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编者按】这是凤凰卫视驻伊朗记者李睿的日记。她身处德黑兰,既是战争的亲历者,也是观察者。在她的日记里,可以看见这场战争中,一个个具体的普通人、一幕幕身边的具体场景,以及她最真实的感受。

早上六点半起床。
我给自己泡了一杯咖啡,简单吃了点东西,开始看报纸,准备连线。
今天《建设报》提到卡利巴夫最近的一段讲话。他批评那些聚集在广场上的强硬派支持者,认为少数人不能替全国九千万人做决定。
今天连线的重点,则是伊朗议长卡利巴夫访问伊拉克。
在这样一个敏感时刻,这次访问格外引人关注。
卡利巴夫说,美伊战争正在推动地区秩序重新调整。换句话说,战争并没有结束美国和伊朗之间的竞争,反而让双方对地区影响力的争夺变得更加直接。
这也让夹在两者之间的地区国家越来越尴尬。
过去,它们还可以尽量维持平衡:既不愿意得罪伊朗,也不愿意得罪美国。但现在,这种“脚踩两只船”的空间正在迅速缩小。
阿联酋突然宣布,有两枚弹道导弹从伊朗方向飞来,随后又宣布暂停与伊朗的贸易、商业和金融往来。
伊朗否认发射导弹,并称这样的指控只会破坏国家之间的互信,不利于地区安全。
但无论事情最终如何发展,阿联酋的决定对伊朗都会产生相当大的影响。
迪拜长期以来都是伊朗非石油贸易最重要的中转地之一。
我在连线里说,这或许正说明,地区国家正在被迫面对一个过去一直试图回避的问题:
到底站在哪一边?
伊朗军方的语言也明显变得强硬。
伊朗武装力量总参谋长阿里·阿卜杜拉希警告南部邻国:
任何形式为美国军事行动提供援助或便利的行为,都将被视为与美国军队合作。
地区空气里的紧张感越来越明显。
但今天还有另外一个让我很注意的变化。
前总统哈塔米罕见地公开谈到了当前的谅解备忘录,并明确支持通过谈判尽快结束战争。
我看到一篇评论文章,题目叫《共同生活的历史机遇》。
里面引用了哈塔米的一句话:
“我希望,凭借智慧和务实精神,抛开情绪,通过周密考虑和维护公共利益,我们能够顺利度过这个阶段。但一旦度过这个阶段,政府将面临更艰巨的任务。”
我觉得这句话很重要。
因为哈塔米谈的已经不仅仅是战争什么时候结束。
他真正问的是:
战争结束以后,伊朗怎么办?
在他看来,外部战争无法轻易摧毁伊斯兰共和国。真正危险的,是政府如果不能解决那些让越来越多民众与体制疏离的问题。
经济、通货膨胀、就业、生活成本,以及人民与政府之间越来越深的距离,都不会因为战争结束而自动消失。
所以结束战争只是第一步。
更难的是战争之后。
如何重新处理与世界、特别是邻国的关系;如何恢复经济;如何进行制度、方法和政策上的调整;如何重新获得公众的信任。
文章把这一切称为一次“共同生活的历史机遇”。
我很喜欢这个说法。
因为现在伊朗面对的问题,似乎已经不仅是谁战胜谁、谁压倒谁,而是经历了这么大的代价以后,不同的人还能不能重新找到一种生活在一起的方法。

伊朗妈妈的电话
晚上,我给伊朗妈妈打了电话。
我先跟她讲了昨晚外交部的记者节晚宴。
我告诉她,这次活动其实办得很好。
不少记者带着配偶,外交部还专门准备了卡片和玫瑰花,晚餐有烤肉饭、炖菜、烤肉,还有石榴炖鸡。
以现在这样的经济和社会条件,还能够把记者节办得像往年一样,甚至第一次邀请不少记者带家属参加,已经很不容易。
外交官俱乐部里灯光明亮。
人们聊天、吃饭,外交官和记者互相打招呼。
那一刻,看起来像很多年前德黑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记者节。
但走出外交官俱乐部,现实很快又回来了。
我问伊朗妈妈:
“你今天怎么样?”
她说,爸爸白天去上班,下午才回来。
她自己在家里看书,一本看完,又开始看第二本。
晚上两个人吃完饭,又一起出去采购厨房需要的东西。
土豆、洋葱、西红柿、胡萝卜、黄瓜、鸡蛋、奶酪、食用油、番茄酱……
买了一大堆,再一样一样搬回家。
她把这些琐碎的小事讲完,突然停了一下。
然后说:
“现在也没什么别的事。”
“我们就是坐在这里,一天天数日子,看着墙,等着看以后到底会发生什么。”
她说最近一直在看美国方面的言论。
美国专家、退役将领的分析,各种政策建议,让她越来越不安。
“现在慢慢连美国要向伊朗扔核弹这种话都开始有人说了。”
“本来不应该说到这个程度的话,现在也开始说了。这个就很让人担心。”
她说,过去很多事情也是这样开始的。
“一开始都是一点点传出来。”
“先是私下里说,耳边小声说。”
“后来越来越多。”
“最后真的就走到那一步了。”
她问:
“现在谁知道会发生什么?”
家里又停电了
她家里今天又停电了。
中午一点到三点。
德黑兰最近三天特别热。
“我刚刚去冲了个澡。”
她说。
“站在淋浴下面,把身上的汗全部冲掉。你不知道这几天有多热。”
但今年大家担心的已经不只是夏天。
一些天然气和发电设施受损以后,人们已经开始提前讨论冬天。
“现在是没电。”
“到了冬天,可能又没有天然气。”
她很自然地接了一句:
“没有天然气,最后只能烧重油。到时候空气污染,又要把人呛死。”
这样的循环,德黑兰人已经非常熟悉。
夏天缺电。
冬天缺气。
天然气不够,电厂烧重油。
然后空气污染严重,学校停课,老人和孩子尽量不出门。
但今年还有另外一个越来越现实的问题:
汽油。
她提到总统佩泽希齐扬最近谈汽油问题时,至少有一点说得很直接:
国家没有钱。
制裁还在。
现在又有海上封锁。
东西进不来,东西也出不去。
几座炼油厂又受到损坏。
她说,现在外面流传的数字是,伊朗每天存在大约1400万升汽油缺口。
“那怎么办?”
“总得想办法过下去。”
可是汽油偏偏又是伊朗最敏感的社会议题之一。
她说,卡利巴夫前一天还公开提醒,现在这种情况下,如果敌人希望利用国内混乱和民众不满,那么政府就不应该轻易讨论汽油涨价。
“他说,现在不能谈汽油涨价。”
“甚至最好连汽油这个问题都不要谈。”
她停了一下:
“可问题是,你没有汽油,难道不谈,它就有了吗?”
她告诉我,最近德黑兰已经开始有一些加油站陆续关闭。
“每天两三家这样关。”
“因为没有配额了。汽油不给它们,就只能关掉。”
我问她:
“那大家还能撑多久?”
她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一会儿,她给我讲了一个很简单的比喻。
“李睿,你想,一个杯子放在桌子上。”
“你拿一瓶水,一点一点往里面倒。”
“一滴。”
“一滴。”
“又一滴。”
“你会觉得,它好像一直还能装。”
“可是最后一定会有那么一滴水。”
“那一滴掉下去的时候,可能谁都没有想到。”
“杯子突然就满了。”
“然后水一下子溢出来。”
她说:
“社会也是一样。”
“真正到哪一天,哪一件事情,大家突然再也忍不住了,这个没有办法预测。”
“但到了那个时候,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药品出现短缺
然后,她开始跟我讲药。
这可能是整通电话里最沉重的一段。
她说,现在一些癌症患者使用的进口药,已经贵到普通家庭完全无法承受。
她举了一个最近从医生那里听来的例子。
一个晚期肠癌患者,需要使用一种进口抗癌注射药。
一支的价格已经涨到大约:
7亿土曼。
病人的家属把药送到医院时,几乎是用两只手捧着。
他们特别怕药掉在地上。
怕摔碎。
医生准备注射的时候,还反复提醒护士:
“瓶子里一滴都不要剩。”
“因为一滴药,可能就是两千万土曼。”
更麻烦的是,这种药并不是有钱就一定能够在正规药房买到。
“药房没有。”
“你可能得去纳赛尔·霍斯鲁街找。”
德黑兰人都知道纳赛尔·霍斯鲁街意味着什么。
长期以来,一些正规渠道买不到的进口药和稀缺药,会在那里通过灰色甚至地下渠道流通。
但很多抗癌药又属于冷链药品。
“这种药必须一直保持低温。”
“冷一次、热一次,有时候药就坏了。”
她给我讲自己每年打流感疫苗的经历。
以前从药房买疫苗,她都会让药房工作人员把疫苗夹在两袋冰之间。
她甚至会多付两袋冰的钱。
从药房一路带回家,再用冰袋带到医生那里注射。
“一个普通的流感疫苗,我都这么小心。”
“你想,那些几亿土曼的癌症药呢?”
“如果是在纳赛尔·霍斯鲁街,从一个药贩子的汽车后备箱里买出来,谁知道他之前是怎么保存的?”
“他真的一直放在冰箱里吗?”
她停了一下。
“这就是拿人的命在赌。”
她说,一个家庭只要有人得了重病,很多事情就已经没有所谓的理性了。
“别人告诉你哪里有药,你就会去哪里。”
“别人告诉你多少钱,你也会想办法。”
“你只有一个念头。”
“让我的病人活下来。”
我说,今天我还在《祖国报》网站上看到一篇文章,批评一些中间商利用药品短缺高价倒卖,呼吁政府加强监管。
新闻里的“药品短缺”,到了一个家庭里,就是一个人捧着一支7亿土曼的药,生怕掉在地上。
除了死没有什么是免费的
伊朗妈妈忽然又自嘲了一句:
“李睿,现在伊朗已经没什么免费的东西了。”
她停了一下。
“只有死是免费的。”
然后自己又补了一句:
“不过死了以后,还得花两亿土曼买墓地。”
我愣了一下。
“墓地现在要两亿?”
“这还只是墓地。”
她说,一个人现在在伊朗去世,从买墓地到办完葬礼,家里就算什么都不铺张,至少也要花六七亿土曼。
“以前至少死还便宜一点。”
“现在连死都贵了。”
这句话听起来像黑色幽默。
但现在德黑兰人的很多玩笑,仔细听,都笑不出来。
她问我:
“孩子学校通知开学了吗?”
我说还没有。
新学期到底是线下还是线上,大概要再等一两个星期,现在大家都不确定会不会打战,学校会不会正常开放。
我告诉她,星期六我要采访学者,到时候再问问。
她马上说:
“你一定要问。”
“真的应该问问他们,到底准备怎么办。”
“总得给大家一个答案。”
她觉得,今年学校能够长期保持正常线下教学的可能性并不大。
因为一些大学已经提前通知教师,做好线上授课的准备。
PPT、课程材料、教学计划,能提前准备的都先准备。
“如果互联网不断,现在还有人工智能,大家还能想办法把课上起来。”
“可如果又打仗,互联网再断掉,那就真的很麻烦。”
她又重复了一遍:
“我现在只希望这一切赶紧结束。”
“让孩子们赶紧回来。”
“大家都回到正常生活。”
“所有人都这么想。”
“真的太累了。”
我问她:
“为什么这种不确定会让人这么疲惫?”
她想了一会儿。
“我们又不是没有打过仗。”
伊朗打过八年两伊战争。
她说,当年真正承受战争最重的是南部。
阿巴丹、霍拉姆沙赫尔,以及胡齐斯坦很多地方,都遭受了战争最直接的冲击。
可是那个时候,至少大家知道:
哪里在打仗。
哪里相对安全。
南方很多家庭逃到设拉子、伊斯法罕、德黑兰。
其他城市的人接纳他们。
大家一起生活,等战争结束,再回去。
“当时至少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办。”
她说:
“如果现在也明确告诉我们,国家某一个地方在打仗,那大家也会互相帮助。”
“那边的人过来,我们给他们腾地方。”
“大家一起过日子。”
“熬过去。”
“就像八年战争的时候一样。”
“可是现在最大的问题是——”
“谁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处在什么状态。”
不是战争。
又不像和平。
不知道药还能不能买到。
不知道汽油还能供应多久。
不知道学校什么时候正常开学。
也不知道明天会不会突然又有新的军事行动。
她说:
“这种不知道,才最折磨人。”
聊着聊着,她又问起昨晚的晚宴。
“阿拉格齐看起来怎么样?”
“挺高兴的。”
我说。
“一直在笑。”
她也笑了一下:
“还能怎么办呢?”
昨晚很多记者见到他,其实都想问同一个问题:
到底什么情况?
到底有没有消息?
下一步到底会发生什么?
但什么也问不出来。
伊朗妈妈又跟我讲了一个传闻。
她说,听说昨天德黑兰大清真寺举行领袖下葬40天的重要纪念活动,因为安保要求,不少参加者进场以前统一上交手机。
活动结束以后,据说有些人的手机找不到了。
到底是丢失了,还是另有原因,没有人知道。
她自己很自然地想到另一种可能:
“说不定他们就是想看看手机里有什么。”
她甚至半开玩笑地说,也许内部安全部门也想知道,某某人在做什么、跟谁联系。
当然,这只是传闻。
但现在德黑兰很多事情就是这样。
真正的信息越来越少,传闻越来越多。
而当人们得不到答案的时候,也越来越习惯用最坏的可能去解释那些无法解释的事情。
说到昨晚的记者节,我告诉她,到了外交官俱乐部以后,我整个人其实一下子放松了下来。
那里绿树很多,像一个很大的花园。
比市区凉快不少。
晚宴来了大概三四百人。
很多同行平时只在新闻发布会和采访现场匆匆见面,那天却第一次有时间站在一起聊天,介绍自己的家人。
她问:
“昨晚是不是挺开心?”
我说:
“是。”
她又问起我的发言。
之前我把稿子发给她,她看得很认真。
她说:
“我特别喜欢。”
她用了一个很有意思的波斯语说法:
تننازی در کلام
大概就是,话说得轻松、柔和,甚至带一点幽默,但意思其实表达得很清楚。
伊朗妈妈说,“你这样讲反而最合适。”
“因为那天本来就是记者节。”
“不是新闻发布会,也不是政治辩论。”
她说:
“记者也有自己的职业。”
“也有自己的节日。”
“也应该被尊重。”
这句话让我印象很深。
记者和外交官之间的关系,总有一点微妙。
记者不停地问问题。
外交官不停地决定哪些可以回答,哪些不能回答。
战争以后,这种关系更加微妙。
因为所有人都在问同一个问题:
下一步会发生什么?
而真正知道答案的人,也未必愿意说。
电话里后来我们又聊到了孩子。我说今天和我妈打电话聊天,我妈还在为弟弟孩子不写作业担心着急。
她问我:
“为什么中国人对孩子那么严格?”
她觉得欧洲教育特别担心孩子承受太大的压力。
心理状态和学习本身几乎同样重要。
“他们觉得教育和成长,是两件同样重要的事情。”
但中国家长好像总担心孩子落后。
怕成绩落后。
怕别人家的孩子已经学了,自己的孩子还没有学。
怕这一步没有跟上,以后一步一步都跟不上。
她马上说:
“对,就是这个。”
“所有人都怕自己的孩子落后。”
其实伊朗的教育也并不轻松。
她说,一些伊朗中学生学习的内容,在她看来甚至已经接近美国大学低年级。
“伊朗在这方面,其实也有一点像中国。”
但这些年,很多伊朗家庭对孩子反而越来越宝贝。
一个家庭往往只有一个、两个孩子。
她有时候看到中国青少年运动员的视频。
一个孩子从五六岁开始,每天训练。
游泳、体操、乒乓球。
一直练到少年时期,终于拿到冠军。
她看完以后,第一反应常常不是:
“这个孩子真厉害。”
而是:
“这个孩子是不是根本没有过童年?”
她说,每个孩子其实都不一样。
一个孩子喜欢看书,什么书放在那里,他自己就会拿起来。
另一个可能根本不喜欢。
“每个孩子都有自己的性格。”
有些学校的作业,她怎么看都觉得没有必要。
比如一个字反复写一百遍。
“写一百遍到底有什么用?”
还有一些孩子暑假也不能停。
机器人、钢琴、外语补习班,一个接一个。
“孩子一天到晚都在赶场。”
“可他到底想不想学,有时候反而没有人问。”
她问了一个很简单的问题:
“孩子以后到底要成为什么?”
然后她自己回答:
“健康长大。”
“上大学。”
“学一个自己喜欢的专业。”
“能工作。”
“能养活自己。”
“成为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人。”
“这还不够吗?”
她最不能理解的,是为了所谓的“成功”,把孩子逼到完全承受不了。
“你辛辛苦苦把孩子养大。”
“最后孩子都没有了。”
“那到底还有什么意义?”
她说:
“孩子还在的时候,成功才有意义。”
“孩子不在了,还谈什么成功?”
后来她又说,人其实没有想象中那么快长大。
“我们只是个子长高了。”
“有些人头发都白了,心里还是个孩子。”
伊朗有一个很形象的说法:
“白头发的孩子。”
一个人可能已经四五十岁。
有工作,有收入,甚至事业不错。
但面对责任、婚姻和家庭,心理上仍然像一个没有真正长大的少年。
她说,现在伊朗也有不少这样的年轻人。
不是没有能力。
有学历。
有工作。
有收入。
但迟迟不愿意结婚。
“因为结婚本身就是责任。”
“成为父亲、成为母亲,责任就更大了。”
她最后说:
“所以我现在越来越觉得,养孩子最重要的,不是让他赢过所有人。”
“是让他有一天真的能成为一个完整的大人。”
我觉得这句话比很多关于教育的方法论都简单。
她后来又给我讲了一个自己认识的家庭。
十岁的小孩子每天早上有校车来接。
放学以后再送回来。
但真正的育儿,几乎从放学以后才开始。
奶奶帮忙照顾孩子。
学校每天的作业发到姑姑的手机上。
姑姑白天在公司上班,还要把孩子的学习材料全部打印出来,一份一份准备好。
晚上七点,她下班回家。
第二份工作才真正开始。
陪孩子学英语。
陪孩子做数学。
再做其他作业。
给孩子吃饭。
洗漱。
哄他睡觉。
有时候,孩子的父母一直到半夜两点多才来接。
“半夜两点,孩子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还要被叫起来带走。”
奶奶看着心疼,也会生气。
她总催自己的儿子:
“你早点回来不行吗?”
“晚上九点来接,十点来接都行。”
“孩子刚刚睡着,你半夜再把他折腾醒干什么?”
但很多时候,说了也没有用。
前几天,儿媳妇和儿子大吵一架,终于也累了。
她对家里人说:
“如果他还一直这样,我真的不想再过了。”
“我要走。”
婆婆听完以后倒很冷静。
她说:
“你要走可以。”
“但是孩子你也带走。”
“你们两个还一起生活的时候,我可以帮你们。”
“你们要工作,我可以帮忙照顾孩子。”
“但如果有一天你们不一起过了,就不能把孩子扔给我,让我替你们把孩子养大。”
伊朗妈妈讲完以后叹了一口气。
“你看,其实哪里都一样。”
父母要工作。
老人帮忙带孩子。
姑姑、叔叔也被卷进来。
每个人都在帮忙。
每个人又都有自己的生活。
最后,一个孩子的成长背后,可能站着四五个已经疲惫不堪的大人。
“大家都有自己的问题。”
“这种事情不是哪个国家才有。”
“全世界都一样。”
然后她笑了一下:
“真主给我们大家一点智慧吧。”
“智慧这个东西,人人都需要。”
电话快挂的时候,她又惦记起我母亲。
让我代她问好。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又恢复成平时那种温柔:
“照顾好自己。”
“听见没有?”
有时候我觉得,我们的电话就是这样。
从战争说到停电。
从汽油说到抗癌药。
从孩子的教育说到婚姻。
从别人家的孩子,再绕回自己的父母。
国家的大事和一个家庭最细碎的生活,从来没有真正分开过。
赫马提的讲话
晚上,我又看到了央行行长赫马提在电视上的访谈节目。我对赫马提的印象很好,觉得他是一个非常有能力的经济学家,他三次参加伊朗总统选举,在选举中侃侃而谈。他还曾经担任鲁哈尼时期的央行行长。可惜在总统佩泽希齐扬时期,他刚被任命为经济部长就因为里亚尔兑美元汇率暴跌被议会弹劾。现在战争下,伊朗经济陷入危机,赫马提又临危受命,被任命为央行行长。
他在接受电视采访时,对当前经济形势做了一次相当坦率的评估。
他说,此前虽然已经签署了有关解冻伊朗海外被冻结资产的备忘录,但到现在为止,一分钱都还没有真正解冻,相关执行工作也已经暂停。石油出口下降以后,国家财政收入在减少,税收和社会保障缴款也跟着下降。更麻烦的是,因为美国制裁和资产冻结,伊朗即使有外汇储备,也不能像正常国家一样自由动用。
赫马蒂承认,现在的经济环境甚至比2018年至2020年更加复杂。
他谈到通胀时也很谨慎,只说上个月“通胀增速”有所放缓,而不是通胀已经下降。也就是说,物价仍然在涨,只是涨得没有之前那么快。近期一些基本生活物资涨价,他认为也和优惠汇率取消有关。
他同时试图安抚民众,强调基本商品和药品供应仍然可以保障,政府准备把电子食品补贴提高大约22%到23%,尤其照顾低收入家庭。
但真正让我在意的,还是他说“被冻结资产至今没有解冻”。
因为这意味着,政治和外交层面签署的备忘录,至少到目前为止还没有转化成普通人能够真正感受到的经济缓解。
石油收入下降、外汇受限、通胀继续、银行体系长期失衡,政府现在更多是在通过补贴和行政手段维持基本生活。
这或许还不能简单地叫作“经济崩溃”,但同样也很难称为“恢复正常”。
更准确地说,伊朗现在维持的是一种脆弱的平衡。
东西或许还能买到,药品或许还能想办法供应,财政也还能继续运转,但整个体系对于石油收入、外汇来源和外部融资渠道的变化,已经越来越敏感。
也就是说,经济正在慢慢变成伊朗战略空间里最现实的一道边界。
这和晚上伊朗妈妈跟我说的那些话,其实是同一件事。
中央银行行长讲的是外汇、财政和被冻结的资产。
普通人感受到的,却是另一套语言:
药越来越贵了,汽油开始紧张了,补贴还够不够,冬天有没有天然气。
宏观经济最后总会落到一个家庭的餐桌上。
关于女歌手的一条新闻
睡觉前,我看到一则新闻,是女歌手希瓦·西菲扎德,因为此前公开独唱,被初审判处四年监禁。
她自己在社交媒体上发文问:
吟诵萨迪的诗歌,演唱伊朗歌曲,为什么会被认为是在“煽动腐败和淫秽”?
伊朗音乐之家也对此提出抗议。
看到这条消息,我又想起白天看到的那篇《共同生活的历史机遇》。
哈塔米在谈改革。
改革派在谈结束战争。
有人在讨论如何重新建立政府与人民之间的关系。
可与此同时,一个女人因为唱歌,仍然可能面对四年的监禁。
这或许也是今天伊朗最真实的矛盾之一。
大家都知道很多事情需要改变。
但真正接受改变,却远没有说起来那么容易。
鲁哈尼政府时期的总统办公室主任马赫穆德·瓦兹伊今天也说了一段很重的话。
他说,伊朗国内有一股力量根本不相信通过谈判结束战争。
他们相信的是:
必须一直打下去。
要么对方被摧毁。
要么自己被摧毁。
而人民必须抵制那些不顾国家利益、只会喊口号的人。
我突然觉得,这句话和早上《建设报》上卡利巴夫批评那些试图替九千万人做决定的人,似乎形成了某种呼应。
从卡利巴夫,到哈塔米,再到瓦兹伊。
过去立场并不完全相同的人,现在都在不同程度上谈同一件事情:
这个国家不能永远生活在战争和对抗之中。
但电话另一头的伊朗妈妈,其实没有讲这么复杂。
她只说:
“我们到底还能这样生活多久?”
也许对很多普通伊朗人来说,他们并不真正关心一个新的地区秩序应该叫什么,也不关心谁在政治斗争中最终赢了谁。
他们关心的是:
明天还会不会停电。
冬天有没有天然气。
加油站还有没有汽油。
药房里还能不能找到药。
孩子什么时候能够正常上学。
出门以后,还能不能平安回来。
以及什么时候,他们终于可以不用每天睁开眼睛,就先猜测今天又会发生什么。
伊朗妈妈说,社会就像桌子上的那个杯子。
水还在往里面落。
一滴。
一滴。
又一滴。
所有人都看着它。
却没有人知道——
哪一滴,会是最后一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