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命洪流过境:那些被截断的日常与生计

致命洪流过境:那些被截断的日常与生计

文丨徐爽 李一鸣 黄凰 卢伊  编辑丨雪梨王

想起在尼泊尔人手机上看到的那个视频,杨刚还是感到后怕。

视频里,一堵数十米高的泥浆墙正在席卷山谷,冲毁建筑物,卷走车辆,将桥梁炸成碎片,人们拼命奔逃。原本繁忙的边境贸易点在数秒内被抹去声响。

当时杨刚正在距离附近几公里的山上采蘑菇。若不是他在即将到达吉隆口岸时一次“莫名其妙”的掉头,很可能没机会看到这个视频——掉头那一刻,距离灾难来临,只有几十分钟。

8月26日10时30分许,一股由冰、岩石、水和泥沙组成的巨大洪流自尼泊尔汹涌而来。尽管最初地震仪记录到尼泊尔境内发生4.4级地震。但美国地质调查局(USGS)综合研判后更新结论:这并非一场地震,而是海拔5000多米处的巨型冰岩体瞬间崩塌、撞击大地引发的剧烈波动。“底部看起来像炸弹炸过一样——全是破碎冰川的沉积物。”加拿大卡尔加里大学的地质学家丹尼尔·舒加尔(Daniel Shugar)说。他分析了灾后第一时间获取的卫星图像。

据《北京日报》新媒体号“长安街知事”报道,根据测算,造成泥石流的冰崩碎屑流,其运动速度约为每秒50米,速度极快,快到让人几乎没有反应时间,影响距离达20多公里。水利部减灾中心提供的“灾前灾后对比图”显示,吉隆口岸建筑已被淤泥覆盖。

根据央视新闻消息,8月28日上午,由于吉隆口岸上游堰塞湖出现溢流,救援工作被迫暂缓。

这场泥石流,不仅冲毁了跨越百里的河谷,也让成百上千个鲜活的生命瞬间死亡或处于失联状态。据新华社,截至28日15时,此次泥石流灾害已致5人遇难,558人失联。根据尼泊尔警方8月28日公布的数据,尼泊尔北部地区山洪造成的死亡人数升至469人。另据尼泊尔国家减少灾害风险管理局公布的数据,失联人数升至977人。

对大多数人来说,这只是一个遥远的伤亡数字;但对于那些曾在这条路上谋生、研究和行走的人来说,那是他们生命中一段记忆的终结。

与死亡擦肩而过

8月25日,吉隆下了一夜雨。在很多人看来,这只是吉隆—热索瓦地区进入雨季后一个普通的夜晚。

杨刚没觉得有什么异常。他是重庆人,在当地做设备回收生意。26日上午,他照例到吉隆找活儿干,顺便见个朋友。9点多时,他已经把车开到了吉隆口岸,想着下去看看。但同行的朋友把他拦了下来,他们也说不明白为什么,“就是突然不想下去了”。

两人掉头返回了吉隆镇。

返程路上,杨刚听到身后传来轰隆隆的声音。他以为自己听错了,或是山里涨水的声音。直到中午12点左右,他在镇上的朋友家,见到尼泊尔工人慌慌张张地跑过来,指着手机用外语跟他们比划,说家里发生了泥石流,自己要马上回去。

杨刚看着视频,这才意识到那个轰隆隆的声音是什么。

视频里,泥石流几乎在一瞬间淹没了整个山谷。尼泊尔一名海关工作人员向媒体讲述,他首先感觉到地面震动,以为发生了地震。随后跑出去,看见上游出现一道巨大的水墙,夹带着泥沙和碎屑冲向一个集市。他形容洪水像一堵“接近100米高的墙”,集市瞬间消失。

8月26日洪流过后,尼泊尔境内暴涨、堵塞的河岸。

8月26日洪流过后,尼泊尔境内暴涨、堵塞的河岸。

彼时,距离吉隆口岸仍有段距离的人们甚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在当地带团的导游沐先生原本计划当天上午前往吉隆口岸,因为担心雨后景色不好,临时决定把行程调整到附近的“亚洲一号观景台”。

泥石流袭来时,他在观景台附近听到了巨大的轰鸣声,以为是雪崩。直到中午下山吃饭,并尝试申请口岸通行证时才得知,自己原本要去的地方已经被冲毁。

泥石流并非一瞬间生成。海拔几千米高的地方,一大片冰川连同下面的岩石突然崩塌,冰、石头和山体碎屑如同天降巨墙,砸进河谷。巨大的冲击力瞬间堵塞河道,水流在短时间内聚集,又突然冲破阻挡,裹挟着泥沙、冰块和巨石一路向下。最终冲进吉隆口岸时,已经不再只是一股泥水,而是一场由冰、岩石、水和泥沙共同组成的巨大洪流。

杨刚经常去吉隆口岸。那里海拔相对较低,景色也好,在他眼里,“去那里像是回到了内地”。他还认识在口岸附近超市的老板,其店铺就在离国门15米的商业街里。在视频里,超市和国门都在瞬间被淹没。

他也还记得,8月26日上午去口岸的路上,排在他前面的是一支四川牌照的旅行车队。他掉头返程时,车队还在继续向前。他不知道那些素昧平生的人有没有见证灾难,如今生死几何。

游客小汤是在灾难发生四天前,从吉隆口岸出境的。

8月22日上午,正值通关高峰,大厅内聚集了不少转山的外籍旅行团,口岸旁小超市的老板一边帮她兑换外币,一边祝她旅途顺利。跨过关口,她回望了一眼,口岸大门矗立在山谷之间,河水在桥下奔流,那一刻,她感到安全、安稳。

离开前,小汤把私家车留在口岸的停车场。停车时,还特意选择了个离监控摄像头更近的位置。拼上吉普车,前往加德满都前,她拍下一张口岸大门的照片。这成为她关于这里的最后影像。

记忆中的口岸

在宋涛看来,吉隆沟更像是喜马拉雅山脉中,被生生撕开的一条通往南亚的狭长通道。

他是中国科学院地理科学与资源研究所的学者,长期研究边境地区和口岸城市。过去10年,他曾多次前往吉隆调研,见证着这个以边民互市为主的边陲小镇,逐渐成为连接中国与尼泊尔、通往南亚的重要口岸。

2015年第一次去吉隆,宋涛和同事从日喀则出发,沿吉隆沟一路向南,直至吉隆口岸。一路上,最让他震撼的,是海拔的急剧下降:不到100公里的距离,海拔从4000多米降到1000多米。公路蜿蜒在峡谷深处,两侧是陡峭的悬崖,沿途的气候和植被在短短几个小时内迅速更迭。

这条峡谷在过去10年变得更加忙碌。

过去,吉隆当地以小规模的边民生意为主。沿着古老的盐羊古道,人们往来于中尼边境两侧,交易食盐、羊毛及一些日常货品。2015年,尼泊尔地震后,附近的樟木口岸受损严重,吉隆口岸开始承接原本经由樟木通行的部分人流和货流。吉隆口岸在中尼贸易中的分量也越来越重。

最近两年,宋涛每次来到吉隆,总能看见色彩鲜艳的跨境货车穿行在山谷间,车上拉着一批又一批的国产新能源汽车——它们从日喀则运来,从吉隆口岸出关,再运往加德满都。

吉隆镇上也比过去热闹了。经商、务工和旅游的人越来越多。过去,当地人大多从事农牧业,种青稞、养牦牛;随着口岸贸易和旅游业的发展,酒店明显多了起来,人们的生计逐渐转向运输、商贸、住宿和旅游服务。

刘青辰经常往返口岸去尼泊尔旅游。他记得,夏季的口岸尤为繁忙,人流大多集中在上午和闭关之前:商贩、穷游者,也有自驾出行的家庭。过境者们通常不会在口岸附近的村庄留宿。他有几个朋友在尼泊尔做生意,偶尔会专程过境到吉隆镇买手机——同款机型在尼泊尔往往卖得更贵。

2024年,学者刘诗谣在吉隆镇做了一个月田野调查。她发现,来自国内不同省份的生意人和跨境而来的尼泊尔务工者,共同撑起了镇上的餐馆、宾馆、超市、理发店、酒吧、物流公司和报关公司。国内经营者大多依靠亲友和同乡网络来到这里,尼泊尔务工者也常由亲属带着跨境找工作。截至2024年10月,生活在吉隆镇的尼泊尔人已有2000余人。

吴青原本也是外地人,因为喜欢吉隆的环境选择安居在此。她在吉隆镇经营一家民宿,每年从6月到11月是当地旅游旺季,酒店常常一房难求。她明显感到,今年的生意格外红火——因为恰逢马年,前来转山的藏族游客大幅增多,吉隆是不少人的必经之地:有人从这里启程前往冈仁波齐,也有人在转山结束后转道吉隆。

徒步爱好者黄莹去过两次吉隆沟,她对这条路的记忆更为直观:从日喀则、珠峰一带出发时,周围还是缺氧、寸草不生的高原;几个小时后抵达吉隆时,眼前已经是森林、河流和大片大片的绿色,远处还能望见雪山。随着海拔下降,原本明显的缺氧感也慢慢消失。

“吉隆是西藏腹地中,少数让我几乎感觉不到高反的地方之一。”黄莹印象中,当地消费不高,民风淳朴,镇上能买到尼泊尔商品、吃到尼泊尔餐,她还在餐厅和洗车店遇到过前来务工的尼泊尔人。

一位8月初去到吉隆口岸的科考队员记得,附近一家藏族老板开的尼泊尔餐馆味道不错,咖喱、青菜、土豆、排骨放在一起炖煮。饭馆不大,只有8张小桌子,但木椅宽得可以盘腿坐下。屋里摆着神龛,还有会说多种语言的尼泊尔服务员。

国门办公室里,不少是入职未满一年的新警。“吉隆出入境边防检查站”公众号记录着他们的日常:肖富贵第一次执勤便颇感挫败——面对满载日用百货的尼泊尔货车,她花了很长时间按照流程翻查,司机们等得焦躁不安,车队越排越长。带教温和地提醒她,无论如何都要沉心静气。

边检处的梁勇昊初到口岸时,先后在后勤保障处和执勤点跟班。他记得,夜里站岗时,细雨的声音很轻。不远处,一排低矮商铺背后的山坡上,猕猴来回跳跃,商铺墙面上停着一大片岩蜥。对动物爱好者来说,那些画面足以让人振奋。

到了尼泊尔境内,跨过友谊桥,路况很快变得不同。

刘青辰印象里,尼泊尔一侧的公路比中国一侧差得多,沿线几乎每年都会发生落石或小型泥石流。他听说过有大巴被落石砸中,甚至翻进河里。从加德满都到博卡拉,路程大多坑坑洼洼,布满当地人俗称的“炸弹坑”。从吉隆口岸到加德满都,大概130公里的路程,如果天气和道路状况都好,最快也要六七个小时;路况差时,乘吉普车需要9—10个小时,公交车则更久。往返口岸的边贸商人常把货物塞进公交车,在坑洼的山路上缓慢前行。

看到泥石流冲击口岸和村镇的视频时,巧玲很快认出了那段自己走过的路和熟悉的房屋。

巧玲热衷徒步旅行,在尼泊尔待过较长时间。2024年10月,她从加德满都出发,经吉隆口岸进入中国。在她的记忆里,尼泊尔那端靠近吉隆口岸的路,颠簸却生机勃勃。离口岸越近,路边的村庄越多。小店老板会用简单的中文向游客打招呼,摊位上摆着当地的热带水果,印度教寺庙就坐落在村民生活的地方。

2024年,巧玲途经尼泊尔一侧的公路。

2024年,巧玲途经尼泊尔一侧的公路。

“村子里人来人往,很热闹。”巧玲记得,沿途还有不少中国人在援建和修路。

根基的瓦解

吉隆口岸变得越来越繁忙,也越来越重要。但这里的道路和桥梁,始终在与复杂的天气、极端的地质条件“对赌”。

在宋涛的观察中,2015年尼泊尔地震留下的影响并未完全消退。那场地震重创了樟木口岸,导致整个口岸的货运功能中断多年。部分灾民被安置到日喀则市,也有不少人离开樟木,不再从事跨境贸易。尽管口岸货运之后逐渐恢复,但原有的商贸和生活网络却难以回到从前,“直到现在,影响仍然非常大。”

宋涛从吉隆口岸进入尼泊尔时,总能看到公路旁散落着不少受损、破旧的房屋;樟木和聂拉木沿线,地震、滑坡和泥石流留下的残垣也随处可见。

在宋涛看来,与西藏其他边境口岸相比,吉隆的条件已算不错。但它距离主要城市遥远,又被山谷包围,修一条路、运一批建材,成本都比普通城镇更高。许多生活物资需要从外地运来,当地生活成本也一直不低。供电、排污、垃圾处理等城镇基础设施,都一度捉襟见肘。近两年虽有明显改善,但仍有继续完善的空间。

更难改变的是山谷本身——吉隆沟海拔落差大,公路常常被挤在峻峭山体和奔腾的河流之间。每到雨季,滑坡、泥石流乃至冰湖溃决都可能冲毁道路和桥梁。一段路刚被抢通,下一场暴雨又可能带来新的损坏。

两年前,宋涛从日喀则前往加德满都。出发前一天,吉隆沟内的一段道路刚被泥石流冲毁。经过紧急抢修,直到他们启程前,道路才恢复通行。那天,尼泊尔一侧下着暴雨,公路旁就是万丈悬崖,雨水又压低了能见度。130公里的路,走了大约11个小时。宋涛坐在车里,只能在心里“默默祈愿”。那是他多次往返吉隆途中最害怕的一次。

李卿也在这条路上遇到过险情。2024年雨季,他因公出差,从吉隆镇乘车前往口岸。当时天气一阵阴、一阵雨。越接近口岸,河谷越显逼仄,公路贴着山边向前延伸,另一侧是不断上涨的河水。

接近口岸时,水已经漫过路面。沿河一侧的部分道路被冲毁,路面变得高低不平,散落着石块,河水猛烈拍击着路基和轮胎,水势高时,足以没过车轮一二十厘米。

司机没有停车。车在颠簸中缓慢行驶,“一快,搞不好整个车就飞下去了。”李卿估算,这样的路段大约有数百米。沿途,仍然有一些大型货车驶向口岸,似乎没有人把眼前的情形视作灾害。正常行驶的车流让李卿一度觉得,这不过是当地人习以为常的一次涨水。当时的李卿只觉得紧张、刺激。车上的人还兴致勃勃地掏出手机,拍下河水不断冲击路面的影像。

但在两年后的今天翻出那段视频,他感到后怕——那条窄窄的路被死死挤在山体与河流间,一旦发生更大的山洪或泥石流,简直无处可逃。

山体上有碎石滚落,对当地人来说几乎已成为日常。道路养护部门也时常需要清理散落在路面上的石块。吴青了解到,2015年尼泊尔地震后,不少岩石便已松动,过往车辆时有被砸中的风险。

当地居民对雨季的危险也不陌生。今年7月以来,吉隆几乎天天下雨,甚至飘起了雪花。吴青明显感觉到,今年夏天来得格外迟,那个冬天则拖得异常漫长,她甚至在盛夏用起了电热毯。“入夏失败”早已成为当地人惯常的调侃,大家似乎习惯了某种变化无常。日子久了,天气、河水和山体但凡出现一点儿变化,当地居民往往都能察觉。但即便知道可能有风险,生计也不能停下。

“雨季到了,大家该怎么工作还是得怎么工作。”宋涛说。

吉隆口岸附近,总有色彩鲜艳的跨境货车穿行在山谷间。

吉隆口岸附近,总有色彩鲜艳的跨境货车穿行在山谷间。

实际上,这些异常的气候特征,正对应着一场更大的系统性崩溃。2025年7月,吉隆口岸附近发生过一次跨境洪水。洪水沿狭窄的河谷奔腾而下,直接冲毁了连接中尼两国的友谊桥,口岸的陆路通道也一度中断。事后调查,源头指向一场跨境冰湖溃决洪水——海拔约5150米的Purepu冰川表面,冰湖急剧扩张并泄水,洪水沿谷奔涌,裹挟着石块泥沙,冲击力层层递增。

刘青辰记得,那场洪水发生在天亮前,口岸尚未进入游客通行高峰。根据官方通报,中国境内有11人失联,尼泊尔境内另有6名中方施工人员失联。尼泊尔人Ashish记得,那次被冲毁的道路和桥梁,经过五个多月的持续修复,直到今年1月才重新开通。

多年前,Ashish就经常前往吉隆口岸一带。在他的记忆中,10年前,当地还没有如此频繁地发生洪水和山体滑坡。他把这些变化归因于全球变暖。目睹数次洪灾后,他说,沿岸的尼泊尔居民普遍对生活萌生出强烈的不安全感。

这次的规模远超过以往,甚至可能达到过去冰湖溃决洪水的上百倍。Ashish说,他从未见过河水能从河床暴涨百余米。他形容,这是许多尼泊尔人第一次见识到的“末日级别的灾难”——有人失去了家人和朋友,也有人多年的积蓄被冲走。

这些年,黄莹走过西藏大大小小的冰川。对她来说,冰川消融已经不是一个抽象概念。她常去的仁龙巴、卡若拉等冰川,有时只隔一年再去,便能察觉出巨变:曾经完好的蓝冰洞可能缩小、变形,甚至坍塌;冰面也变得灰暗——随着冰层变薄、后退,原本埋藏其下的岩石与碎屑逐渐裸露,山体可能因此变得不稳,时有坠石风险。

冰最先知道气候变化带来的改变。这一点,作为研究者的秦大河很早就感知到了。此前接受《凤凰周刊》专访时他透露,年轻时,自己常在乌鲁木齐天山1号冰川做研究。为了研究冰的应力变化,他在冰川打过冰洞,做过冰隧道,“后来早都融化不见了”。

1993年,因为气候变化,这条冰川分裂成东西两条支流,并在接下来的10年里加速退缩数十米。最新数据显示,这座世界上离大城市最近的冰川,正以每年约5米的速度退缩。

这种变化,秦大河在最近10年感觉更加明显。他解释,冰川看似坚硬,实际上是个弹塑性体,它就像一个面团,放在案板上过一段时间就会塌下来,并受重力牵引缓慢流动。这一过程被称为蠕变,这是冰川的天然属性。但冰崩明显不同。

当冰川开始融化,表层变得更脆,更容易产生裂隙,底部积聚融水,使冰体可以直接在基岩或冰床上加速滑行,即流变。“原来一年融化5米,现在一年融化10米,末端崩塌全都掉下来”,后者便是冰崩。“冰川崩溃了,这说明退缩更加强烈,也意味着气候变化在加剧。”

其结果往往是灾难性的。

今年在波密的徒步中,黄莹就遇上了一场小规模冰崩。

当时前往冰川,要先穿过一片海拔较高的林木地带,途中她接连听到两三次“轰轰”的巨响,于是决定和同伴赶紧掉头。下山后,当地村民告诉她,类似现象比过去频繁了。“在城市里,气温高几度,可以躲进空调房,很难真正感到变化;但走到冰川面前,那种消融的速度让人无法视而不见。”黄莹感慨,“越旅行,越对大自然有敬畏之心。”

2025年友谊桥被冲毁后,刘青辰便不再考虑从吉隆口岸通行——陆路通行需要等待道路和桥梁恢复,乘飞机反而更方便也更安全。

被抹除的与被留下的

从卫星上看,吉隆口岸已经很难再辨认出原来的样子。曾经规整的建筑、道路和河岸,被一条宽阔的灰褐色冲刷带切开,泥沙从山谷一路扑下来,覆盖了原本属于人的痕迹。

“一切都没了”。Ashish说,他有不少朋友住在吉隆口岸以南约10公里的小镇夏布鲁贝西(Syabrubesi)上。小镇过去很受各国徒步旅行者欢迎。Ashish的朋友大多经营民宿。洪水冲走的不只是房子,也包括这些家庭多年经营的生计。

从洪水发生的那个上午起,当地人就完全失联了。Ashish一直联系不上这些朋友。

而在中国境内,距离口岸20多公里的吉隆镇,目前还没有受到灾难影响。

李想在镇上经营一家五金店,二楼改成了民宿。他是杭州人,到西藏两年了。8月26日上午10点30分左右,口岸对面一座村子上的朋友告诉他,“整个山垮下来了”。在那之前,李想刚把一位客人送到口岸,灾难发生后,他一直没能联系到对方。

26日当晚,李想的店铺彻夜运营,为前来抢险救灾的人们提供物资支援。他的民宿里也住满了人,有八九个消防队员,也有从附近村子疏散下来的群众。李想从消防队员那里听说,灾难发生地还悬着一个堰塞湖,有二次受灾的风险。

伤亡名单和失联名单成了李想身边一个个具体的名字:住在他家的尼泊尔小工,家里6个人全部遇难;一位据说是吉隆镇上的“首富”,也在本次灾难中失联。

根据四川消防消息,截至8月28日10时,国家综合性消防救援队伍共调派681人、113车到达现场救援。另据新华社消息,通往吉隆口岸的G216线有大约3公里属于受灾路段,截至27日18时只抢通了约800米。

8月27日,救援车辆从吉隆镇出发前往救灾现场。

8月27日,救援车辆从吉隆镇出发前往救灾现场。

“这里和内地完全是两个世界。”李想形容,当地人相信来生,相信因果轮回,“他们坚信,这辈子做了坏事,下辈子就变猪变狗。”他能感受到当地人的善意。刚从杭州到吉隆开店时,李想身上没什么钱。他问房东桑珠,能不能先欠两个月店租。对方当即回复他,不着急,什么时候挣了钱什么时候再给就行。后来把二楼改成民宿,房东一家人亲自上手帮忙。他开五金店,房东女儿和媳妇都帮他介绍生意。

这种质朴的热情,让李想把吉隆当成可以托付的家园。而在灾难面前,当地人也展现出韧性。

2026年1月1日,经历过2025年的泥石流半年后,中尼恢复通关。吉隆—热索瓦口岸重新开放,最初依靠的是一座临时钢制便桥。仅仅复通一个月,出入境人员就达到1.47万人次,车辆2514辆次,货运量1.35万吨,贸易额4.03亿元。截至2026年6月23日,吉隆口岸今年累计查验出入境人员突破10万人次。

似乎一切都在向好,直到8月26日。

社交媒体上,有人还在寻找失联的家人,也有人发着自己有关吉隆口岸最后的记忆。

一位骑行者发布了几张8月24日拍下的照片。他说自己过完安检,骑上中尼友谊大桥,这才发现烟丢了,于是就找执勤的民警大哥讨了一根。他们在国界边上聊了很久。

“等我准备往尼泊尔出发,我回过头,看见他冲着我笑。”

(文中杨刚、李卿、黄莹、刘青辰、李想、吴青、小汤皆为化名)(记者姜鸥桐对本文亦有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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