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灯停表”，撕开了一道口子

最近，外卖骑手“红灯停表”在多地密集落地。7月31日，苏州率先上线这一功能；8月13日，北京组织美团、淘宝闪购、京东外卖三家平台召开“破卷向善”协商对话会，宣布在京集中落地；8月17日，无锡宣布成为全国首个全城覆盖该功能的城市，4253个信号灯路口全部接入。京沪两地市场监督管理局近期围绕外卖骑手算法优化、骑手权益维护，组织美团、淘宝闪购、京东外卖三家平台与骑手共商共治。一场由监管部门牵头、平台响应、技术赋能的算法治理实践，正在从试点走向规模化。

“红灯停表”，就是骑手在路口等红灯时，平台配送计时自动暂停，等灯多久补时多久。如果骑手同时承接多笔订单，等灯时长会计入每一单。订单完成后，系统弹窗显示“等红灯累计时间”，并相应顺延最晚送达时间。这意味着，骑手不必再为几十秒的红灯焦虑，“守法就超时、抢行保收益”的两难困局，在技术层面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要理解这项调整的分量，就得先回到骑手日常的真实处境。有骑手算过一笔账：单次三公里的配送，高峰时段少说六七个信号灯，每个红灯平均五六十秒，全部等下来，“凭空多出五六分钟”。而平台考核以分钟计，超时扣款、差评降分，环环相扣。于是，闯红灯、逆行、超速成为部分骑手的“隐性职业准则”。当算法只计算骑行路程和极限速度，却把骑手无法掌控的等灯时间完全抛给个人承担，“赶时间”就成了悬在骑手头顶的紧箍咒。

“红灯停表”最有价值的地方，不只是多补了几十秒，而是提供了一种治理思路：先找到劳动者无法控制却要独自承担后果的时间，再把这些时间从考核压力里剔除。技术不该只用来把人催得更快，也可以用来识别例外、完善规则。从2022年骑手在平台社区写下“每过一个红绿灯，系统自动加时一分钟”的建议，到2026年平台用四年时间搭建起行业首个面向非机动车配送场景的等灯识别系统，这条从“心声”到“功能”的路径说明，算法向善并非做不到，关键在于平台是否愿意把骑手从“速度竞赛”的单一逻辑中解放出来。

当然，“红灯停表”不是孤立的善意。北京此次协商对话同步推出了一整套配套措施：电动自行车配送按平均时速不超过15公里计算时长，对恶劣天气、复杂路况加大补时力度，因商家出餐慢导致的超时订单不影响骑手服务分，科学设置商家列表首页的配送参考时长以避免“分钟级竞速”。这些调整共同指向同一个方向——把配送时长从“极限倒推”拉回“合理预估”，让算法承认人的生理极限和外部环境的客观约束。

如何鼓励更多算法向善？

要把“破卷向善”的协商对话机制常态化、制度化。北京建立的协商对话机制，把平台、骑手、消费者、行业协会、专家学者拉到同一张桌前。这种行政协商驱动的治理模式，比单纯罚款或发文更有效，因为它使骑手的声音直接进入算法调整的决策流程。下一步，应推动更多城市建立类似的常态化协商机制，并要求平台履行算法备案手续、主动公开算法逻辑，特别是向直接受到算法影响的“骑手”了解算法逻辑，让算法优化从“被动整改”变为“主动共治”。

“红灯停表”迈出了算法向善的第一步。老旧小区没有电梯、写字楼排队等电梯、封闭小区步行几百米送餐、商家出餐慢、暴雨天路滑??这些“被系统吃掉的时间”同样需要被看见。

平台推出的骑手AI智能体助手，可提供事故多发路段预警、绿波通行建议等功能，这是技术向善的延伸。但根本而言，平台需要重新审视派单逻辑和收入模型——如果骑手为了多赚钱仍要一次接三五单拼单配送，如果平台仍参考过往最快配送速度不断压缩整体时长，那么单点优化只能缓解焦虑，无法根除压力。

当外卖骑手已经成为城市运转不可或缺的力量，他们的劳动权益保障水平，丈量着一个社会的文明刻度。当“红灯停表”走向全国，我们期待看到的不只是某一个路口的几十秒被补回，更是整个配送系统对“人”的价值的重新确认。算法向善的核心，从来不是技术本身，而是技术背后那双愿意停下来等一等人的手。

（作者为上海财经大学数字经济学院讲席教授、数字经济研究院副院长）

发于2026.8.31总第1250期《中国新闻周刊》杂志

杂志标题：算法向善，不能止于一个红灯

作者：崔丽丽

编辑：闵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