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住一栋楼，代际共融如何重塑养老“精神陪伴”

交汇点讯 8月1日晚，常州市武进区夕阳红康乐中心9号楼前的小广场上，9只抚慰犬分批进场。志愿者刘耕牵着温顺的抚慰犬，走到坐在轮椅上的老人面前。90岁老人屠秀娟伸手去摸犬背，犬轻轻蹭了蹭她的掌心。

在苏州、浙江缙云等地相继推出养老机构“代际融合”试点后，常州将这一探索引入夕阳红康乐中心试点，推出“耆苑青舍”项目，青年以“志愿服务换住房”方式入住养老院，探索老人在生活健康照料之外，精神陪伴需求如何从“一次性慰问”走向“常态化供给”。

被看见的渴望

王霞到夕阳红康乐中心上任前，先后在三个社区工作过，群众工作经验丰富。但养老院里的孤独，超出了她的经验范畴。

一位七十多岁的妇科癌症患者，复发后长期卧床，止痛药用到最大剂量仍然无法缓解身体的疼痛。但更折磨她的，是深夜独处时无处可逃的绝望，时常出现偏激行为。

“家属其实经常来看她，开车20分钟就到了，但不可能24小时守着。”王霞回忆，护工也不可能时时刻刻贴身看护。

院方最后能做的，是安排家属24小时陪护、工作人员轮班陪同、尽可能带她参加集体活动。过激行为明显减少。“真正起作用的，是陪伴和集体活动带来的心理抚慰。”王霞说。

后来王霞了解到更多类似的情况：有老人与子女存在长期矛盾，情绪持续低落；有家属定期缴费却极少探望，老人像被遗忘在角落里。在全院310位老人中，有相当一部分属于＂精神层面需要重点关注＂的对象。他们不喜欢参加集体活动，需要专人主动谈心疏导。

而全院持证护理员中，护工擅长的是洗澡、喂饭、翻身、擦身，不擅长心理疏导。综合行政科4人、含主任在内社工共5人，要面对这么多特殊情感需求的老人。“社工的专业性就在这里，但人手远远不够。”王霞回忆，经过陆续学习各地代际共融实践，团队提出了“引入青年人长期驻院”的想法，计划推出“耆苑青舍”项目。

真正的催化剂在今年3月底到来。一则招募公告通过本地新媒体发出：面向22至40周岁、在常州有稳定工作或学业、计划留常发展的青年，每月完成20小时志愿服务可免费入住标准间，10小时半价。

区别于传统志愿服务的“一次性”特征，“耆苑青舍”通过积分体系构建了稳定的激励闭环——志愿者获得较低成本的安居条件，机构获得持续的服务供给，老人获得长期的情感陪伴。三方在统一的模式下各得所需，形成可持续的共生关系。

公告发布的第一个星期，后台收到了大量咨询。

可持续的陪伴

刘耕刷到招募公告时，正住在门店附近的酒店里。他是1991年出生的贵州人，去年12月被常州招商引资从苏州引来，在离夕阳红康乐中心不到几百米的地方创办“萌宠里”，一个集合宠物洗护、训练、咖啡馆、撸宠馆的多元业态综合体。异地创业，长期住酒店，最让他头疼的是洗衣服。“公用洗衣机要排队，有时候前面一个人占着，等半天。衣服攒一堆，生活很不方便。”

养老院房间里有独立洗衣机。深夜收工回来，随时可以洗。水电费自理，房租——用志愿服务抵扣。

他和1994年的同事罗潘一起报名。院方筛选流程有三道：无犯罪记录、认同志愿服务理念、有专业特长优先。萌宠团队的抚慰犬资源，恰恰是养老院正在规划的阿尔茨海默病认知照护专区需要的。

5月13日，刘耕和罗潘接过钥匙，正式入住303室。他们的志愿服务分为两类。

日常基础服务相对简单：乐龄课堂维持秩序、协助老人做手工、测血压、推轮椅、陪同散步。院方发布《“孝呵呵”志愿服务项目目录与积分系数表》，把付出和回报清晰量化：一对一陪伴聊天读书读报60分钟，1个积分；乐龄学堂独立主讲90分钟，2.7个积分。

特色专项服务，是刘耕最擅长的。他和院方敲定了全年方案：每月两场宠物主题活动，一场固定抚慰专场，一场穿插院内大型活动。后续还将开展教老人制作宠物衣服、宠物蛋糕等特色手工课程，成品投喂抚慰犬，丰富老人的动手体验。

截至7月底，两人入驻已两个多月。积分累计多少，他们没细算，但日常水电费和生活物资的兑换已经用上了。“不用再操心房租，创业压力小了很多。”

养老院的获得感并不只在青年这一端。

7月初，王霞巡查楼道时，多位老人主动拉住她反馈：“活动丰富”“年轻志愿者耐心贴心”。一位平时不爱说话的阿婆说：“楼上楼下，天天见面。”

家属的反馈也在变。之前常有家属因老人情绪问题向院方抱怨，“为什么我妈总是不开心？”如今，家属看到老人笑容多了，沟通矛盾显著减少。

院内员工从最初的顾虑中走了出来。项目启动初期，有护工担心“志愿者来了是不是觉得我们做得不好”。运行一段时间后，大家看到刘耕和罗潘只是在基础照料之外做“锦上添花”的情感陪伴，而非替代护理工作，“配合度全员提升”。

更长远的路

养老行业最棘手的问题，始终是“人”。

夕阳红康乐中心持证护理员中，最年轻的出生于1981年。行业从业者普遍五十岁以上，年轻人不愿意进入“又脏又累、社会认可度低”的行业。平均月薪五六千，即使在常武地区已算行业中高水平，仍难以吸引新鲜血液。

即便住满，“耆苑青舍”的常驻青年也不过十几人。如何用有限的青年力量覆盖310位老人？

院方的策略是“一对多集体活动为主，分批次覆盖”——这次抚慰犬活动面向失能老人床边开展，下次组织半自理老人集体参与，轮换覆盖。乐龄课堂也是类似逻辑，一次覆盖二三十人，不同课程对应不同身体状况的老人。

但集体活动之外，还有一个更精准的机制：分类建档。

院方对全院老人做了梳理，标记出孤独、认知障碍、家庭关系疏离等有特殊情感需求的“重点关注群体”，有30位以上。这批老人是被优先匹配青年志愿服务的对象。

养老院正与常州纺织学院人文学院养老专业合作。这跟招募刘耕和罗潘的逻辑不同。刘耕带来的是抚慰犬资源和特色活动，纺院学生带来的是专业能力和长期陪伴的可能性——前者解决“特色补充”，后者解决“人力补充”。

今年上半年，真正科班出身，学过老年心理、活动策划、基础护理的养老专业的学生，开始以阶段性驻院的方式进入养老院。每次三五名学生，驻院服务两三个月，与同一批老人持续接触。“按照社工小组活动逻辑，至少三五次稳定接触才能拉近关系。”学生恰好可以做到——他们不是“来一次就走”，而是“住一段时间、持续陪伴”。“上午刚有一批学生来开展志愿活动，累计已经五场了。”王霞在采访中提到。

更重要的是，这是一条人才储备通道。优秀毕业生可直接入职，纳入院方“耆苑青舍”长期志愿体系。“学生通过驻院服务积累实践经验，我们也通过这个过程观察、培养、筛选未来员工。”王霞说，这是一个比单纯实习更有温度的行业实践基地。

对于学生而言，吸引力也很直接：外地来常求学的学生，留常发展需要低成本住宿，养老院可以提供；空余时间可以务工，固定时段开展志愿服务，减轻生活负担。

“学生的主要目的不是留下来工作。”王霞坦言，主要目的是提供一个行业实践基地，让他们真正接触老人、理解养老行业。一个更长远的目标是：让养老行业成为一个有吸引力的职业选择，而不是退而求其次的选项。

采访结束时，刘耕正准备去乐龄课堂帮忙。他带着黄金虎老人往活动室方向走，老人回头对他说：“小刘，上次的蛋糕还没做完呢。”

“周四等小狗来了，咱们一块做蛋糕。”

新华日报·交汇点记者 万小珍

实习生朱嘉文

通讯员 曹逸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