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宇案20年后，做好事有监控也要赔钱

8月17日中午，一名老人走进湖南衡阳祁东县的一家牌馆，在门口附近的椅子上坐下。

监控显示，老人12时50分进店。12时54分30秒，女店主肖爱华发现老人情况异常，上前询问，老人已经没有回应。她伸手搀扶，随后被老人带倒在地。倒地时，肖爱华用手护住了老人的头颈。

店里的人拨打120，肖爱华和另外两个人将老人扶到门外，一直守在旁边。13时01分，救护车到达。老人后来经抢救无效离世。

我看了完整视频，只能说店主已经做得非常好，堪称尽心尽力了。

现有公开报道没有披露老人的具体死因，也没有证据证明肖爱华的搀扶与老人离世有关。

老人家属随后向店主索赔10万元。店主一家向媒体称，家属曾表示，如果不给钱，就把老人遗体放在牌馆门口。

看到这里时，我心中只冒出四个字：

世风日下。

按照中国传统，老人在最后时刻是店主帮扶救助的，老人的子女应该上门磕头叩谢才对，怎么能反咬一口，让人家赔钱呢？历朝历代都少见这样的坏人。

可以确认的是，双方在派出所协商了两次。最后，店主向老人家属支付1.9万元，协议将这笔钱写成“人道主义补偿”。家属收款以后，不再就此事提出异议。

店主儿子说，母亲被这场纠纷折腾得失眠、头晕、吃不下饭，牌馆也暂停营业。父亲担心妻子的身体，同意付钱，只想尽快结束这件事。

8月24日，红网时刻新闻报道称，有关部门在调解中确认肖爱华没有过错，不承担法律责任。

到了这里，事实已经很清楚了。店主没有过错，就不该赔钱。

协议把1.9万元称为人道主义补偿，但名称并不重要。这笔钱是家属先索赔10万元，之后经过两轮协商，才最终确定这个数额。店主付钱时已经身心疲惫，生意也受到影响。这样的“人道主义补偿”，与自愿慰问死者家属差别很大。

《民法典》第一百八十四条规定，因自愿实施紧急救助行为造成受助人损害的，救助人不承担民事责任。

这项规定就是为了保护救助者。即使救助过程给受助人造成了一定损害，救助人也不承担民事责任。祁东这起事件中，目前连搀扶造成损害的证据都没有。

家属如果认为店主移动老人影响了抢救，可以到法院起诉，也可以申请医学鉴定。谁主张店主有责任，谁就应当拿出证据。不能因为老人最后去世了，便让当时帮助过他的人分担损失。

有关部门处理这类纠纷，首先要划清责任。店主无责，就应当明确告诉家属，店主没有付款义务。家属坚持索赔，可以通过诉讼解决。如果家属确实以放置遗体等方式施加压力，也应当依法调查处理。多说一句，我们的公安部门，什么时候怕过逝者家属的无理取闹？

不能因为担心家属闹事，便劝店主拿出一笔钱息事宁人。

有人会说，10万元最后只给了1.9万元，店主已经少付很多。可赔偿责任不靠讨价还价确定。无责的人应该付零元，10万元和1.9万元对她来说没有区别。

两轮调解以后，家属拿到了钱，店主摆脱了纠纷，牌馆门口也没有继续闹下去。眼前的麻烦解决了，但这种处理方式留下的影响却很坏很坏。

以后有些人可能会有样学样，只要把事情闹大，即使没有证据，也可能通过调解拿到一些钱。

多说几句关于“人道主义补偿”，这可能是中国特有的名词。

在中国社会的语境下，“人道主义补偿”是一个非常本土化、且带有特定法律与社会治理色彩的词汇。

比如法院认定某起意外事故中，企业或个人已经尽到了所有安全注意义务，没有违规，也没有过错（甚至受害者自身要承担主要责任）。按法律讲，一分钱都不用赔。

虽然你没错，但毕竟事情因你而起、或者发生在你管理的场地上，或者对方因为这件事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还比如有人跑到某商场顶楼跳楼自尽，砸坏了商场的设施，商场本身完全没有过错和管理疏漏。但为了息事宁人、安抚死者家属情绪，商场往往会出于“人道主义”给死者家属几万或十几万块钱。

患者在医院正常治疗中，因自身基础疾病突发死亡（医方没有医疗过错）。为了避免家属过度闹事、缓解医患矛盾，医院有时会给予一定的人道主义补偿。

在中国传统观念里，出了人命就是天大的事。哪怕法律上你没错，但“人是在你这儿没的”，社会舆论天然会同情弱者或死者家属。

于是，“人道主义补偿成了一种高效率化解社会矛盾、买个清静的务实手段。

在很多民事调解中，为了照顾双方的情绪，有关部门常常会劝说无过错方“多少给一点，体现一点人道主义”，以此来达成调解协议，避免矛盾激化。

但这样是对的吗？

显然是不对的。

很多人应该还记得2006年的南京彭宇案。当年的判决书认为，如果彭宇只是做好事，可以去抓撞倒老人的人，也可以在老人家属赶到后说明情况并离开。他继续陪同老人去医院，也被法院用来推断双方发生过碰撞。南京有关方面后来也称，彭宇承认双方发生过碰撞。2017年，人民网刊发文章澄清彭宇案事实时，也承认这起案件产生了很大的社会负面影响，让一部分人在应该上前帮助时停下脚步。

不夸张地说，这个案子极大毒化了中国的社会风气。

在2006年之前，中国的老人倒地了，是有人扶的，不会有人担心扶了之后会被索赔。好人有好报这个朴素观念，在中国存在了几千年，结果从2006年之后，这个观念居然被逆转。做好事，不但没好报，可能还会赔上一大笔钱。

当年的彭宇案发生时，中国社会还没普及摄像头，法院在判案时，需要用一些推理手段。但是今天有了基本不留死角的监控，祁东这件事的经过被完整拍下，有关部门也确认店主无责，但是最后，店主依然要支付1.9万元。

某种程度上说，它对社会的毒害比彭宇案更恶劣。

以后有老人身体不舒服需要救助，你还敢伸出援手吗？如果有人在路边突然晕倒，旁观者也可能只打120，尽量不接触病人。万一救助以后发生意外，家属找上门来，即便监控拍清楚了，也未必就能免去麻烦。

是的，即便有监控证明你没有过错，你依然要赔钱，这就是祁东这件事对社会的巨大冲击。

二十年前，人们担心没有监控说不清。现在监控有了，事情说清了，钱照样要出。这才是祁东事件最让人寒心的地方。

8月24日，祁东当地一家企业向女店主肖爱华送去了2万元慰问金。肖爱华后来表示，以后遇到需要帮助的人，她仍然会站出来。

她愿意继续帮助别人，是她自己的善良。但有关部门不能把保护社会善意的责任，留给好心人自己承担。

这起事件该怎样处理并不复杂。店主无责，就不该出钱。家属没有证据，就不能获得赔偿。有人以闹事相要挟，就依法处理。

把这些做好，才是对社会的最大负责。

作者：边城蝴蝶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