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距离世界杯出局已逾一个月,韩国队没能等来新帅,反而迎来一场愈演愈烈的“清算”。
当地时间8月6日,韩国警方进入位于忠清南道天安的韩国足球协会办公地点以及首尔足球会馆,对相关资料实施扣押搜查。同一天,韩国电视台JTBC曝光了一份沉寂多年的文化体育观光部审计文件。文件显示,2011年至2012年,大韩足球协会工作人员涉嫌在世界杯预选赛、奥运会预选赛期间,使用法人信用卡支付费用,为外籍裁判和比赛监督安排不当招待。
△8月6日,忠清南道天安市,韩国警方对韩国足协展开扣押搜查。(图源:韩联社)
对此,韩国足协8月8日发布《致足球迷和足球界同仁的一封信》,为近日被曝出的性贿赂丑闻正式致歉,并明确声明目前绝不存在此类不当行为。信中表示:“我们衷心希望,一直以来身披太极标志、代表韩国足球的国家队球员们所取得的宝贵成绩和付出的努力,不会因此次事件而遭到误解,其意义也不会因此褪色。”
此前,韩国队带着孙兴慜、李刚仁、金玟哉等球员组成的史上最强阵容,踏上世界杯征程,最终止步于32强门外。首战击败捷克之后,韩国球迷相信,韩国队至少能进入淘汰赛。但随后的两场比赛,韩国队先后负于墨西哥和南非,小组排名第三,无缘晋级。
15年前的丑闻,在韩国队出局后的信任危机中浮出水面。韩国总统李在明公开表示,韩国队出局“不只是成绩令人遗憾,更暴露出组织和人事上的失败”,要求文化体育观光部(下称“文体部”)彻查事件经过,提出整改方案。
眼下,韩国人关心的不再是谁踢丢了世界杯,而是谁决定的国家队主教练,又是谁掌握着韩国足球的命运?
△今年世界杯小组赛期间,韩国队爆冷输给南非队后,球员神色凝重。(图源:韩联社)
足协主席和主教练遭到审判
6月30日凌晨,仁川国际机场的入境大厅聚满了人。时任国家队主教练洪明甫尚未走出通道,现场已响起一阵阵喊声:“洪明甫下台!”“郑梦奎下台!”“解散足协!”警方不得不提前部署机动队维持秩序。洪明甫没有停留,也没有接受采访,在安保人员的护送下迅速离开机场。
△6月30日凌晨,洪明甫经仁川国际机场回国,现场聚集大批抗议人群。(图源:韩联社)
这是韩国足球近几年少见的一幕。通常情况下,世界杯失利后,舆论会围绕排兵布阵、临场换人和球员发挥展开讨论。但这一次,似乎没人愿意继续讨论比赛,而变成对韩国足球管理体系的公开“讨伐”。
改革新党政策研究机构“改革研究院”7月公布的民调显示,近八成韩国民众希望举行听证会。46.8%的受访者想了解“国家队主教练选任程序是否公正透明”。
7月6日,韩国足协主席郑梦奎在主持最后一次会议后提交辞呈,结束13年零5个月的任期。7月30日,韩国国会文化体育观光委员会举行韩国足球协会问题听证会,围绕足协整体运营、国家队管理以及主教练选任程序等问题展开质询。郑梦奎、洪明甫以及多名足协高层人士作为证人出席。
听证会上,郑梦奎率先表达歉意:“任职期间,我为韩国足球发展尽了最大努力,但对于接连发生的争议以及美加墨世界杯成绩不理想,我深感抱歉。”他说,自己对未能达到国民和球迷期待感到愧疚。
△7月30日,韩国文化体育观光委员会召开听证会,郑梦奎与洪明甫出席并回答质疑。(图源:NEWSPIM)
洪明甫同样就世界杯出局向公众道歉,并表示自己会承担“全部责任”。但道歉之余,他对于“选帅过程不透明”“教练资格特例”“非正常高薪”“阻止球员接受采访”等质询,一概予以否认或表示自己不知情。
在国会议员看来,一句道歉不足以解释韩国足球长期积累的问题。听证会现场,朝野议员将矛头指向足协长期存在的封闭运营模式。国民力量党议员郑然旭批评称,“‘郑梦奎足球协会’像私人组织一样在运作。这场听证会不能只讨论谁该为世界杯糟糕表现负责。”共同民主党议员赵启源直言,“韩国足球协会完全沦为举手机器。”
听证会上,争议主要集中在洪明甫的任命过程。起初,洪明甫并非热门人选。按照韩国足协此前公布的程序,新任主教练应由国家队战力强化委员会负责筛选候选人、组织面试,再形成推荐意见。此前进入讨论名单的,包括后来执教加拿大国家队的杰西·马什、德国教练大卫·瓦格纳、乌拉圭教练古斯·波耶特,以及西班牙教练赫苏斯·卡萨斯等多位外籍教练。
然而,2024年7月7日,韩国足协宣布,国家队新任主教练是洪明甫。国民力量党议员裴贤镇质疑选任过程:“晚上11点在面包店匆匆见面,没有进行其他面试和陈述,就直接作出任命。”
郑梦奎始终否认选帅存在程序问题。他在听证会上坚称,“洪明甫是由战力强化委员会推荐,最终由足协决定”,否认“获特殊照顾”的说法。
面对这场迟来的听证会,韩国民众并不满意,不少人留言称:“程序、腐败、挪用公款等重要问题都被搁在一边,只是在反复要求道歉。”“应该经过彻底分析和调查后,集中提出优先级较高的问题。每次看听证会,都只看到作秀和呵斥,实在令人遗憾。”
京畿大学体育科学系教授黄圭英(音)评论称,此次听证会不应只停留在少数人的道歉和辞职上,而应推动结构性改革。“国会应在法律和公共财政范围内履行监督职责,而足球领域的专业判断应由足球界自身负责。只有重新建立公众信任,韩国足球才能重新站起来。”
韩国足球背后的现代家族
如果将韩国足球的权力版图做成树状图,位于中心的并非洪明甫,而是郑梦奎。郑梦奎的父亲郑世永是现代集团创始人郑周永的弟弟。因此他的背后,是韩国现代家族。
自2013年首次出任韩国足协主席以来,郑梦奎掌舵韩国足球长达13年。四届世界杯周期、五任国家队主帅,从施蒂利克、申台龙、保罗·本托,到克林斯曼、洪明甫,国家队一次次换帅、重组,韩国足球却始终没有换掉它的权力中心。
在韩国足球的发展史上,现代家族始终占据着一个特殊位置。它不仅是韩国职业足球的重要投资者,也深度参与了韩国体育产业和职业足球体系的形成。
这种影响力,可以追溯到1981年的“巴登-巴登奇迹”。当年,韩国与日本名古屋竞逐1988年夏季奥运会的举办权。面对在国际奥委会中更具优势的日本,韩国最初并不被看好。但最终,首尔击败名古屋,获得1988年奥运会举办权。
△1981年9月,德国巴登巴登,郑周永(黑白照前排左一)参与奥运会申办活动时的合影。(图源:韩国《每日经济》)
这场申办不仅是一场体育竞赛,也是一场外交博弈。现代集团创始人郑周永凭借企业家身份和广泛的国际商业网络,参与到韩国的奥运申办活动中。对当时的韩国而言,体育开始成为国家走向国际舞台的重要工具;而对于现代家族而言,这也成为其从单纯的商业资本走向体育领域的重要起点。
此后,现代与韩国足球的关系逐渐从赞助走向深度参与。现代体系先后与多支职业球队产生联系,其中最具代表性的包括今天的蔚山HD和全北现代。随着现代集团后来分家,原本集中在一个家族企业体系内的体育资源随之分散。如今,HD现代旗下的蔚山HD、现代汽车集团旗下的全北现代,以及现代家族其他分支关联的职业俱乐部,共同构成韩国职业足球版图中一道独特风景线。
1993年,郑梦准出任韩国足协主席。他几乎把整个任期押在了一件事上——把世界杯带到韩国。
当时,日本比韩国更早启动申办,也拥有更成熟的筹备方案。在这场竞争中,郑梦准没有把筹码只押在国内,而将突破口放到了国际足联内部。1994年,他出任国际足联副主席,开始持续展开足球外交,为韩国争取世界杯举办权。
1996年,国际足联最终决定,由韩国与日本共同举办2002年世界杯。对郑梦准而言,这不仅意味着一次申办成功,也意味着韩国足球第一次站上了全球足球舞台的中心。
六年后,世界杯在韩国和日本开幕。韩国队一路创造历史,先后淘汰意大利、西班牙,最终闯入四强;数百万身穿红色球衣的球迷走上街头,“红魔”成为那个夏天最醒目的国家符号。对于现代家族而言,这也是一个关键转折点——从投资足球、参与足球,到与韩国足球的国家记忆和权力结构深度绑定。
△2002年6月22日,韩日世界杯四分之一决赛,韩国队点球淘汰西班牙队后欢欣鼓舞。(图源:法新社)
很长一段时间,这种绑定从未受到质疑。企业资本、职业俱乐部和国家队,构成一套相互支撑的体系。现代家族不仅提供资源,也创造了韩国足球最辉煌的记忆。“企业家办足球”成为韩国足球默认的治理逻辑。
与不少企业家将足协主席视作一种社会职务不同,郑梦奎的足球生涯几乎贯穿了他的整个职业履历。他的路径并非从企业直接通往足协,而是一步步从俱乐部走向联赛,再进入韩国足球的最高管理机构:他先后担任蔚山现代和釜山IPark的负责人,随后进入韩国职业足球联盟,并在任内推动K联赛职业化改革,包括建立升降级体系。2013年,他进一步接任韩国足协主席,将自己的影响力从职业联赛延伸至韩国国家队和整个足球管理体系。
这条路径,使郑梦奎与韩国足球之间形成了一种不同于传统财阀“投资—赞助”的关系——他不只是足球的出资者,更是韩国足球规则和治理体系的参与者。
在郑梦奎任内,韩国足球也并非没有成绩。韩国男足在2022年卡塔尔世界杯再次闯入十六强,亚运会连续夺冠,天安足球综合中心建成,青训投入持续增加。这些成绩与长期建设,成为支持他连任的重要资本。
但到了2024年,这套长期稳定运行的体系开始出现裂缝。克林斯曼下课、洪明甫选帅风波、韩国男足时隔40年无缘奥运会,再到文化体育观光部审计、警方调查和国会介入,一系列事件接连发生。过去被成绩掩盖的问题开始集中浮现,韩国足协的选帅机制、决策过程以及内部治理,头一次如此密集地受到外界审视。
韩国社会开始追问:当同一种治理模式持续了三十多年,当资本、俱乐部、联赛和足协之间形成长期而紧密的关系,足球管理者是否能真正接受来自外部的监督与制衡?
面对上述质疑,郑梦奎曾回应称,泛现代集团旗下运营着超过四支职业男女足球队,每年向韩国足球投入超过1500亿韩元。
这番解释没有终止争议。7月6日,距离韩国队出局仅过去6天,郑梦奎宣布辞去韩国足协主席职务。“所有不足和过失,由我承担。”他在声明中说,自己将回到一名普通球迷的位置,继续支持韩国足球。
政府和足协始终缺乏协调
郑梦奎的辞职,并没有让韩国足球的争议画上句号。随着调查推进,韩国足协多年积累的问题开始浮出水面。
8月6日,一份由文体部编写的调查文件将公众视线拉回到十多年前。2011年至2012年,韩国足球协会七次向参加国家队比赛的外籍裁判提供不当招待,包括世界杯预选赛和奥运会预选赛等赛事。
其中一笔记录发生在2012年2月29日。当晚,韩国队与科威特队进行2014年巴西世界杯预选赛。比赛当日凌晨,韩国足协法人信用卡在首尔江南区一家按摩场所产生了一笔50万韩元(1韩元约合0.0048元人民币)的消费。文体部判断,这笔费用用于向参赛的两名裁判提供不当招待。
△8月7日,JTBC电视台记者展示韩国文体部2016年对足协法人信用卡使用问题的调查报告。(图源:JTBC电视台)
类似安排甚至出现在比赛期间。2012年3月14日,韩国队进行比赛之际,足协法人信用卡在江南区一家按摩场所产生了一笔19.8万韩元的消费。文体部认为,这笔费用用于向当场的比赛监督提供不当招待。
文体部早在10年前就掌握了相关情况,直到此次世界杯失利,这些调查才进入公众视野。韩国足协在8月8日发布的信中回应称:“从国会听证会,到史无前例的搜查,再到连许多内部成员都未曾知晓的十多年前事件被媒体曝光,对于因协会相关各类事件给各位带来的忧虑,我们深表歉意。”
对韩国足球而言,眼下的问题不只是更换一名主席、一名主教练,而是如何建立一套能够接受监督、保持透明,并避免问题反复积累的运行机制。
郑梦奎辞职之际,韩国足协启动改革。7月6日,韩国足协成立“K足球革新委员会”,由韩国队前队长、球星朴智星和文化体育观光部长官崔辉永共同担任主席。其公布的第一份改革清单并未将重点放在寻找主教练方面,而是列出四项核心任务:治理结构、青训体系、技术系统和长期规划。
朴智星在成立仪式上划明红线:“委员会所有成员都不会竞选下一届韩国足协主席。如果抱着竞选主席的想法加入委员会,那就谈不上公平。”
“K足球革新委员会”提出的首个重要改革方案,是扩大韩国足协主席选举人团规模。韩国足协主席并非由所有足球参与者直接选举产生,而是由限定规模的选举人团投票决定。当前选举人团规模不超过300人。
7月27日,“K足球革新委员会”召开第四次会议,提出将大幅扩大下一任足协主席选举人团规模至1万人以上。朴智星透露,委员会讨论通过电子投票等方式解决大规模选举的现实问题。
不过,韩国《Sports京乡》提示称,世界杯后的韩国足球正处于一种微妙的状态:政府希望借改革强化监督,韩国足协则强调自身的独立性——两套治理体系并行,却缺乏足够有效的协调机制。“如果这种局面持续,不仅下任国家队主教练人选可能会再次陷入争议,韩国足球长期发展的方向也可能继续悬而未决。”
韩国明知大学客座教授申文善坦言,“足球真正的主人是球迷。即便拥有孙兴慜、李刚仁、金玟哉这样的黄金一代,观众和收视率仍在下降,说明球迷已经转身离去。”他认为,韩国足球需要建立的是能够持续投入青训、教练培养和专业行政的长期机制,而不是每逢危机便重新换帅。
作者:关珺冉(实习生朱佳仪对本文亦有贡献)
编辑:漆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