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女记者德黑兰日志丨“1桶油从70块涨到270块,但阿拉穆特不会跑”

凤凰女记者德黑兰日志丨“1桶油从70块涨到270块,但阿拉穆特不会跑”

【编者按】这是凤凰卫视驻伊朗记者李睿的日记。她身处德黑兰,既是战争的亲历者,也是观察者。在她的日记里,可以看见这场战争中,一个个具体的普通人、一幕幕身边的具体场景,以及她最真实的感受。

2026年8月26日 德黑兰日志:阿拉穆特不会跑

深夜的霍尔木兹,和终于撑不住的眼皮

昨天晚上一直忙到夜里十一点半。

临睡前,又看到伊朗副外长加里巴巴迪在电视上谈霍尔木兹海峡。

他说,霍尔木兹海峡明天不会重新开放。伊朗和阿曼正在讨论的新航线,就像一条“双向高速公路”:进入波斯湾的船只走一边,离开的船只走另一边,总宽度大约七英里。

但这只是临时安排。

未来三十到六十天,双方还要继续谈一条永久航线。

他还说了一句很重的话:

“除了伊朗,没有人知道霍尔木兹海峡水雷的位置。”

至于美国所说的扫雷,他反问,如果水雷真的已经清理完了,为什么船只还是不能正常通过?

其实现在霍尔木兹的问题,已经越来越不像是“有没有水雷”。

真正争的是:

这条海峡以后到底由谁来决定怎么走。

伊朗坚持,新的通航安排必须经过伊朗;美国则强调,国际航道的自由通行由美国来保障。

表面上谈的是航线,背后却是控制权。

这几天,阿曼、巴基斯坦的官员接连来德黑兰,卡塔尔首相兼外交大臣也准备来。大家都在想办法,把这个僵局往前推一点。

可昨晚我实在撑不住了。

眼皮已经开始打架。

心里甚至有一点恨恨的感觉:

为什么重要新闻总是在深夜来?

干记者这么多年,好像永远都是这样。

你准备睡觉了,它来了。

你觉得今天终于结束了,它又来了一个。

最后我干脆想:

不管了。

先睡。

早上六点多起来准备连线,谈的还是霍尔木兹。特朗普说,美国已经清理了国际航道上的水雷,还警告伊朗,如果再有船只去布雷,美国会打击。

我在连线里说,现在美伊双方对于“扫雷”的说法差别很大,但真正的问题可能已经不在水雷。

这是美国和伊朗围绕霍尔木兹海峡控制权的一场较量。

而且双方暂时谁也压不住谁。

连线做完以后,我脑子里其实只剩一个念头:

今天才刚刚开始。

十四楼的五个孩子

上午,我和摄影师穆森去了霍梅尼救助基金会。

这里靠近自由塔和市中心,是已故伊朗最高领袖霍梅尼在革命初期建立的,也是伊朗规模最大的社会救助慈善机构之一。

我在伊朗这么多年,今天还是第一次进去。

一栋十四层的大楼,很气派。

我们九点半就到了,坐电梯上到十四楼,在会议室里先等了一会儿。后来中国大使丛培武和使馆人员也到了。

今天来的还有五名伊朗学生。

三个大学生,两个中学生。

最小的十四岁。

叫米拉德。

他的英语非常流利。

他说自己从三岁左右开始学语言,现在会十种语言。2025年,他还入选了“全球神童奖”全球一百名儿童名单。

我问他以后想做什么。

他说,希望去世界最好的大学。

“中国的大学也可能。”

然后有点不好意思地补了一句:

“就是我现在还不会中文。”

他说以后一定会学。

另外一个十七岁的女高中生告诉我,她希望高考以后进入伊朗最好的医科大学。

战争、制裁当然都会影响生活。

但她还是想读书。

其他几个大学生,有人研究遗传育种,有人研究量子,有人学计算机和其他专业。

我和他们一个一个聊下来,心里其实挺感慨。

伊朗的孩子真的很聪明。

这些年国际数学、化学、物理奥赛,伊朗学生一直表现很好。

很多时候我会觉得:

他们缺的不是能力,只是一个足够稳定的环境。

今天中国使馆给这些学生提供助学金。

大使本人很低调。

我们问能不能采访,他没有正式讲很多,只说希望能够给这些伊朗孩子一点实际帮助,只是想尽一点心意。大使没有太多华丽的辞藻,但是他说“想尽一点我们的心意”,这话让我听到却有些温暖和感动。

基金会方面反而讲得比较多。

他们说,希望以后能够得到中国更多的帮助,也希望学习中国扶贫、就业和教育方面的经验。

基金会主席巴赫蒂亚里是领袖的代表,他也曾经是马什哈德圣城宗教基金会的副负责人,是已故总统莱希当时的副手。他对我们很友好,接受我们的访问。他说,中国这么大的国家,在减贫方面取得了很多成果,伊朗也可以学习。

其实我觉得,这个活动里最打动我的,反而不是“中伊合作”这样的大词。

而是那几个孩子坐在会议室里,说自己以后想读什么书、去什么大学、做什么研究。

那一刻,战争离他们很近。

可他们说的,还是未来。

虽然这份来自中国的一份小额的助学金不怎么起眼,但是在战争、制裁和不确定的当下,却表明中伊之间的民间和文化交流从未中断过。

一桶油,从70块涨到270块

活动结束以后,我和穆森在车里聊起伊朗年轻人的聪明才智,其实很感叹,但凡有好的环境,他们一定会有非常好的未来。但在当下的经济困境中,年轻人却看不到很好的就业和未来。

路上经过菲尔多西广场。

平时并不怎么排队的一家加油站,今天车已经排出去很远,让原本堵塞的街道更加堵。

司机告诉我,他早上四点半就去加油。

还是排了一个小时。

最近汽油越来越成为德黑兰人嘴里的话题。

有人说,是因为海上封锁以后进口困难;也有人说,国内炼油能力受到战争影响;还有人干脆认为,这是政府要为涨价做准备。

穆森就属于第三种。

他说以前食用油涨价的时候,也是先短缺,再涨价。

从中国千里迢迢自驾来伊朗

中午,我们去好友W姐的中餐厅吃饭,还约好,见了一位千里迢迢从中国来到伊朗自驾的网红夫妻。

这是一对专门做环球自驾的中国夫妻。

这是他们第三次来伊朗。

他们说自己很喜欢伊朗,也一直被伊朗人的热情和好客感动。

2023年,他们突然萌生了开车出国旅行的念头,没想到一开始就停不下来。几年时间里,已经走过六十多个国家。

这也是战争以后,他们第一次再来伊朗。

他们准备继续一路往南,去看看米纳卜那所曾经遭到轰炸的小学和当地的孩子,然后再去伊拉克、卡塔尔、沙特、埃及,再进入非洲。

之后还要去亚美尼亚、欧洲、澳大利亚,最后再回中国。

他们一路拍照片、拍视频,把每天遇到的人和事情发到网上,和自己的粉丝分享。

我站在酒店门口看着他们那辆挂着中国牌照的车,心里突然觉得很亲切。

在德黑兰待久了,街上偶尔看到一辆中国牌照的车,感觉真的很不一样。

也有一点羡慕他们。

想去哪里,就一路开过去。

一路认识不同的人,也一路把那些有趣的故事记录下来。

这种生活听起来很自由。

但我心里其实也有一点隐隐的担心。

毕竟现在还是战争时期。

尤其他们还打算继续往伊朗南部走,霍尔木兹、米纳卜这些地方,眼下都不能完全说没有安全风险。

我提醒他们路上一定要小心。

他们倒是很乐观。

说一路上已经认识了很多朋友,也积累了很多旅行经验。

看得出来,他们是真正习惯了这种一直在路上的生活。

好友W给我们安排了一顿很丰盛的饭。

吃着吃着,W也开始说食用油。

以前一大桶食用油大概七十块人民币。

现在差不多两百七十。

她一次想买三十桶。

老板不卖。

只肯卖二十桶。

为什么?

因为老板也怕明天继续涨价。

这就是现在伊朗很典型的一种市场心理。

卖东西的人怕卖早了。

买东西的人怕买晚了。

每个人都在防着明天。

今天外汇自由市场上的美元价格,从前两天大约二十二万土曼兑一美元的高位有所回落。

但商品价格并没有跟着下来。

这也是伊朗经济现在一个特别让普通人无奈的现象:

汇率涨的时候,价格马上跟着涨;汇率下来的时候,价格却很少跟着下来。

下午三点,我差一点被关在电梯里

下午快三点回到家。

我刚坐电梯上楼。

进门没多久,停电了。

那一刻我的第一反应居然不是抱怨。

而是庆幸:

还好刚才电梯没有停。

要不然今天大概就困在里面了。

我跟台里的同事说,停电了,连线恐怕没办法做。

今天也没有特别紧急的新闻连线,他们很理解。

我也如释重负。

我索性躺在床上睡了一觉。

五点以后来电,再起来工作。

有时候觉得,在德黑兰生活久了,停电甚至已经变成一种强制休息。

它也不问你忙不忙。

电一断,电脑没电,网络不稳,电梯停了。

那就休息吧。

凌晨两点,一公里长的加油长龙

晚上给伊朗妈妈打电话的时候,我们很快又说到了汽油,我说我今天看到加油站前排起了长龙。

她告诉我,昨天有人拍到卡拉季的加油站画面。

凌晨两点。

在那里排队加油的汽车差不多有一公里。

我说:

“一公里啊,妈妈。”

“而且还是半夜两点。”

白天天气这么热,大家还要上班,不可能花几个小时在太阳底下排队,所以很多人干脆半夜出去加油。

她也觉得这个场面很吓人。

现在关于汽油为什么紧张,各种说法都有。

有人说政府准备涨价,所以大家提前排队。

我说穆森也是这么认为的。

但她不太相信。

她说,汽油和其他商品不一样。

比如食用油涨价,一个家庭一个月最多也就是买一两瓶。贵一点,最后咬咬牙还是会买。

但汽油不一样。

很多家庭一个星期就要加一两次油。

而且汽油一旦涨价,影响的绝不仅仅是一箱油。

出租车要涨。

网约车要涨。

运输成本要涨。

商品也会跟着涨。

她说:

“汽油价格只要动一下,老百姓马上就会有反应。”

伊朗过去几次调整汽油价格,都付出过很大的社会代价。

所以她判断,政府现在没有那么容易直接提高汽油价格。

她更倾向于相信,供应是真的开始紧张了。

当然,民间还有各种说法。

有人说伊朗此前向俄罗斯提供汽油或者帮助俄罗斯弥补燃料缺口,结果自己的供应开始吃紧。

她说,早就有人提醒过:

如果不断把汽油往外送,自己迟早也会缺。

“现在看来,那些人当时说的可能是对的。”

当然,这只是她听到的民间说法,不是我能够确认的事实。

但对普通人来说,造成短缺的国际政治原因究竟是什么,可能已经没有那么重要。

因为他们真正面对的是:

今天晚上,到底要排多久才能加到油。

对普通人,是少开一次车;对司机,是少挣一小时的钱

伊朗妈妈说,像我们这种并不靠开车挣钱的人,其实还有办法。

少出去几次。

本来准备开车,就改坐地铁。

距离近一点,骑摩托车。

她有一个朋友今天来找她,本来平时可能开车,这次直接坐丈夫的摩托车来了。

她说:

“人总会找到办法。”

但有一类人没有办法。

就是靠车吃饭的人。

比如Snapp网约车司机。

他们每天必须跑。

没有汽油,就没有收入。

可为了加一次油,又可能要在加油站排一个小时甚至更久。

她特别提到一个认识的司机:

“现在他们真的很辛苦。”

因为他必须不停地跑车,也就必须不停地加油,然后不停地去排队。

我觉得这句话很准确。

对普通家庭来说,汽油短缺意味着少开几次车。

对一个司机来说,汽油短缺意味着他的工作时间,正在被排队一点点吃掉。

她还说,现在德黑兰的情况可能已经算好的。

因为德黑兰是首都。

她有一句话我印象特别深:

“伊朗如果有什么事情真的控制不住,首先不能让德黑兰控制不住。”

所以政府无论如何,都得尽量保证首都。

如果连德黑兰的汽油供应、交通和生活秩序都维持不了,其他地方只会更难。

也正因为这样,当她看到卡拉季凌晨两点还有一公里的加油长龙时,才会觉得特别吃惊。

“南部像死了一样”

后来我们聊到了我今天遇到的正在环球旅行的中国网红,这是他们第三次来到伊朗。

他们说觉得伊朗人很热情,很喜欢伊朗,所以这次专门来,还要去南部和波斯湾国家,再去非洲看看。

伊朗妈妈听了以后也说:

“只希望他们能平安穿过中东。”

然后她告诉我,她今天刚好和一个住在布什尔的朋友聊了很久。

她问朋友:

“港口现在怎么样?”

朋友的回答很直接:

“就像在港口上撒了一层死灰。”

她说,伊朗南部很多港口现在几乎看不到人。

没有船。

没有货。

没有集装箱。

“你不知道现在南部有多空。”

她朋友告诉她,现在很多住在南部的人,已经把房子出租,或者直接把家门一锁,搬去别的城市。

尤其很多人去了设拉子。

因为大家担心,如果再发生一轮战争,首先受到冲击的很可能还是南部。

她这个朋友正在等小儿子的大学安排。

孩子已经考上大学,本来应该在布什尔读书。

但学校方面告诉他们,如果局势再出问题,可能会把相关学生转去设拉子。

所以她现在就在等最后通知。

“再过几天,大概一个星期,就会给答复。”

如果最后真的需要去设拉子,她就准备在那里租房。

她说:

“我就把家门一锁,走了。还能怎么办?”

她反复跟伊朗妈妈说:

“你不知道南部现在是什么样子。”

“南部好像已经没人了。”

“好像那里已经没有生活了。”

最后甚至说了一句:

“南部像死了一样。”

当然,不是真的一个人都没有。

渔船还是会有。

两三条لنج也许还是会出海捕鱼。

但原来依靠港口、海运、渔业、货运形成的那种完整生活,已经不是原来的样子。

她朋友说:

“我们现在有时候走到街上,看着自己的城市,心都会难受。”

“好像这个城市已经没有人了。”

布什尔的人开始考虑碘片和搬家

她还提到布什尔核电站。

前些天,当地已经有人收到政府提醒,说可以去领取碘片之类的应急物资,防核辐射。

这件事情本身,就会让人更害怕。

她说,现在很多人干脆离开布什尔。

“我现在还住在那里,但很多人已经走了。”

不少家庭锁上门,去了设拉子。

布什尔本地很多家庭本来就在设拉子有房子。

就像不少德黑兰人在伊朗北部有房子一样。

布什尔太热,过去很多人夏天本来也会去设拉子住。

但她特别强调:

“这次不是因为热。”

“就是因为害怕南部再被打。”

她说,他们是真的怕了。

“其实也不能怪他们。”

“你已经看到过一次打击是什么样子了。”

“真打起来的时候,谁也不会跟你开玩笑。”

布什尔周边一些山地,本来就分布着军事设施。

哪怕目标不是居民区,附近一旦遭到打击,城市里的建筑都会震动。

普通人经历过一次以后,怎么可能完全不怕?

“现在闻不到战争的味道”

我说,我现在觉得暂时战争打不起来。

伊朗妈妈也同意,说至少从德黑兰眼下的气氛来看,没有特别明显的战争迹象。

用她的话说:

“闻不到战争的味道。”

但她马上又补了一句:

“可是谁知道呢?上一次也是突然就来了。”

这大概就是现在德黑兰最真实的状态:不确定。

我甚至跟她说,今天见到中国大使的时候,我半开玩笑地问大使:

“大使您觉得还会不会打?”

结果大使笑着说:

“这个问题我应该问你。”

我也笑了。

现在就是这样。

外交官在猜。

记者在猜。

学者在猜。

政治人物突然都特别能说。

伊朗妈妈开玩笑,副外长加里巴巴迪现在像变成了“夜莺”,到处在讲话。

但所有人都在讲话。

真正能够把现在到底发生了什么说清楚的人,却似乎还是没有。

一锅豆角肉饭和一部电影

她后来告诉我,下午看了《The Lady in the Van》。

她觉得这个电影特别有意思。

编剧阿兰·贝内特在电影里像是同时存在着两个自己。

一个在生活。

一个在观察和书写。

谢泼德太太的生活,有一些是真实发生的,有一些又像存在于贝内特的想象里。

她特别喜欢这种真实和想象之间逐渐模糊的感觉。

她一边看电影,一边还跟ChatGPT讨论。

说到一个地方,她觉得ChatGPT理解得不对,还反过来纠正了它。

ChatGPT回答她,大意是:

“本来是我想告诉你,结果你把我纠正了。”

她觉得特别好玩。

下午她还查了几本准备买的书,把书名和作者输入ChatGPT,让它帮忙看看讲什么、值不值得买。

然后起身去做饭。

“爸爸今天想吃 لوبیا پلو。”

这是伊朗很常见的豆角肉饭。

爸爸想吃,她就起来给他做了一锅。

第二天早上她还准备去健身房。

因为这个星期天恰好又是节日,健身房放假,所以她说明天得把星期天那份也练出来。

“好好运动一下。”

等到下星期二再去。

她说这些的时候,你会觉得外面的战争、制裁、汽油、霍尔木兹,好像都暂时离开了。

她就是一个普通的家庭主妇。

看电影。

查书。

给家里做饭。

想着明天去健身房。

“阿拉穆特又不会跑”

电话中,我说起下星期一伊朗旅游文化遗产部邀请外媒去加兹温的阿拉穆特采访,那里是世界文化遗产。

我说还在犹豫。

她几乎马上打断我:

“不去。”

“星期一你又坐大巴跑到加兹温干什么?”

她说,现在这个情况,路上又累,汽油又有问题,搞不好路上还出问题,完全没有必要为了一个并非必须参加的活动跑一天。

“坐在家里陪你的孩子。”

“享受一下自己的生活。”

她说得特别坚决:

“去了就去了,没去就没去。”

“该去的地方你去,不需要去的地方,就别去了。”

然后她说了一句特别有她风格的话:

“阿拉穆特又不会跑。”

“它在那里两千年了。”

“你星期一不去,它以后还在那里。”

我一下笑了。

她继续说:

其实她说的道理很简单。

工作永远做不完。

阿拉穆特不会跑。

但生活是底子,家人需要陪伴。

“沉默也是一种谎言”

我们后来又说到了已故领袖霍梅尼的孙子哈桑·霍梅尼最近很火的一句话:“沉默就是谎言”。

我想起在网上读到改革派人士评论支持他的讲话,就问伊朗妈妈:

“‘沉默就是谎言’,到底是什么意思?”

伊朗妈妈说,在当下的语境中,她的理解其实很简单。

哈桑·霍梅尼的意思是:

当你知道真实情况,却不把真实情况告诉老百姓;

当你面对事实,却选择不说;

那么这种沉默本身,在某种意义上也是一种谎言。

不是因为你说了假话。

而是因为你选择不说真话。

她觉得这个解释很对。

她说:

“我们现在就是什么都不知道。”

“也没人告诉我们。”

“没人告诉我们接下来到底要面对什么。”

普通人最难受的,有时候不一定只是汽油贵了、汇率跌了、港口空了。

而是:

不知道下一步到底是什么。

蟑螂、物业费和几十块钱的杀虫药

到了晚上九点,我想去游泳。

一天没有运动,想着去游一会儿。

到了地下室的游泳池,我一开灯。

地上有四五只蟑螂在爬。

我当场吓得落荒而逃。

马上给门卫打电话。

我说:

“现在蟑螂都泛滥了,赶紧想办法喷药。”

门卫却很坦然地告诉我:

“现在没钱。”

他说楼里的物业费很紧张。

以前每年都会买药喷杀蟑螂。

今年没有了。

然后他问我:

“要不你掏钱?我明天去买了喷。”

我听得很无语。

但费用其实也不多。

几十块人民币。

我也懒得跟他费口舌。

就说:

“行,我出。”

后来想想,这件事特别像今天。

白天我还在讨论美国制裁、霍尔木兹海峡、核设施、国际原子能机构。

晚上真正需要我解决的问题,却是:

楼里的物业费不够,连蟑螂药都买不起。

核问题突然又回来了

深夜刷消息,我又看到伊朗原子能组织主席伊斯拉米讲话。

他说,一些遭袭的核设施现在还不具备接受国际原子能机构核查的安全条件。

伊朗要求国际原子能机构先制定针对遭受军事袭击的核设施的核查规程。

看到这条消息时,我居然觉得有一点“新鲜”。

战争之后这么长时间,伊朗核问题几乎被霍尔木兹海峡完全盖过去了。

以前每天新闻里都是核谈判、浓缩铀、国际原子能机构。

现在突然又听到这些词,竟然像是在看一条很久以前的新闻。

但其实核问题根本没有消失。

只是新的危机,暂时把旧的危机压到了下面。

晚上,外交部发言人巴加埃又确认,卡塔尔首相兼外交大臣星期四来德黑兰。

连着三天,阿曼来了。

巴基斯坦来了。

卡塔尔也来了。

所有人都在试着找一条路。

我的心中隐隐地对美伊达成协议又升起希望。

也许我的想法和很多伊朗人一样,一边对现在的僵局感到绝望和沮丧,另一边又抱着微小的希望,希望战争能早点结束,一切能恢复正常。

与此同时,总统府办公室副主任又开始公开谈汽油价格,说现有补贴制度“不公平”,价格需要调整,只是怎么调、什么时候调,还没有决定。

新闻还是一个接一个。

但这一天到了最后,我真正记住的,反而不是哪一句官员的讲话。

战争没有取代生活

想想这一天,其实很奇怪。

凌晨,我还在看霍尔木兹。

上午,和五个伊朗学生聊他们想去什么大学。

中午,W姐跟我说一桶食用油从七十块涨到两百七十块。

下午,菲尔多西广场的加油站排起长队。

回到家,停电。

晚上想去游泳,结果被四五只蟑螂吓回来了。

门卫说,楼里今年连喷蟑螂的药都买不起。

伊朗妈妈告诉我:

“星期一不要去阿拉穆特。”

“阿拉穆特又不会跑。”

这大概就是现在很多伊朗人的生活。

战争并没有取代生活。

大家还是会看电影。

会给家里做饭。

会抱怨物业费。

会担心蟑螂。

会计划去健身房。

只是战争、制裁、汽油、汇率和下一场危机会不会到来,已经悄悄挤进了这些最普通的生活缝隙里。

但今天我最喜欢的,还是那句最简单的话:

阿拉穆特在那里两千年了。

它不会跑。

新闻明天也还会有。

霍尔木兹不会在今晚消失。

美国和伊朗的争执,大概也不会因为少看几个小时的新闻就结束。

可家人还在,生活还在。

有些事情可以等。

有些日子,错过了,就真的不会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