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东和乌克兰等地战事持续,让美国高端弹药的消耗明显增加。
路透社日前引述多名知情人士称,美国陆军在与伊朗长达5个月的战争中消耗了大量高精度远程弹药,包括陆军战术导弹系统(ATACMS)和精确打击导弹(PrSM)。知情人士没有透露具体数字,但表示两款导弹的库存均承受了较大压力。值得注意的是,这两款武器原本被美国视为应对亚太高强度冲突的重要筹码,用于威慑包括中国、俄罗斯在内的潜在对手。
压力不仅来自进攻性导弹。美国战略与国际问题研究中心(CSIS)估算,在今年2月28日与伊朗开战前,美国有2200枚至2330枚“爱国者”防空导弹和452枚“萨德”拦截弹;到7月底,前者降至约759至827枚,后者降至234至278枚。该机构进一步估计,即便加速生产,这两类拦截弹的库存最快也要到2029年年中才能恢复至战前水平。

美国陆军从科威特发射ATACMS、PrSM,打击伊朗境内目标。(图源:社交平台X)
换言之,美国拥有全球最强大的军工体系,却未必意味着它能够在高强度战争中无限制地消耗高端弹药,真正的瓶颈在于库存安全线与补充速度之间的差距。
这也是相关报道引发关注的原因。对此,五角大楼发言人的回应显得空洞:“我们已在各作战司令部成功执行了多次行动,同时确保美军拥有强大的武器库。”美国总统特朗普更是直接出面否认这一困境,称美国拥有的“弹药比世界上任何国家都多得多”,远远超过自身需求。他进而批评此类新闻报道,认为这会让“美国在关键时刻显得软弱”。
当多个战区同时进入高强度对抗状态,美国还有能力打一场长期消耗战吗?

2026年7月,美国总统特朗普、国防部长赫格塞斯及其他美国官员出席在约旦阵亡美军士兵的遗体转运仪式。(图源:《纽约时报》)
首次库存见底
美国陆军的远程打击武器ATACMS及其替代者PrSM何以同时出现短缺,尤其值得关注。它除了暴露出美国军工界的弊端,也是美伊战争以来独有的现象。
1970年代末、1980年代初出现的空地一体战和后续部队攻击理论,要求北约军队使用精度更高的常规导弹来打击敌方预备队,美国陆军短程战术弹道导弹ATACMS项目于1980年代应运而生。
它在1991年入列,最初只能由M270多管火箭炮系统(MLRS)发射,后来多了两种发射装置,即2005年成军的M142自行火箭炮(即“海玛斯”)、美德合作但尚未服役的全球机动火箭炮系统(GMARS)。这些火箭炮系统是模块化武器,既可以装火箭弹,也可以装短程战术弹道导弹,前者是炮弹,后者是导弹。以俄乌战事中声名鹊起的“海玛斯”为例,一辆中型战术卡车(MTV)上可携带6枚火箭弹,或1枚短程战术弹道导弹。
ATACMS第一次参战是在海湾战争,使用了32枚,对付战术弹道导弹阵地、防空节点。第二次参战是在2003年的伊拉克战争,发射超过450枚,除了打击之前同样的目标,还下沉到炮兵阵地、指挥所。但由于美国为首的盟军在这两场战争中牢牢掌握制空权,ATACMS在规模惊人的航空兵、巡航导弹打击面前显得黯淡无光。

韩美联军展开实弹演习,向日本海海域发射ATACMS导弹。(图源:盖蒂图片社)
2007年,出于成本考虑,美国陆军终止了ATACMS的生产,导致库存无法再作补充。ATACMS的延寿计划随之启动,对推进系统和导航系统进行翻新或更换,用整体式爆破破片弹头替换集束弹药弹头。集束弹药专克华约集团的装甲洪流,时过境迁,美军不太用得着它。随着外贸订单到来,阿肯色州卡姆登的工厂恢复生产,但产量无法跟冷战年代比。近年来,产量更是逐年降低,因为要给PrSM让路。
直到俄乌战事爆发,这款陈旧的武器第一次成为战场明星。由于美国担心援助远程武器容易让冲突升级,乌克兰直到2023年10月才开始用它作战。乌军先使用射程最短的早期型号,之后有了射程更远的型号,其精度和突防能力让俄军头疼不已。ATACMS用集束弹药攻击机场、防空阵地,加上乌军手上的远程武器有限,取得的战果就相对突出。乌克兰每一次也只得到区区几十枚,所以当作宝贝捂着,只有在最恰当时机才发射一两枚,今年也只发射了寥寥几枚。

随着战争的推进,伊朗已成为一名更加老练的对手。(图源:盖蒂图片社)
今年伊朗战争爆发,应对伊朗弹道导弹最经济的方式是在发射前摧毁它,集束弹药再次发挥最大价值。孰料伊朗弹道导弹太多,战争初期的几周,美军发射了超过1300枚ATACMS,导致5个月后库存几乎见底。它取得了不错战果,并首开先例击沉停泊在港口的基洛级常规动力潜艇。
外界普遍认为,特朗普是为了避免战机被击落、飞行员被俘,只能选择多发射陆基导弹。毕竟,陆军短程战术弹道导弹部队的唯一风险,仅仅是发射阵地遭到伊朗无人机的袭击,而被俘飞行员和飞机残骸的出现则会造成一场公关灾难。
PrSM的出现,旨在突破高强度战争中复杂的综合防空系统,它有着更新的制导系统、更强的抗电子战能力、更远的射程、更高的精度。新产品体积变小,一辆“海玛斯”车可携带两枚。但致命伤是库存少、产量低。直到2023年12月,它才交付首批20枚,2024年交付26枚,2025年交付54枚,然后在2026年空袭伊朗时第一次投入实战。
就这样,美国陆军的短程战术弹道导弹性能虽优,却陷入前所未有的尴尬处境,旧款耗尽库存,新款产量远远跟不上战场消耗。急需上述武器的乌克兰,自然想不到会出现如此结局。眼下,乌克兰一方面自主研发射程 200 公里的FP-7、射程855公里的FP-9弹道导弹,一方面去寻求其他渠道。
好在,ATACMS还装备了韩国、土耳其、波兰、阿联酋等国军队,乌克兰可在美国协调下从这些国家进口弹药。美国国务院已于8月6日通知国会,允许土耳其向乌克兰出售12套M270、2524枚227毫米M26火箭弹、70枚M39型(最早期型号)ATACMS。火箭炮系统及其弹药,加上4.7万发203毫米榴弹炮的集束炮弹,全是集束弹药。土耳其宣称这为了减少老旧的国防物品库存,毕竟处理集束弹药要花很多钱。
无法快速造出
以上新旧两款进攻性武器之外,美国海军防空导弹的消耗加速和补充不及,早已出了名。
2023年10月开始的红海危机,美国和以色列为首的联军跟胡塞武装打打停停,迄今没消停。胡塞武装的弹道导弹、反舰导弹以及廉价无人机,虽然拦截难度不高,但数量巨大,这让联军弹药库多次告急。如今的伊朗战争让联军海军、陆军防空导弹消耗更大,直接导致乌克兰得不到“爱国者”地对空导弹。
乌克兰对付巡航导弹和无人机,有日臻成熟的手段、足够的资源。但面对俄罗斯电闪雷鸣般袭来的弹道导弹,乌军手上只有“爱国者”有效。8月1日,27枚俄军弹道导弹只有1枚被拦截;8月5日,24枚弹道导弹无一被拦截。俄罗斯媒体纷纷写道,由于“爱国者”断供、乌防空体系“濒临崩溃”。
“萨德”负责末端高空(大气层内外)的远距离拦截,“爱国者”负责末端低空(大气层内)的近距离拦截,是美国陆基反导能力的担当。这两者的缺货,自然会让美军没有安全感。
8月3日,美国国防部宣布与诺斯罗普·格鲁曼公司和洛克希德·马丁公司达成两项框架协议,以提高这两款反导导弹的产能。声明表示,两项框架协议通过扩大关键导弹拦截器部件产能,将能使“爱国者先进能力-3”产量增加两倍、“萨德”产量增加三倍,以稳定拦截器系统供应链。
再次回到ATACMS身上,它当初是由美国凌特姆科沃特公司进行设计的。这家成立于1961年的大型企业,鼎盛时期涉足航空航天、电子、钢铁制造、体育用品、肉类加工、汽车租赁和制药等多个行业。然而,在2001年底破产解散。
危机是一点点来的。冷战刚结束的1992年,凌特姆科沃特的导弹部门被洛拉尔公司收购。洛拉尔成立于1948年,最初为美国海军开发雷达和声呐系统,此后也涉足航空航天、卫星通信、遥测、空间导航系统。但到了1996年,洛拉尔公司将其国防电子和系统集成业务出售给洛克希德·马丁公司,剩余业务部门合并为洛拉尔空间与通信公司。
如此一来,ATACMS被辗转收入洛克希德·马丁公司旗下。后者也是冷战结束后军火商倒闭合并潮的产物,2008年以来一直是美国联邦政府最大的承包商。

洛克希德·马丁公司“海玛斯”项目制造主管尼克·斯普林正在做介绍。(图源:洛克希德·马丁公司官网)
国防部的开支远大于其他部门,所以名列前茅的承包公司都是军火商。目前美国众所周知的五大承包商巨头依次是洛克希德·马丁公司、RTX公司(原雷神公司)、通用动力、波音公司、诺斯罗普·格鲁曼公司。
ATACMS背后的企业变迁,其实是冷战结束后美国军工产业大洗牌的一个缩影。上述耳熟能详的五大巨头,并非一开始就拥有如此庞大的体量。它们是在冷战结束、军费骤降的冲击下,通过一轮持续数年的兼并重组逐渐形成的。
这场大整合有一个颇具悲剧色彩的起点——“最后的晚餐”。1993年7月21日,时任美国国防部长莱斯·阿斯平(Les Aspin)设宴招待美国主要国防承包商负责人。冷战刚刚结束,美国政府开始大幅削减国防开支,而庞大的军工产业却仍然按照冷战时期的规模运转。国防部希望向军工企业传递一个明确的信息:未来的国防订单已经不可能养活这么多竞争者,美国军工产业必须“瘦身”。
据当时与会者回忆,企业高管被明确告知,国防工业不可能继续维持原有的企业数量,未来每个主要领域都将只剩下少数几家大型企业。时任马丁·玛丽埃塔公司总裁诺曼·奥古斯丁(Norman Augustine)感叹,这顿饭就像是军工企业的“最后的晚餐”。
这场晚宴实际上成为美国军工行业大规模整合的一个重要信号。过去,国防部担心军工企业过度集中会损害竞争;但冷战结束后,政府面对的是完全不同的问题——国防订单骤减,如果继续维持数量庞大的军工企业,不仅会造成严重的产能过剩,也意味着大量企业将失去订单、研发项目和生存空间。
于是,一场前所未有的并购潮开始了。20世纪90年代,美国主要国防承包商纷纷兼并、重组。马丁·玛丽埃塔与洛克希德合并,形成洛克希德·马丁;波音收购麦道;诺斯罗普与格鲁曼合并;雷神则通过一系列并购不断扩大业务版图。到1997年,美国主要国防承包商的数量从51家骤减到5家,即前面说的“五巨头”。
规模上史无前例的整合,首先的好处自然是节约财政,避免军工企业因产能过剩对美国财政造成巨大拖累。其次体现在技术资产重组上,具体是资源和顶级科研力量高度集中,确保了研发F-22、F-35等极度复杂武器系统时的资金和技术连续性。
不过,改革也埋下巨大隐患。当越来越多竞争者消失,军工行业走向高度集中,一些关键武器领域甚至出现“一家或极少数企业”的局面。对于美国国防部而言,这意味着在采购武器时,能够真正参与竞争、提供替代方案的企业越来越少。
此外还有抗风险能力的脆弱,这在乌克兰危机爆发后才明显暴露。全球很久没发生一个大国与中等规模工业国家的全面武装冲突,且持续时间超过第一次世界大战。供应链的单一化决定美国军工失去了战时猛增产能的弹性,五巨头缺乏足够的供应链最底层的配套工厂,在炮弹、导弹等基础消耗性武器的产能上形成严重的供应链瓶颈。
扩大产能之难
面对ATACMS与PrSM两款战术导弹同时告急,美国陆军眼下能做的选择其实并不多。最直接的办法,是从原本面向海外客户的订单中“挪货”,优先保障美国陆军自身需求。但这只能解一时之急,毕竟外贸订单本身也受到合同、交付周期和盟友需求的约束,能够腾挪出的数量十分有限。
真正的解决办法,还是扩大产能。问题在于,扩产不是简单地“开足马力”就能完成。美国军工体系经历冷战结束后的大规模整合后,一些导弹生产线已经高度集中,厂房、设备、技术人员乃至上下游供应链都需要重新配置。眼下,美国陆军甚至面临一个颇具讽刺意味的局面:同一套生产体系中,PrSM要加速扩产,ATACMS却不得不为其让出空间。
在美国的亚太布局中,能用弹道导弹打击海上移动目标的PrSM自然非常重要。它的第一阶段改进型已经在美国陆军、澳大利亚陆军中服役。第二阶段改进型具备反舰打击能力,更后续改进型将具备模块化有效载荷能力,射程将提升至1000公里。

PrSM短程弹道导弹展示图。(图源:英国广播公司网站)
澳大利亚参与了PrSM各阶段的合作。2025年6月,澳大利亚与美国签署谅解备忘录,将合作范围扩大到PrSM的生产、维护和后续研发,并计划推动在澳大利亚生产PrSM,以补充美国本土产能。澳大利亚将在未来十年为这一合作项目投入3.1亿澳元。
面对PrSM自身的产能压力,美国正尝试把盟友纳入生产体系。对澳大利亚而言,能在获得远程精确打击能力的同时发展本土军工;对美国而言,则是在亚太建立一个更具韧性的导弹供应链。
相比之下,ATACMS的新增产能,则要寄希望于欧洲。8月7日,德国莱茵金属公司表示,与洛克希德·马丁合作扩大ATACMS产能需要时间。此前,双方已经签署谅解备忘录,计划在德国北部翁特吕斯的工厂联合生产ATACMS。按照计划,这条生产线将于2027年实现全面投产,并在2028年和2029年进一步扩大规模,最终满足包括乌克兰在内的欧洲市场每年约600至800枚的需求。

莱茵金属公司位于德国翁特吕斯的生产基地。(图源:莱茵金属公司官网)
这意味着,即便一切顺利,欧洲新增的ATACMS产能也要到2027年之后才能释放。对于已经面临库存压力的美国陆军而言,显然远水难解近渴。
毕竟,美国陆军面对的不是“有没有钱买导弹”的问题,而是“有没有足够的生产能力把钱变成导弹”。PrSM可以加速扩产,但需要时间;ATACMS可以转移部分生产能力到欧洲,但新生产线同样需要时间;即便欧洲正在经历一场前所未有的军工扩产潮,也无法在短期内填补美国陆军眼前的缺口。
面对ATACMS与PrSM的双重紧缺,美国陆军最终只能接受一个并不令人满意的答案:等。等PrSM产量爬坡,等ATACMS德国新产线落地,也等经历几十年收缩之后的欧美军工体系逐步把已经消失的产能重新找回来。
不少防务人士指出,发生在乌克兰和伊朗的战事表明,工业界需要迅速扩大并维持生产能力,即使对于最先进的军队,现代战争也会迅速消耗关键资源尤其是消耗性弹药。
网络安全公司Everfox董事长兼首席执行官戴夫·瓦伊斯格拉斯(Dave Wajsgras)警告说,五角大楼为后冷战时代设计的工业基础模式已不再适用,当前的地缘政治格局产生了截然不同的需求,鉴于当今的威胁环境,重建国防工业的竞争力成为美国的一项当务之急。“当过多的生产依赖于过少的公司时,会造成供应链瓶颈和网络安全漏洞,而这些弱点正是竞争对手会利用的。”
瓦伊斯格拉斯进而指出,美国要想在21世纪保持军事优势,其决定性因素不再局限于武器的代差,而取决于“国防工业的量产规模与战时转产的持久能力”。

作者:陈祥
编辑:漆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