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吴润宇
它把一个个耸人听闻的场面生硬拼接在一起,情节逻辑牵强;人物心理刻画经不起推敲;演员表演也带着矫饰感……更重要的是,它成为了一部邪典电影。
——翁贝托·艾柯《〈卡萨布兰卡〉,或诸神的重生》(Casablanca, o la rinascita degli dei, 1984)

电影《牛来》海报
正当《八仙》《功夫女足》《奥德赛》《欢迎来龙餐馆》等一众电影激烈争夺2026年暑期档冠军之时,半路却杀出一头“牛来”——动画电影《牛来》。它对前者的神仙打架漠不关心,对它们也构不成任何威胁,但却以一种极度匪夷所思的方式引爆了全网。该电影上映十天时,仅收获七千余元票房,全国鲜少有影院愿意为其排片,而在短短一日(8月15日)之内竟冲上热搜,截至目前(8月17日)已狂揽逾1500万元票房,引发了一场电影狂欢,不禁令人咋舌,甚至有观众驱车三十公里只为见证历史,还有人笑称,《牛来》现在一票难求。在好奇心的驱使下,我也买了票去影院一探究竟,独特的观后感受令我大为吃惊。短短两天内,究竟发生了什么?又是因为何种原因,让这部看似玩笑之作得以一日爆火?本文将简单谈谈这一堪称2026年最为荒诞好笑的文化事件,尝试触及其核心。

从左往右依次:《无极》,《天机·富春山居图》,《纯洁心灵·逐梦演艺圈》
这一文化事件并非孤例,从十多年前庞麦郎的《我的滑板鞋》《摩的大飚客》,到现如今以Bsh-1的《唐·苏轼》《唐·杜甫》《唐·毒蛇》等为代表的歪歪Mixing作品、Gge的《English Girl》、镜拾先生的《中文说唱该洗牌了》、延续痛的《小鳥》、揽佬的《中国人能飞》……这些作品无一例外,皆流露出一种相似的气质。创作者们极尽夸张之能事,以一种笨拙(或假装笨拙)的姿态在创造抽象与荒诞,意义在作品中混乱地滑动,比无厘头更加无序,更加破碎。
音乐作品因其传播速度快、成本低,且作为传播媒介的短视频用户多等特点,得以涌现出如此多“经典之作”,而与之对应的,这类影视作品则寥寥无几。在真人电影的领域,唯有陈凯歌导演的《无极》(2005)、孙健君导演的《天机·富春山居图》(2013)与毕志飞导演的《纯洁心灵·逐梦演艺圈》(2015)可算作此类作品的国内先驱。而《牛来》的出现则填补了这类作品在国产动画长片领域的空白,成为了我国动画史上首部兼具坎普与邪典(Cult)气质的重要作品。值得注意的是,2024年的动画长片《美人鱼的夏天》虽然也曾在小范围内出圈,但其热度仅局限于单个梗(“自己吓自己”)的传播,并未形成全片的邪典化观影仪式,可谓是《牛来》之前最接近于这一定义的动画长片。
一、无意坎普:一份认真的笨拙
1964年,美国著名作家苏珊·桑塔格在《关于坎普的札记》一文中最早将坎普的实质定义为“对非自然之物的热爱:对技巧和夸张的热爱”,或简单来说,其核心其实是一种失败的严肃性。其中,作为坎普最经典的形态,无意坎普(Naive Camp)(或称“纯粹坎普”)是指创作者本身并无自觉,只是以绝对的真诚来完成作品,却因为用力过猛而造成了意外的错位效果,使得作品滑向夸张、造作、滑稽……(与之相反的,刻意坎普deliberate camp则是创作者为作品人为设计出一种坎普气质。)

苏珊·桑塔格《反对阐释》(Against Interpretation and Other Essays)
由此不难看出,电影《牛来》充满了坎普美学的独特气质,甚至可视作当代无意坎普的典型样本。从网上的已知信息来看,该项目从2021年开始,备案已历时约五年,主创团队成员仅为母子二人,且二人在相关领域均为门外汉,他们耗费五年时间自学动画制作,自己配音,自己编导,自己创作配乐……零投资、纯手工完成了这部时长86分钟的“旷世神作”,宣发物流只有一张国风水墨海报,且被部分网友认为是AI绘制。从首周仅七千余元的惨淡票房可知,这部电影并非故意拍烂、意图明显的哗众取宠之作,而是和平日里的一众小成本电影一样,来去匆匆,默默无闻,只是在机缘巧合之下才得以被上天眷顾,受到了全国网友的广泛关注。
再说到电影内容,其粗糙的成片展现了超低精度的3D建模、重复而僵硬到滑稽可笑的角色动作、逻辑混乱且不知所云的情节与台词,这些奇葩的内容在一个AI可以流畅生成任何作品的时代,更显得格格不入。而即使是在这样的成片中,我们依然可以清楚地感受到创作者在电影中设计每一处细节的意图、其完整的叙事结构,以及最终想要呈现的情感主题。显然,他们确实是真心想要制作一部至少具有完整性的动画长片,然而最终却只拍出了我们现在看到的样子。

电影《牛来》剧照
就我个人的观影体验而言,这部《牛来》显然与被誉为“史上最烂电影”“烂片界的《公民凯恩》”的美国电影《房间》(The Room,2003)有着几乎一模一样的美学气质,甚至光是听到其中荒诞的台词、看到角色僵硬的动作,都让人不得不将二者联系起来。这种创作意图的严肃性与成片效果的荒诞性形成了巨大的反差,而正是这种极致错位的反差彰显了坎普的灵魂所在,即一份认真的笨拙。换句话说,某些作品因为“太好了以至成不了坎普”,而《牛来》则是因为太差了才被动成了坎普。正如桑塔格所说,“从‘严肃’的角度看,坎普的许多范例要么是糟糕的艺术,要么是媚俗之作。”《牛来》自然属于前者,创作者并非在自觉地“做坎普”(to camp),而是坎普伴随着审美的坏趣味,如同艺术之神降临一般,从一片纯粹中诞生了。
许多网友都悲叹道,这一文化现象反映了当下国人不知羞耻的审丑趣味,然而实际上,绝大多数人并非为了单纯的审丑而坐在电影院里欣赏《牛来》,而是被坎普无形的美学气质及其莫名的张力吸引了。它不涉政治与道德、不受一切事物的约束,只是展现纯粹的坎普,恰如网友所说,观赏《牛来》的过程是“存在于秩序之外的一秒”。及至我们坐在影厅里一次次为可笑的配音、滑稽的动作、莫名的桥段哈哈大笑,此时,创作者与观众才在感知力的层面上达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理解与双向默契。

电影《房间》中的经典名场面
纵观整个人类影史,从《外太空计划9》(Plan 9 from Outer Space, 1959)到《房间》,从《娃娃谷》(Valley of the Dolls, 1967)到《群鸟:震惊和恐怖》(Birdemic: Shock and Terror, 2008)……经典的无意坎普总是严肃创作的意外产物。创作者们尽其所能想要制作一部好电影,却因为种种原因做成了另一副样子。打个比方,就像歌手竭尽全力想要唱好一首歌,却因为嗓子生病、话筒故障等缘故,把每一个音都唱在了琴缝里,每一组和弦都选择了最不和谐的那一个。《牛来》便是在这种境况下诞生的时运之作。它烂吗?烂透了!但它坎普吗?太坎普了!太对味了!“This is true art.”
二、邪典的诞生:一种文化互动的产物
我们一般认为坎普是电影自带的审美气质,而与之不同的,邪典则是观众为其赋予的文化属性。
坎普电影与邪典电影之间有着很大程度的交集,然而我们并不能在二者之间简单地画上等号。邪典要求一定数量观众的深度参与,与电影是否怪异、是否有个人风格、是否糟糕透顶都毫无关系,它取决于作品是否有一帮忠实的拥趸、高度痴迷于此的受众,而这些人需要围绕作品形成专属的群体仪式、所谓的梗与社群文化,正如cult一词本就有“具有某种反理性的、极端意味的非正统宗教”的含义。“根据马太依斯和曼迪克(Xavier Mendik)的资料,cult一词开始频繁用于电影领域,是在20世纪70年代。cult film或者cult cinema作为专业术语,最初用来形容那些反复去电影院观看同一部影片的狂热影迷以及他们的‘仪式性’观影活动。”而后来,邪典的概念变得混杂,尤其在国内的文化语境中产生了极大范围与程度上的误用,因此在大多数人心中,邪典几乎等同于恐怖片、“烂片”、“B级片”或“禁片”,成了所有异端电影的代名词。然而,除了《罗斯玛丽的婴儿》(Rosemary’s Baby, 1968)、《太空英雌芭芭丽娜》(Barbarella, 1968)、《洛基恐怖秀》(The Rocky Horror Picture Show, 1975)、《群尸玩过界》(Braindead, 1992)等当年的小众类型片以外,像《精疲力尽》(À bout de souffle, 1960)、《2001太空漫游》(2001: A Space Odyssey, 1968)、《阿基拉》(Akira, 1988)……甚至《重庆森林》(Chunking Express, 1994)这类重要的影史经典,实际上也要归于邪典电影的行列。简单来说,邪典不是一种文本属性,而是一种文化互动的产物。

电影《房间》的午夜场,影迷们一起扔勺子
在洛杉矶早期的午夜场放映中,第一批影迷首次创造了电影《房间》的邪典仪式,他们自发在线下共同完成一场场亚文化表演,根据影片内容来进行各种互动。例如,每当银幕上出现了毫无意义的勺子画面时,全场就会大喊“Spoon!”,然后向银幕或高空扔塑料勺子,很多影院在观众入场时甚至会免费分发塑料勺子;在电影的一些经典桥段即将到来之时,影迷们会同步接台词、吐槽、喊梗、模仿鸡叫;有些影迷还会提前cosplay,打扮成电影角色的样子前来观影,或是在银幕下方模仿其中的经典戏码……
与兼具坎普与邪典双重气质的电影《房间》相类似,我们也可以从《牛来》的身上看到极具典范性的邪典特质。然而,过去的邪典电影由于传播媒介的技术有限,因而速度、热度等方面都受到了限制,而现在是短视频、快餐、网络时代,邪典电影的生成周期大大缩短,《牛来》从七千元票房涨至千万票房仅用了两天时间,堪称票房的奇迹,其邪典化过程,清晰得几乎能看到其传播路径。
首先,首批观众在各类平台发布了《牛来》的电影切片,截取了其中几个魔性的名场面,如草蛇小绳头堂堂出现、牛来和牛妈妈超人般的跳河动作、机械化飞翔的云雀、爱喝牛奶的豹拉等,这些切片天然具备猎奇属性,迅速完成了第一波流量积累;然后,这些切片便引得各大热搜出现,全国各地好奇心爆棚的网友都要去打卡,一探究竟。至此,观影便成了一种仪式,观众买票入场并非为了电影本身,而是为了电影之外的东西,为了赢得自己的文化身份、积攒时兴的社交资本、获得一种群体性的情绪价值。以我去的那场为例,全场观众从头到尾都在爆笑,演职员表出现时,观众们更是自发鼓掌,给予其国际电影节的待遇。这种对荒诞的共同参与与构建,便是邪典文化的核心体验;
最后,便是在网络上无限增殖的二创作品与意义扩展,它们正式宣告《牛来》进入了亚文化世界,网友们开始在线上线下展开狂欢。有人用其中的角色来替换其他电影海报,制作搞怪的“牛化”海报,原本只是暑期档电影遭到波及,后来还蔓延至国内外所有经典影视作品;有人制作表情包与梗图,并为之配上各种经典台词与搞笑语录;有人以影评形式产出金句,如“黄昏时代真正的吟游诗人”(调侃诺兰的《奥德赛》),“要知道可口可乐第一年也只卖了25瓶,时间自会证明《牛来》的伟大”,“你真的读懂《牛来》了吗”,甚至称其为“本世纪最伟大的电影”;有人将《牛来》与股市相结合,还从电影中读出了股市生态;有人购票选座时专门拼出“牛”字阵型,还有影院工作人员制作丑陋的手绘海报;一些商家还火速推出了3D打印的相关玩具周边,更有甚者跑到影厅里分发《牛来》的无料(源于日语“無料”,指粉丝或创作者出于热爱,自费制作并免费发放的实体周边)。场面堪称百花齐放,电影《牛来》一时风光无两。

网友制作的各种《牛来》梗图与表情包
这便是邪典的魔力,以作品为引子,激发出观众的热情与兴趣,通过观众的深度参与与互动来共同完成一部邪典电影的诞生。有网友认为,《牛来》大受追捧是一种劣币驱逐良币,还有网友将这种现象更进一步讽刺为“假币驱逐劣币”或是“冥币驱逐劣币”,但实际上《牛来》早已不是一般范畴内的影视作品,而是独一档的邪典作品。它在电影层面不与同期的任何作品相竞争,在票房层面也绝无可能达到任何优秀电影的高度,它只是一次亚文化的快闪,一场无意义的欢乐嘉年华,一个欢迎所有人光临的主题公园。我们很难立刻断言它会跻身世界经典邪典电影之列,但它的出现无疑点燃了大众的生活激情,纾解了大众的日常压力,也稀里糊涂地带动了一波全国消费热潮。
三、“抽象”:一切不合逻辑、不知所云、莫名其妙的事物
从个体的坎普气质生成,到大众参与的邪典化过程,还能找到一个更加接地气、或许也更加贴近当下的词,来形容这场“盛况”——“抽象”。该词可用于指称一切不合逻辑、不知所云、莫名其妙的事物,而创作这样的事物便被称为“搞抽象”,它不在乎那些被坎普视若精神核心的风格、品味、审美、感受力等,也不在乎什么美丑,其核心只在于逻辑的失效与意义的断裂。具体来说,我们可以在去年爆火的喜剧组合“外星从”身上看到这种别样的闪光,相关研究者称其代表作《技能五子棋》为一场规则浮动的游戏,这一评价恰如其分。同样是新时代喜剧,早在《一年一度喜剧大赛》第二季便已成为一个经久不衰的传说的喜剧作品《加油吧!小骨兵》,比起抽象,反而更接近于原教旨的无意坎普,它的制作过程十分用心,但却只获得了极低的4700分,遭到了节目组的快速剪辑,成了主创团队的“心魔”。作品至今未被公开,引发了粉丝长达数年的好奇与调侃,甚至也掀起了各类二创文化。

喜剧作品《加油吧!小骨兵》
可见,抽象与坎普的界限并非泾渭分明,我们姑且可以认为,抽象就是本土化的坎普,或是一种类似坎普的全新变种,它比传统坎普更加激进,更加碎片化,也更具本土特色。当在一部作品中找不到理性的逻辑,也找不到熟悉的表达时,我们便只能用抽象一词来形容这种难以言说的复杂感觉。
电影《牛来》从猎奇好笑,到二创增殖,再到文化景观,多重意义并行不悖,这便是其意义的滑动性,也是抽象文化的精髓之所在。观众似乎难以为《牛来》的解读找到一个审美的边界或抓手,因为作为一个文化景观,它早已失去了电影的稳定核心与相对客观的底层答案。千人千解的开放性为其提供了最大程度的传播能量,使其与各种亚文化相结合,在短时间内爆发出了强大的生命力。所谓抽象,已是一代人的表达习惯,而正是这种根植于生活的表达习惯促成了一个又一个特殊的文化事件,创造了由各圈层文化融合而成的整个本土的亚文化风格。因此,《牛来》的爆火也就在情理之中了。
结语:折射时代的文化三棱镜
从坎普到邪典,再到抽象,这三条看似不同的脉络在“牛来”这一文化事件上达成了合理的交汇,它不仅是无意坎普的创造,也是速食邪典的生成,还是大众喜闻乐见的抽象神作。究其根本,其爆火是因为它身上所具备的这三大特质就如同一个怪异的文化三棱镜,折射出了当今时代背后复杂的社会情绪。
其一,无论是人工制作还是AI生成,那些占据主要市场、大声叫卖的电影产品与泛滥成灾的高饱和度影视作品虽然精致,但未必用心良苦,这让所谓“认真的笨拙”成了一种稀缺品。人们看惯了过于“光滑”、千篇一律、假大空的人工制品,也经常被某些烂片的宣发所欺骗,于是在面对《牛来》这种突如其来的野生与粗粝时,便会觉得稀奇有趣,正如某些网友所说,“做得好的动画太多了,但烂得这么纯粹的反而少见。”“作文,我只看满分和零分的。”
其二,面对现实生活中的种种压力,年轻人厌倦了沉重的严肃话语,于是投向了荒诞戏谑的怀抱,《牛来》为他们提供了一个绝佳的情绪出口。人们现在已经不愿在影院里接受死板的教育,或是思想的训练,只想简简单单地笑上一场电影的时间,大家需要不用动脑子地放肆快乐,没有逻辑的尽情放松,而坎普、邪典、抽象便成功实现了这一点。因此,在某些网友开始批判《牛来》时,便又有另一批网友现身评论区,拜托对方别再试图教育别人、讲大道理了。由此可见一斑。
其三,正如前文所述,看《牛来》、了解《牛来》已成为年轻人实现圈层认同与文化身份确立的必要需求,懂其中的梗文化也成了一种社交货币。《牛来》作为坎普、邪典或是抽象文化,其特有的进入门槛便是圈层身份的标识,当一个人模仿牛来大喊“妈妈!”的时候,就是在释放一个信号:“我懂《牛来》,快接下半句。”而当另一个人回了他一句“牛来!”时,他们便成功完成了一次仅属于两个人的文化社交,一次文化暗号的对接。
行文至此,我们或许可以再次回答这个问题:喜欢或追捧《牛来》,甚至为它花钱,是一种审丑吗?当然不是。从《牛来》开始火爆的那一刻起,它就已不再是一部电影,而是另一种形式的审美对象,是需要另一种感受力的客体。我们很难不负责任地评价《牛来》在某种程度上拓展了美的边界,因为这显然是自说自话,也是一种故作高深。它注定不是一部好电影,但它自有成为经典坎普或邪典的潜力,因为从一开始,这二者的评判标准就截然不同,《牛来》的价值并不在于其艺术文本本身,而在于其坎普性与邪典性,在于机缘巧合下的文化“出轨”所带来的86分钟的纯粹快乐,在于一块块无意义的抽象碎片,在于一份独属于异端的、似乎“大错特错”的创造力与生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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