柬埔寨打击电诈帮凶内鬼：外交部高官被查

（文/观察者网 郭光昊）

柬埔寨持续一年多的对电信网络诈骗“大扫荡”，正在把刀锋进一步转向政府内部。

据柬埔寨《柬华日报》8月21日报道，柬埔寨外交与国际合作部原法律、领事及边境事务总司长周顺南（Tho Samnang）因涉嫌与网络诈骗犯罪有关，已被柬埔寨反腐败局（ACU）带走调查。

反腐败局主席翁仁典20日晚证实，周顺南案正在调查之中。更引人关注的是案件涉及的一个数字：超过6000张签证。

按照翁仁典的说法，周顺南已经供认，曾私自窃取并违规使用超过6000张C类“礼遇签证”（Courtesy Visa）及CEX类签证。此外，还有约4000张签证目前去向不明，周顺南声称已经将这些签证销毁，但反腐败局仍在核查这一说法。调查表明，部分被非法发放的签证最终落入外国网诈犯罪人员手中。至于签证究竟通过什么渠道流出、涉及多少电诈人员，以及背后是否存在金钱交易，柬方目前尚未公布进一步信息。

这批签证并非普通旅游签证。

按照柬埔寨现行签证制度，C类“礼遇签证”主要面向获得柬埔寨有关机构邀请、担保的非移民外国人，持普通护照也可申请，但通常需要提供柬方有关机构的邀请和担保文件等材料，而且免收签证费；CEX则并非另一种入境签证，而是C类签证持有人的延期居留类别。2016年柬埔寨相关法规明确规定，“CEX”代表C类签证的延期，可以办理1个月或12个月延期。

这意味着，如果反腐败局披露的情况最终得到司法确认，问题就不仅仅是有人违规“卖签证”，而是本应由政府严格掌控的一条合法入境和居留通道，被人为打开缺口，使电诈人员得以披着合法身份进入并长期停留柬埔寨。

周顺南长期掌管的，恰恰就是这道关口。

柬埔寨外交部公开简历显示，托宋南自2018年起担任法律、领事及边境事务总司长。2019年9月，他还曾以柬方总司长身份参加第三轮中柬领事磋商。双方当时讨论的议题之一，就是“有效打击网络赌博犯罪”。

今年4月28日，周顺南被解除总司长职务，转任外交部顾问并保留职级待遇不变。当时外界并不清楚其突然离任的原因。

这次调查行动十分突然。8月19日，其家人还一度向警方报案称他“失踪”，并公开寻人，直到反腐败局出面澄清，外界才得知他实际上已经被依法带走接受调查。

周顺南并不是今年以来第一个因电诈问题落马的柬埔寨官员。

2月底，反腐败局逮捕了海关戈公省分局副局长Mao Sansona。调查人员称，其在2024年至2026年间涉嫌收取超过100万美元非法款项。案件随后牵出网络诈骗集团：Mao Sansona被指曾与有关中国籍人员联系，同意帮助一批与网络诈骗活动有关的设备避开正常检查，其中包括约7000部手机和200台电脑，并将其运往柬泰边境城市波贝。作为回报，他收取3500美元。

到了4月，调查进一步进入移民和警务系统。

4月22日，柬埔寨反腐败局将内政部移民总局副总干事Uk Heisela和金边市警察局副局长Sor Samnang移送法院。反腐败局称，两人涉嫌收受网络诈骗团伙贿赂并参与洗钱，调查在抓捕前已经持续约20天。Sor Samnang的妻子及另一名涉案人员也被一并移送。

5月底，贡布省又曝出一桩规模罕见的警务腐败案。

当地警方和宪兵此前参与查处靠近柬越边境的“My Casino”电诈园区，但执法人员随后被指撬开已经查封的赌场，盗走作为案件证据保存的手机、电脑和其他财物。案件最终牵出54人，包括32名警察、18名宪兵和4名平民。被查人员中既有贡布省副警察局长，也有县警察局长、边防部队指挥官以及负责移民、刑事、治安等事务的多名警官。

就在贡布省这起案件公布的几天前，金边市初级法院对前波贝市宪兵司令努翁·尼纳罗（Nuon Ninaro）签发逮捕令。现年42岁的尼纳罗目前担任班迭棉吉省宪兵司令部副参谋长，至今仍在逃。

几起案件连在一起，勾勒出一个值得注意的变化。

过去柬埔寨打击电诈，最直观的场面是警察冲进赌场、酒店和园区，带走大批外国涉诈人员。但随着整治深入，当局追查的对象已经开始从电诈集团本身向外围的“服务链”延伸：有人涉嫌替诈骗集团运送手机和电脑，有人涉嫌在出入境和移民环节收受贿赂，有执法人员涉嫌在清剿园区后盗取证据，如今又出现外交系统高级官员涉嫌违规提供数千张签证。

换句话说，电诈产业赖以生存的，不只有诈骗话术、电脑和高墙电网。人员如何入境、如何取得合法居留身份，大批设备怎样运输，在一个地区长期经营又如何躲过警方清查，每一个环节都可能需要有人“开门”“放行”甚至提前通风报信。

这个问题，国际社会此前已经多次向柬埔寨提出。

就在不到三周前，7月31日，联合国柬埔寨人权状况特别报告员汤姆·安德鲁斯结束对柬首次正式访问时，还在记者会上公开追问：柬埔寨已经大规模关闭电诈园区，为何对于被认为同诈骗产业存在关联的高级官员和有影响力人士，调查仍显不足？

安德鲁斯肯定柬政府过去一年的反诈行动，但同时指出，一些诈骗团伙能够在警方行动前得到消息、提前转移，腐败问题正在削弱执法效果。他认为，要真正铲除电诈，不能只清理园区和底层从业人员，还必须切断犯罪网络与政商利益之间的联系，“无论职务高低”，凡参与、协助或从中获利者都应受到调查。

至少从近几个月的动作来看，柬埔寨当局正在试图回答这一质疑。

今年以来，柬方的反诈力度明显升级。柬埔寨国家通讯社8月18日援引国家打击网络诈骗特别委员会秘书处数据称，从2025年7月至2026年7月底，全国共对751处疑似电诈地点采取行动，其中605处被关闭；195家持牌赌场接受调查，20家被吊销执照、29家被暂停营业。同期共有388起案件、涉及4147名嫌疑人被移送法院，另有21666名来自38个国家的外国人获救并进入遣返程序。

柬埔寨还在今年4月正式颁布《打击技术型诈骗法》，对电诈组织者设置包括终身监禁在内的重刑。首相洪玛奈则多次强调，要把打击电诈进行到底，并将这场行动称作清理自己的“家园”。

真正困难的部分，显然也正在这里显现。

捣毁一个诈骗窝点，可以缴获电脑、抓走数百名操盘手；但一个能够长期容纳数千人、设备成千上万、人员跨境流动的犯罪产业，不可能仅靠几名外国犯罪分子在当地凭空搭建起来。从签证、移民、海关，到警察、宪兵乃至地方行政体系，究竟有多少人曾经主动或者被利益驱使为它提供便利，是下一阶段柬埔寨反诈行动绕不开的问题。

6000多张流入电诈人员手中的“礼遇签证”，可能只是其中一个切口。

过去一年，柬埔寨一直在向外界证明自己有能力拆掉电诈园区。如今，随着一批海关、移民、警务乃至外交系统官员接连被查，金边需要证明的已经变成另一件事：不仅敢抓诈骗分子，也敢向藏在政府体系内部的帮凶和“内鬼”开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