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编者按】这是凤凰卫视驻伊朗记者李睿的日记。她身处德黑兰,既是战争的亲历者,也是观察者。在她的日记里,可以看见这场战争中,一个个具体的普通人、一幕幕身边的具体场景,以及她最真实的感受。
今天一天都没有出门。德黑兰太热了,热得人有点懒,也有点烦躁。
战争从2月28日爆发,到今天已经170天,整整五个多月。6月份达成的美伊谅解备忘录据称以60天为期,明天就是8月17日,可战争离真正结束,似乎依然遥遥无期。
今天一早的连线,问的还是这些问题:伊朗怎么看“60天期限”?怎么应对美国的经济制裁?国内现在最担心什么?
我说,其实已经没有太多伊朗人真正相信所谓“停火期限”了。过去两个月里,真正意义上的停火从来也没有完全实现。更重要的是,没有人知道战争究竟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这种长期的不确定性正在变成另一种战争。
国家在承受经济压力,普通人则同时承受经济和心理压力。所有人好像都在咬牙坚持,只是不知道究竟还要坚持多久。
3万美元悬赏,与越来越强硬的信号
今天我写的报道,是美伊谅解备忘录即将期满之际,伊朗继续释放强硬信号。
伊朗国防军总司令哈塔米16日表示,美军已经被驱逐,不再获准进入波斯湾、阿曼湾以及霍尔木兹海峡。他还强调,美国在地区内的军事基地不可能恢复到此前状态,伊朗也不会允许这种情况发生。
针对美国总统有关霍尔木兹海峡的言论,哈塔米说,美国没有权力把霍尔木兹海峡视为自己的领土。
更引人关注的是,他当天宣布:任何击毙或俘虏一名美国军人,并将俘虏移交给伊朗武装部队的人,都可以获得相当于3万美元、约50亿土曼的奖励;女性获得的奖励还会加倍。
与此同时,总统佩泽希齐扬的讲话却保留了另一种空间。
他说,现在正经历困难时期,战争、冲突以及各种危机仍在继续,但现有协议是“在尊严和实力基础上”达成的,“我们没有放弃任何东西”。
这仍然像过去几个月伊朗政策的缩影:一边不断提高威慑的声音,一边又没有彻底把外交的门关上。
比国外军事威胁更担心的,是国内
另外一个让我特别注意的新闻,是伊朗议会16日以183票赞成,通过《应对外国情报机构和政府渗透方案》的总体框架。
按照目前公布的方向,这项方案将进一步加强对伊朗个人和机构与外国人员、机构和媒体联系的管理。
此前流出的草案内容相当严厉,包括限制与美国、以色列以及由两国资助的媒体之间的联系;与外国使领馆、外国机构以及部分境外组织接触,需要申报甚至获得批准。
其中一些条款甚至涉及影视、纪录片、戏剧、音乐和书籍,以及对国家政策提出被认为“违背根本利益”的建议。对美国媒体或者接受美国资助的媒体进行采访,也可能面临6个月至2年的监禁。
不过,议会后来又特别澄清,具体处罚条款目前还没有最终审议通过。
同一天,议会相关委员会也通过了有关“霍尔木兹海峡和波斯湾安全与可持续发展战略行动方案”的总体框架,其中涉及限制美国、以色列等被认定为敌对国家相关船只通过霍尔木兹海峡。
这些东西放在一起看,我越来越强烈地感觉到:伊朗现在担心的,也许已经不只是外部军事威胁。
甚至在某种意义上,高层可能更担心国内。
如果经济极限施压持续下去,物价继续上涨、失业继续增加,普通人会不会重新走上街头?
现在加紧国内安全管控,可能本身就说明了这种忧虑。
“60天到了,然后呢?”
今天我一天都在吃伊朗妈妈前几天给我送来的饭。
晚上她又打电话过来。她最关心的,还是60天的期限。
她对伊朗和阿曼最近就霍尔木兹海峡达成的协议安排非常怀疑。
她说:“就算伊朗和阿曼谈好了又怎么样?你走上面,我走下面,可海峡什么时候开、怎么开,最后还是伊朗和美国自己决定。现在根本看不懂他们到底在干什么,感觉所有人都被耍了。”
她认为,从今天到本周四这几天可能非常关键。
“要么重新宣布停火,要么可能又打起来。”
但有意思的是,她反而觉得,美国未必急着重新开战。
她的理由很现实:现在这种局面对美国造成的直接经济压力似乎并不算大,美国甚至可能从中获得一些利益,因此没有必要主动再打一场。
相反,她怀疑伊朗国内某些力量或个人反而希望战争继续。
她说,现在普通人已经不是“害怕”了,而是彻底疲惫。
她们的一个侄子甚至说:
“他们要打就赶快打吧。要死大家一起死,至少结束了。”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我不由地苦笑了一下。
这也是一种真实的战争疲劳。
人长期处在紧张状态中,已经不是每天害怕炸弹会不会落下来,而是开始受不了这种无止境的等待。
她说:“我们的皮质醇到现在都还没降下来。”
“快变成朝鲜了”
谈到今天议会限制与外国媒体联系的法案时,她第一句话就是:
“这样你们以后工作更难了,快变成朝鲜了。”
我理解,这项规定主要针对从伊朗境内接受VOA、Iran International等官方认定为敌对媒体采访的人。
但我真正担心的是,这种法律即使最终并不直接针对在伊朗合法注册的外国媒体,也会产生另外一种效果:
大家会怕。
以后在街上采访路人,甚至去采访一个大学教授、一个经济学者,哪怕只是从专业角度解释海上封锁、经济制裁、汇率或者财政问题,也可能先问自己一句:
“我说这些,会不会有麻烦?”
而对记者来说,这种心理变化可能比法律条文本身更重要。我们在街上采访也会越来越难。
如果普通人因为害怕不愿意接受采访,那么社会最终留下的就只剩官方声音和沉默。
再加上最近不断出现的处决消息,这种谨慎只会越来越深。
伊朗妈妈说:
“我们不是怕战争,而是已经累得不想再等了。”
“我又不准备去当模特”
聊完战争,我们又聊到天气和吃饭。
最近德黑兰太热,我们说起各自在家吃什么。
伊朗妈妈说,她和伊朗爸爸现在非常注意饮食。牛肉会专门挑没有脂肪的部位,很多以前喜欢吃的东西现在都明显减少。
以前夏天,他们经常整箱买芒果,天天喝芒果奶。
今年一整个夏天,只买过两次芒果。
以前很喜欢吃葡萄,今年到现在,一季下来一共只买了半公斤。
她说,到这个年纪,最重要的已经不是什么身材,也不是胖一点还是瘦一点。
她笑着说:
“我又不准备去当模特。我只希望身体健康,所有地方都还能动。”
她现在坚持运动,也是因为看到很多同龄的亲戚,长期不运动之后,膝盖、关节都出了问题。
这句话特别像她。
很实际。
现在最怕的是生病
伊朗妈妈接着又谈到药。
她说,现在最怕的事情之一,就是身体出问题,因为药越来越难买。
她听说近期部分进口药供应进一步趋紧,尤其担心一些慢性病和特殊疾病患者的用药。
她提到地中海贫血患者以及部分需要长期使用特殊药品的人。
战争、制裁、封锁这些词听起来都很宏大,但最后落到一个家庭里,可能就是:
如果人生病了,药还能不能买到?
所以她现在很认真地控制饮食、锻炼身体。
从某种意义上,这也算普通人面对战争的一种“自救”。
“是不是故意让伊朗继续强硬?”
后来我们又绕回美伊局势。
她有一个很有意思的猜测。
她觉得,伊朗好像已经逐渐适应,甚至某些人已经有些习惯于这种“不战不和”的状态。
伊朗这段时间不断表现强硬,也发生过对油轮等目标的攻击,但美国并没有每一次都立即采取军事回应。
所以她怀疑,美国是不是故意让伊朗继续表现强硬。
在她看来,如果伊朗持续表现得更像一个地区威胁,美国反而更容易让周边国家站到自己一边。
当然,这只是一个普通人的推测。
但它很能反映现在社会上那种“已经看不懂了”的情绪。
不是大家看不懂谁强谁弱。
而是看不懂:
为什么已经打成这样,却始终没有真正结束?
阿凡提和路灯下的钥匙
说到这里,伊朗妈妈突然提到“毛拉·纳斯尔丁”。
我后来才反应过来,这其实就是中国人熟悉的“阿凡提”一类的故事。
她是用这种民间笑话来讽刺现在的决策者。
最典型的一个故事是:
毛拉在路灯下面找钥匙。
别人问他:“钥匙是在这里丢的吗?”
他说:“不是,是在家里丢的。”
别人又问:“那你为什么在这里找?”
他说:
“因为这里亮。”
这个笑话特别适合形容某些政策逻辑。
真正的问题也许明明在黑暗的屋子里——财政、石油出口、制裁、投资不足、产业停滞——但因为这些问题很难解决,于是大家就在“灯下”不断找答案。
关闭咖啡馆、整顿社会风气、控制社会舆论、要求所有人保持信心。
不是因为钥匙真的在那里。
而是因为那里有灯。
她觉得,这种状态可能还会一直持续下去,直到普通人为此付出越来越大的代价。
“这又不是什么毕达哥拉斯定理”
后来我们聊到最近德黑兰的一些美容院和纹身店被查的问题。
按照我在网上看到的情况,在北部的一些女子美容院因为在社交媒体上上传了顾客的化妆、发型或者美甲照片,其中有女性没有戴头巾,而被要求整改甚至停业。
一些纹身店则因为展示带有君主时期、古代伊朗象征或者民族主义元素的图案,而受到查处。
我其实非常不理解。
我问伊朗妈妈:
“现在已经有这么多人失业了,为什么还要把这些正在工作的人也变成失业者?”
伊朗妈妈马上说:
“谁知道?这样做除了让人更生气,还有什么结果?他们到底想让老百姓怎么办?”
然后她说,现在的问题根本不是什么“毕达哥拉斯定理”,也不是什么“欧几里得难题”。
就是最简单的一笔账。
“石油卖不出去,钱进不来,美元回不来;工厂停产、裁员,政府税收也减少,那经济当然越来越差。”
她最不能理解的是,为什么连这种最基本的判断,有时候都会被说成“唱衰”“抹黑”。
她又举了一个特别形象的例子。
“我如果不减肥,什么都不做,只是一遍遍告诉自己,我50公斤,我50公斤,我50公斤——难道我真的就会变成50公斤吗?”
我听完觉得,这句话其实比很多经济学分析都直接。
现实不会因为重复说“我们很强”,就自己变好。
“3万美元,到底谁出?”
她又说到哈塔米宣布的3万美元悬赏。
她最不能理解的,是钱从哪里来。
她说:
“老百姓自己都快活不下去了,还要让老百姓捐钱奖励?”
在她看来,如果有人真的要悬赏,那就应该直接说:
“这3万美元,我自己出。”
她觉得这件事最荒诞的地方不是数字,而是这种政治语言与普通人生活现实之间的距离。
经济危机开始摧毁人与人的信用
她随后讲了一件小事。
她一个朋友的儿媳妇,之前借给一个同事7亿土曼。
现在她自己因为要交房租,非常需要这笔钱,就去找对方要。
结果对方一句话:
“我没钱还。”
她说,以前伊朗社会不是这样的。
以前朋友之间会借钱,市场上做生意会收支票,人与人之间至少还有一种最基本的信用。
现在,大家越来越不敢借钱给别人。
她反复说:
“以前人跟人之间是有信任的。现在谁也不敢借给谁一分钱。”
这可能比物价上涨本身更值得记录。
因为经济危机最深的影响,最终不只是肉贵了多少、房租涨了多少。
它开始改变人与人之间的关系。
当社会信用不断收缩,最后一个人真正还能依赖的,就只剩自己的家庭。
父母如果还有钱,就帮孩子付房租。
孩子如果自己都活得很困难,也不可能再照顾父母。
人的安全圈越来越小。
“一盆花黄了,你都会想办法救”
我告诉她,明天我准备去外交部参加发言人新闻发布会。
我想问一个问题:
如果现在既不是和平,也不是战争,伊朗到底准备怎样走出这个僵局?
伊朗妈妈说:
“这就是所有伊朗人现在都想问的问题。”
然后她用了一个特别生活化的比喻。
“你养一盆花,看见它的叶子黄了,你都会想办法救它;你养一只猫,看见它走路瘸了,也不会就这么放着不管。更何况这是一个国家的未来,怎么可能就这样一直放着?”
我觉得这句话特别好。
因为过去这几个月,人们每天听到的都是“战略”“威慑”“红线”“抵抗”“封锁”。
可对普通人来说,真正的问题其实越来越简单:
到底有没有人准备把这个局面结束?
北方也热得“快烤熟了”
伊朗妈妈最后还说到最近伊朗北部的天气。
很多朋友趁假期去了北方,本来觉得那边至少应该比德黑兰凉快一点。
结果回来都说:
“快烤熟了。”
又热又湿,连空调都不太顶用。
而且假期大量德黑兰人涌到北方,街道堵得像“示威游行一样”。
游客一多,当地物价也跟着暴涨。
她说有人为了招待客人去买鸡肉,结果每公斤比平时贵了大约10万土曼。
甚至一些长期住在北方的人,现在会从德黑兰成箱买好食品带回去,因为旅游旺季时,当地一些商品能贵两三倍。
所以这个夏天,好像连“逃离德黑兰去北方避暑”都变成了一件并不轻松的事。
“已经没什么可分析了,只能等”
电话最后,我们还是回到了战争。
伊朗妈妈说,她最近关注的一些分析人士也没有新的答案。
大家都觉得,这几天也许会出现某种迹象:
重新达成停火;
继续维持这种沉默状态;
或者重新出现军事冲突。
她最后说:
“我们现在已经没有什么可分析的了,只能等。”
这句话和前面那句“要打就赶快打”,其实是同一种情绪。
不是所有人每天都活在战争恐惧里。
更多时候,是战争已经变成一种漫长的背景音。
真正让人疲惫的,是不知道它什么时候结束。
挂电话之前,她又恢复成了一个普通母亲。
她告诉我:
“别去人多的地方,照顾好自己。新闻算什么,健康最重要。”
窗外还是很热。
明天就是8月17日。
60天到了。
然后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