又走了。

我想到的，反而是朋友的中餐厅

看电影的时候，我一直想到我们认识的W姐妹。

她们姐妹一家在这里开中餐厅已经很多年了。

这些年，她们经历的事情其实一点也不少。

疫情。

制裁。

经济危机。

战争。

撤侨。

一次又一次的局势紧张。

餐厅里的员工换了一批又一批。

中国来的客人多的时候，生意刚刚好一点；一打仗，人又走光了。

有时候合同谈好了，对方突然反悔；有时候还会遇到各种奇葩事，受到同行的打压排挤，甚至还要打官司。

这些东西单独拿出来，好像都没有电影里那么“惊心动魄”。

可如果一个人十几年、二十年都在经历这些事情，我觉得这本身就已经足够沉重。

好不容易攒下一点生意。

一场战争，又没了。

再从头开始。

又好一点。

又来一次。

但他们仍然坚持下去，真诚待人，认真做事。

如果让我拍一部他们餐厅的故事，我可能不会去编那么多爆炸、绑架和牺牲。

我想到的画面，是外面骚乱，枪声一片，但他们紧锁大门，一心保证客人安全

我会想到厨房里伊朗员工和中国老板怎么一起包饺子。

我会拍他们这些年来经历的各种撤侨，大人小孩提着箱子聚集在院子里等着撤侨，餐厅经理来回奔走指挥上菜。

拍他们这些年的客人，来自天南地北、五湖四海，有明星，有商人，有外交官，也有被偷了护照和钱包的游客，每个人都会讲述自己在这里所经历的故事。

我还会想到每年除夕，他们会把所有的留学生叫到餐厅一起吃年夜饭。

战争下，纵使物价再贵，物资再奇缺，餐馆也会想办法出去采购囤货，第二天早上还是照样把门打开。

这种东西也许没有那么“传奇”。

但我觉得更接近我所看到的中东。

我们对战争的想象，很多时候是爆炸、死人、逃亡、废墟。

这些当然都是战争。

但真正长期生活在战争阴影下的人，感受到的往往是另外一种东西。

是一种持续不断的消耗，能以此相拼的是中国人的韧性和耐力，还有人心。

谁也打败不了谁

晚上我和先生又聊起现在这场美伊冲突。

我一直觉得，伊朗不会“投降”。

“投降”这个词，在伊朗的政治文化里本身就很难接受。

但另一方面，伊朗也必须面对现实。

伊朗不可能真正“打败美国”，也不太可能靠战争把美国彻底赶出中东。

那种“打败美帝国”的想象，我觉得并不现实。

可美国想彻底打垮伊朗，让这个国家按照自己的意愿发生根本变化，也没有那么容易。

所以现在的状态，很像双方在熬。

看谁先撑不住。

伊朗有人甚至在想，能不能一直拖到特朗普政府结束。

还有两年。

可是两年很长。

伊朗人已经在制裁下生活了四十多年，他们当然可以说继续熬。

问题是，每熬一天，都有成本。

一枚导弹很贵。

一场军事行动很贵。

经济制裁同样很贵。

当更多的钱被用于军事和安全，能够留给民生的钱自然就更少。

所以伊朗的军事行动越来越像一种精确计算。

不是“能不能打”，而是“打到什么程度”。

以前看到外长阿拉格齐在采访中曾经解释，为什么在战争中伊朗却没有继续扩大攻击。

因为如果主动把对方二十几个目标全部打掉，对方也可能把伊朗更多的设施全部炸掉。

所以每一次回击，都必须计算。

我觉得这其实是国际关系里最基本、也最重要的一件事。

你能得到什么？

你会失去什么？

对方能够承受多少？

自己能够承受多少？

问题在于，国家并不永远只按照“国家利益”计算。

伊朗还有意识形态。

还有历史。

还有尊严。

还有内部政治斗争。

有些事情，如果完全按照现实主义的国家利益去算，可能并不值得做。

但在意识形态里，它又变成“不能退”。

这也是伊朗这些年最复杂的地方。

先生说，我们正在见证历史。

我说现在再去预测这场冲突什么时候结束，我觉得意义也不大。

美国不会轻易放弃压力。

伊朗也不会轻易认输。

谁也未必能够真正打败谁。

双方都在计算，都在等，都在熬。

而对于生活在这里的人来说，最大的愿望其实没有那么宏大。

我只希望孩子能够正常上学。

商店正常开门。

人们的生活能够恢复正常。

飞机可以正常起降。

晚上睡觉不用想着会不会又打起来。

但至少今天晚上，德黑兰依然很平静。

明天早上8点，学校照常开门，我真心希望学校能一直开下去。

也许这就是我们此刻正在经历的历史：

一边是战争。

一边是生活。

而生活，总是在努力把自己重新拼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