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国工匠｜为远洋巨轮焊“铠甲”的人
LNG运输船，一种漂洋过海运输零下163℃液化天然气的专用船舶，与航空母舰、豪华邮轮并称“造船工业皇冠上的三颗明珠”。中国，是世界上少数能建造出这种船型的国家之一。
存储液化天然气的液货舱是全船建造难度最大的部分，焊接容不得半点瑕疵，哪怕一个微小气孔，也会留下巨大隐患。
用于焊接LNG运输船液货舱的钢板厚度只有1.2毫米，焊缝上每道焊纹的“鳞片”间距仅1毫米，焊接就像在钢板上绣花。眼下，中船大连造船的焊工朱先波，正培训LNG运输船焊工，将自己的老手艺传授给更多人，为这种特殊船舶“缝”制坚实铠甲。
从业30多年来，朱先波敢“啃”硬骨头、勇闯技术关，用一道道零缺陷的焊缝，“绣”出了中国船舶工业的底气。
（一）
扫地工三个月逆袭成焊工
在朱先波的焊接世界里，时间被切割成以毫秒计算的单元。
0.3秒的熔池停留、0.5毫米的横向摆动误差，这听起来像精密仪器的操作，但却是朱先波的手。成千上万次的反复操练，早已将这套焊接动作刻进他的肌肉记忆。
朱先波焊接，没有“差不多”，只有“零瑕疵”，哪怕一个焊点，也要做到极致。为了练好手艺，朱先波不断和自己较劲。
1995年，20岁的朱先波从沂蒙山来到大连造船。在老家仅摸过几次焊枪的他，面试一上手就把钢板烧出个窟窿，于是被分配当清洁工。即便是打扫卫生，他也没闲着，天天蹲在焊接班窗外，盯着师傅们的手腕动作，偷偷学艺。
那时候，朱先波手里没有焊材，他就捡别人扔掉的焊条头，短的只有不到10厘米，一根一根攒着，等所有人下班了，在废弃的钢板上练习。
为了让手稳，他每天下班回家后，在胳膊上绑铁块，从半斤加到五斤，一蹲就是两小时；为了练观察力，他用烧水壶往啤酒瓶里倒水，一滴不洒，还要边倒边摆动。
就这样反复练习，不到三个月，“我就从一名扫地工变成了钉焊工，又过了一个月，正式走上了焊工岗位。”朱先波笑着说。
外行人看，焊接不过是将两块钢铁连在一起，朱先波却深知其中的复杂。“刚学电焊时，以为焊缝焊得漂亮，没有缺陷就可以了”，随着工作年头增长，他越来越感受到，焊接是一门融合了多学科的技术，除了练好手艺，还要不断学习。
有一次，船厂建造某水下产品，关键部位焊接出现严重磁偏吹现象，焊缝根本没法成型，专家来了一批又一批，项目停滞半年。初中毕业的朱先波憋着劲儿，借来大学物理课本，一页一页啃磁场理论。历经47天，他终于摸清磁场作用规律，让焊接不再是棘手难题。
这种“死磕劲”，贯穿了朱先波整个职业生涯。与焊枪相伴几十载，他始终保持初心，把心血熔铸在一道道焊缝上。记者问他，为什么能这么执着？朱先波说，热爱。
（二）
从0到1，攻克“卡脖子”技术难题
全球首艘液化天然气双燃料动力超大型原油船“远瑞洋”号，是完全由我国自主研发建造的船舶。参与相关的焊接工作，也是朱先波至今难忘的一次挑战。
2018年，大连造船接到承建这艘船的订单，但九镍钢是制造船储罐的关键材料，对焊接的要求极其苛刻，当时大连造船还没有掌握这种材料的焊接技术。订单是接，还是不接，船厂一度陷入两难。
此时，朱先波拿出潜心研究的九镍钢焊接技术成果，让船厂毅然接下这笔订单。朱先波随即被任命为项目焊接总负责人。
从零起步的攻关之路，注定充满未知与挑战。拥有丰富焊接经验的朱先波，在国家重大工程中一次次攻克焊接难题，但面对LNG燃料罐体，他还是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远瑞洋”号两个燃料舱装载着易燃易爆的液化天然气，远航中，哪怕有任何泄露，整艘船可能变成一颗“移动的炸弹”。
事实上，从2015年起，朱先波就开始研究九镍钢焊接技术。即便如此，造船之初，他心里还是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
“传统手工焊接九镍钢，合格率只有85%左右，而液化天然气储罐的焊缝必须100%合格。”为了破局，朱先波决定探索新焊法。他几乎每天扎在车间，一度一度缩小角度，一毫米一毫米放宽缝隙，在角度和缝隙的变量组合中，一点点摸索方向。
历时一年多，焊了1000多块试验钢板，朱先波终于摸索出了LNG巨型罐体“X形”坡口结合氩弧焊的焊接新工艺，做到了正面焊接，双面成型，让两块钢板就像“长”在一起，保证了LNG罐体的绝对安全。
（三）
把技艺传给徒弟们
现在，朱先波最大的愿望是多带徒弟。
从2020年开始，朱先波把更多精力放在“传帮带”上。“一个人才需要培养好长时间，晚上睡不着觉的时候，我总琢磨怎么把自己的手艺传给徒弟们。”
在他徒弟里面，多了一批特殊的“人”——焊接协作机器人。
谈起“教”机器人“徒弟”的初衷，朱先波告诉记者，“LNG运输船液货舱70%至80%的焊接工作已经由焊接机器人完成，犄角旮旯、工况复杂的地方，仍然需要人工介入。”
狭小的密闭空间、弥漫的烟尘、高强度的劳动，是一代代造船焊工的日常。朱先波深知在船舱作业的艰辛，也因此萌生了让固定焊接机器人进入密闭空间，替代人工作业的念头。
三年前，朱先波将目光投入到人工智能领域，他带着团队将自己积累30年的焊接数据植入机器里面，“让老师傅的手感变成数据流，希望教出能自主优化工艺的‘算法焊工’。”
曾经的造船厂，火花四溅的焊接车间是最依赖人力的地方。如今，在大连LNG运输船建造现场，焊工和机器人协同作业。朱先波的机器人“徒弟”已经“上岗”，一个工人最多同时能看四台设备，改写了传统焊接的作业模式。
“这几年造船业繁忙，协作机器人正好能补充现在的人员短缺，为船舶建造注入了新动能。”朱先波说。
从研究焊接工艺到研发智能设备，旁人看是在“跨界”，朱先波认为这是“工匠精神”的一种延伸。“我喜欢创新，也喜欢研究焊接技术，希望把它们组合在一起。”
朱先波始终认为，技艺精进不止于自成一派，更在于薪火赓续、代代相传。大连造船的高级焊工，大多受教于他。他独创的一套培训方法，把复杂的焊接技术拆解成一个个可量化的动作，学员们上手快，进步也快。
在朱先波的工作室，常年有年轻人来练习。焊花渐熄，看着他们稳握焊枪的手，朱先波知道，手艺已经种下，只待发芽。未来，那里还将有新故事发生。
策划：储学军 詹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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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导：于子茹 刘袁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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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者：张博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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