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野圭吾与日本失落的二十年
资讯
资讯 > 正文

东野圭吾与日本失落的二十年

听到东野圭吾因结肠癌去世的消息,我半天没有缓过神,随后哭了起来。想想真是有点不好意思。我都四十岁的人了,居然为了一个素未谋面的作家流泪。

可我真的很难过。作为他不折不扣的读者,从二十多岁国内引进《嫌疑人X的献身》中文版开始,他的作品,我几乎每出一本必买必读,已经读了他二十年。

坦率地说,他的大部分作品都很商业化,甚至可以说很平庸,但我还是会买会看。

就像一个认识很多年的老朋友,每年都会来信,告诉你这一年来,他又看到了什么,有什么新想法。读东野的新书,渐渐成了我每年生活里的一个固定事件,是每年的一期一会。

群星闪耀的日本推理

日本推理文学,群星闪耀。其中有两个人非常有意思,一个是松本清张,另一个就是东野圭吾,他们分别写就了从昭和时代到令和时代,日本经济的奇迹与终结。

松本清张下次再介绍,今天先写东野圭吾。

首先,东野圭吾是“类型作家”。所谓类型作家,就是通俗文学作者。类型作家的作品要好读,有故事、有悬念,要能够进入影视、漫画、舞台剧等完整的文化产业链。东野圭吾的文学成就固然比不上村上春树这样的严肃作家,哪怕和他的前辈、“社会派推理”鼻祖松本清张相比,也差一大截。

但东野圭吾广受大家喜爱一个重要的原因是:他写的从来不只是推理,而是普通人的命运。

他让我们透过一桩桩案件,看见了日本“失落的二十年”里,那些被时代裹挟、默默挣扎的小人物。书里的人们就像现实生活中,某个迎面走来的路人,与你我擦肩而过,却从未留意过面容。

这就是东野圭吾最打动我的地方。

他的目光始终停留在那些不被看见的人身上,写下他们的故事,反思着明明是普通人,却为什么在失败、贫穷、孤独、家庭破裂、阶层停滞之间挣扎?他们的悲剧,究竟源于个人的选择,还是时代的命运?

在说东野圭吾笔下的故事之前,先来简单介绍下他的生平。

“万年候补生”:东野圭吾

1958年出生于大阪的东野圭吾,毕业于大阪府立大学电气工学专业后,进入汽车零部件供应商日本电装担任生产技术工程师。1985年,27岁的他以处女作《放学后》获得第31届江户川乱步奖,翌年辞去工程师工作,专职写作。

然而此后近十年间,他的创作产量虽高,却始终未能获得市场与评论界的对等回应:多次入围吉川英治文学奖、直木奖、日本推理作家协会奖而屡屡落选,一度被业内称为“万年候补生”。

真正的转折出现在1998至1999年前后:1998年出版《秘密》,翌年凭此作获第52届日本推理作家协会奖,同年长篇小说《白夜行》问世,并登顶《周刊文春》推理小说年度榜单第一名。此后他的创作从重视诡计猎奇的“本格派”转向更贴近现实的社会派推理。

2005年出版的《嫌疑人X的献身》正是兼容了本格与社会派的大成之作。一举摘得第134届直木奖、第6届本格推理小说大奖及三大推理小说排行榜年度第一名的“三冠”,并在2012年入围美国推理作家协会“爱伦·坡奖”年度最佳小说提名,使东野圭吾成为史上第一位囊括日本文坛三大推理奖项的作家。

失落的二十年日本从经济奇迹到长期停滞

东野圭吾几部著名的小说多以“经济泡沫破裂”为背景。彼时1991年日本资产泡沫破裂后,日本经济陷入长达二十余年的低增长、低通胀乃至通缩状态。这一时期在社会结构层面留下的痕迹,远比GDP更深刻,至少体现在三个方面:

第一,终身雇佣制的动摇。战后支撑日本“经济奇迹”的“终身雇用·年功序列”体系,在20世纪90年代后期银行与证券公司相继破产(如1997年山一证券自主废业、北海道拓殖银行破产)的冲击下逐渐瓦解,企业开始大规模采用“非正规雇用”(派遣、合同、临时工)以压缩长期人力成本,正规雇用与非正规雇用之间由此形成一条日益清晰的身份鸿沟。

第二,失业与劳动力浪费。伴随“就业冰河期”(1993年前后至2000年初)的出现,大批在泡沫时代按照旧有教育投资逻辑培养出来的高学历青年,进入一个已经无法消化其学历价值的劳动力市场,被迫从事与其教育背景严重不匹配的工作,形成一种“高学历、低就业”的结构性错配。

第三,家庭与共同体纽带的松动。制造业外流、地方中小工厂倒闭、婚姻率与生育率下降、“孤独死”与“无缘社会”等社会议题相继浮出水面,个体与个体之间原有的、由地缘与经济共同体所保障的联结方式逐渐失效,人们被迫在原有制度之外寻找新的、往往更隐蔽也更脆弱的情感联结方式。

这三重病理——身份的分裂、才能的错置、联结的隐匿化——恰恰构成了理解东野圭吾两部重要作品《白夜行》《嫌疑人X的献身》的人物行为逻辑的社会底层原因。

到了中后期,东野的作品有了一些治愈的风格,比如《解忧杂货铺》,以及“加贺恭一郎”系列等,风格一扫前期的黑暗压抑。

《白夜行》泡沫经济破灭的时代挽歌

《白夜行》是东野圭吾的代表作之一。故事从1973年延伸至1992年,恰好覆盖了日本从战后经济高速增长的尾声、经“泡沫经济”顶峰直至崩溃前夜的完整历程。而作者创作时间是1997~1999年,即泡沫破灭后的回望与反思。

小说始终没有让男女主角桐原亮司与唐泽雪穗以正面视角登场,而是通过十余名周边人物的视角进行侧写——这种叙事策略本身就是隐喻:两位主角必须终生隐匿于社会的“暗面”,如同“没有太阳,却也能一起走下去”的两个人。

“我的天空里没有太阳,总是黑夜,但并不暗,因为有东西代替了太阳。虽然没有太阳那么明亮,但对我来说已经足够。凭借着这份光,我便能把黑夜当成白天。我从来就没有太阳,所以不怕失去。”

——《白夜行》

这部小说的悲剧起点并非单纯的个体恶意,而是具体而微的经济衰败:亮司之父经营的当铺、雪穗生长的贫困单亲家庭,都处在制造业与地方小商业逐渐被时代淘汰的边缘地带。

两个孩子在各自的原生家庭中遭遇的性侵与暴力,与其说是孤立的家庭悲剧,不如说是经济压力向最脆弱的家庭内部层层传导。当社会保障网络与共同体互助机制在经济下行期变得稀薄,暴力便向家庭内部转移。

此后,雪穗一路凭借外貌、智力与近乎表演性的社交技巧一路“向上社交”,每一步“上升”都是亮司在暗处清除障碍——包括谋杀。这一明一暗的共生关系,可能是当时日本国民心理的一种极端心理:在向上流动的通道狭窄、阶层固化的年代,每个人都面临着存量竞争,要想体面地生存,往往要以牺牲别人为代价。

这也代表了后来日本诸多社会问题:例如“无缘社会”“平成废宅”等。当一个社会的上升通道收窄,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开始异化,从扶持走向利用和吞噬。

《嫌疑人X的献身》:边缘人的极端选择

另一部广受大家喜爱的作品则是《嫌疑人X的献身》。小说主人公石神哲哉,本应是天赋极高的数学家,却因种种人生波折,最终只是一名普通高中的数学教师,过着近乎苦行僧式的生活。

这一人物设定,对应了“就业冰河期”时期的日本社会现象:明明受过良好的教育却无法找到对等的工作。

石神近乎自我放逐的生活状态、他与邻居靖子母女之间单相思,又近乎宗教献祭式的情感投入,恰恰是一个小人物寻找生命意义与存在感的方式。

这部小说表面在写爱情,但又不是爱情。让石神决定去献祭的,是一个小人物长期以来得不到承认的人生。一个人,如果长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活,那么一旦出现一个可以让自己重新证明价值的人,他就会毫不犹豫地扑过去。哪怕代价是毁灭自己。

所以,石神对靖子压抑而疯狂的爱,是在于让石神重新感觉到,自己的存在终于有了意义。

这是一种虚无主义。在文学作品中,往往是爱情拯救虚无,但小说里并没有爱情,只是一种单相思。这也是最残忍的地方——只有那些绝望的人,不被认可、看见的“小透明”才会把最后的全部意义,压缩到一个人身上。

就像日本社会学家三浦展曾经说过:“当共同体不断瓦解之后,个人开始把全部情感投注到极少数关系里。”石神,就是这种时代心理最极端的表达。

我们都是那个“X”

其实,《嫌疑人X的献身》这个书名,本身就值得反复咀嚼。东野圭吾没有让主人公以本名留在人们的记忆里。石神哲哉,这位拥有顶尖数学天赋的人,最终被浓缩成了一个字母——X。

X,在数学里是未知数,是可以被替代的变量;在人生里,它更像所有没有名字的人。人们认真工作,努力生活,却从未真正被看见。

这种存在的虚无感,几乎贯穿了整个日本的平成时代。

在经济高速增长的年代,一个人的努力和时代的方向是一致的。只要向前走,总会得到回报,时代会不断给人正反馈。

可当经济停滞之后,就像站在一部停止运行的自动扶梯上,人依然在拼命往前走,却发现自己始终停留在原地。真正令人哀伤的,不是失败,而是努力失去意义。于是,一个又一个“X”出现了。

东野还有一部没什么名气的黑色幽默的短篇《光荣的证言》,一个在工厂里同事都懒得搭话的临时工,因为一次偶然案件成了目击者,开始成为被大家瞩目的话题中心。他“祥林嫂”一般地提起案件的经过,直到人们厌烦。但他凭着脑补编造的证词,促成了一场冤案,让无辜嫌疑人被抓捕。

表面看,东野讽刺了普通人对“存在感”的病态渴求。但我读来却充满鲁迅式的悲凉,无人搭理的“临时工”,形单影只的生活,在平淡无趣的人生里,一次偶然的目击机会抓住了唯一的高光。

人性是慕强的,大家都喜欢看闪闪发光的成功者,而小人物就像透明人一样不被关注,说的话也没人要听。

他们可能是《嫌疑人X的献身》里的石神,是《白夜行》里永远活在阴影中的亮司,也是东野许多短篇里那些工厂临时工、便利店店员、普通教师、失业青年。他们没有耀眼的光环,只是默默地活着、付出、消失,读来让人悲伤。

东野圭吾让人感动的地方是,他始终把目光留给了这些时代里的普通人。他们不是时代的主角,却是真正构成了时代的无数个沉默的X。

亲爱的凤凰网用户:

您当前使用的浏览器版本过低,导致网站不能正常访问,建议升级浏览器

第三方浏览器推荐:

谷歌(Chrome)浏览器 下载

360安全浏览器 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