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国重磅检察改革，是为卢武铉“复仇”？

今年10月2日，韩国司法史将正式迎来崭新一页。届时，韩国延续72年的刑事司法体系将发生重大调整，进步阵营念兹在兹的“检察改革”可谓基本完成。

根据7月31日国会通过、8月4日国务会议通过的《刑事诉讼法》修正案，韩国检察机关直接侦查和补充侦查的权限被全面取消，仅负责提起和维持公诉。所谓“政权是有限的，检察机关的力量是无限的”这一说法成为过去式。

这一修正案最核心的任务是实现侦查权与起诉权的分离。此前许多韩国民众认为，检方除了可自行立案、侦查，也掌握是否起诉的决定权，缺乏有效制衡，甚至常常有沦为政治报复工具的可能。

2009年韩国前总统卢武铉在遭检方调查后跳崖自杀，被进步阵营认为是检察权政治化的重要象征，也极大刺激了舆论对推动检察改革的支持力度。文在寅政府曾大力推进检察改革，但遭检方强烈抵制，尹锡悦政府时期更有所谓“检察共和国”的恶名。

早在去年9月，韩国国会就审议通过了《政府组织法》修正案，据此，检察厅将被废除，新设公诉厅和重大犯罪调查厅。检方权限削减与机构改组，同步定于今年10月2日正式实施。

韩国总统李在明在青瓦台国务会议上承认，《刑事诉讼法》修正案仍有很大争议，但强调说，数十年来，韩国检方拥有的权限过大，剥离其侦查权是实现“司法体系正常化的开端”。

李在明出任总统前，卷入过多起贪腐案，因此一些在野党人士攻击说，他推动的检察改革是在为下台后的处境做好制度防备。另一方面，李在明的前任，是曾经检察官出身、如今沦为阶下囚的尹锡悦，推进相关改革被认为可进一步打击“亲尹锡悦”势力。

8月4日，在韩国总统府青瓦台，李在明主持召开国务会议。 韩联社

“检察共和国”：最受尊敬的职业，与备受质疑的机构

韩国的检察制度始于20世纪40年代。1954年韩国出台《刑事诉讼法》，赋予检察机关刑事案件的侦查权。

根据进步派的《韩民族日报》对韩国检察机关权力膨胀史的梳理，李承晚、朴正熙、全斗焕独裁时期，检察机关的地位非常卑微，与政权内部的法律服务机构相似。

不过，1987年通过市民革命进入第六共和国后，检察机关迎来了机会。在经过1989年的公安政局、1990年的犯罪斗争挤掉了其他权力机关后，检察机关站到了前面，新设了强力部，直接调查毒品和暴力组织。在此之后，以铲除侵害民生的犯罪为名，其权力甚至扩大到了警察和行政部门所辖的领域。

据介绍，从金泳三政府时期开始，检察机关就站在了打击上届政府的前沿，即便被指责为“政权的侍女”“政权的猎犬”，也毫不在意。

在尹锡悦之前，韩国检察官曾将全斗焕、卢泰愚、李明博和朴槿惠等四位前总统送进监狱。

《韩民族日报》称，韩国1987年以后展开的权力斗争中，最后的胜者不是执政党，也不是反对党，而是检察机关。“成长为怪物的检察机关最终吞噬了政权。尹锡悦成为总统就是证据。”

事实上，长期以来，韩国的检察官都是拥有光环、备受尊敬的职业。韩国《朝鲜日报》称，全韩学习成绩最好的学生都去当了检察官。

韩国检察官的“最高光时刻”，当属2022年3月有“铁面检察官”之称的尹锡悦成功当选总统。

1980年，还是首尔大学学生的尹锡悦曾在模拟审判中对当时的军政府总统全斗焕处以无期徒刑。此后，他又将李明博、朴槿惠送上首尔中央地方法院的第417号法庭。

尹锡悦掌权后，其政府曾被外界嘲笑为所谓“检察共和国”。当时，韩国政府的人事安排从推荐到验证几乎全部由检察出身人士操办，检察官也接连出任要职。

2023年12月，尹锡悦提名检察官出身、曾经是他直属上司的金洪一为广播通信委员长候选人。保守派的《朝鲜日报》先是指责共同民主党强行弹劾前委员长，解释称尹锡悦为尽快任命，只能一时情急找上旧识，但终究难以置信地写道：尹锡悦政府，“一定要做到这份上吗？”

尹锡悦与检察官这一身份的复杂纠葛，也极具戏剧性：他早年经历8次失败才通过司法考试，在多次调查中针对财阀和总统毫不退让、正派形象誉满全韩，再后来，依靠当检察官积累的民望险胜李在明、问鼎总统宝座，而最终，又因戒严闹剧遭弹劾下狱、乃至被检方求处死刑……

日前，尹锡悦已被吊销律师执照。 韩联社

争议巨大：李在明称“事必归正”，反对派称“卢武铉复仇心营销”

今年10月检察改革后，韩国检察机关将不再拥有自行发现案件、直接侦查、讯问犯罪嫌疑人和收集证据等权限，仅负责提起和维持公诉。如果检察官认为案件需进一步调查，只能要求司法警察开展补充侦查。所有刑事案件原则上由警方、重大犯罪调查厅和高级公职人员犯罪调查处负责侦查。

李在明表示，在过去数十年的非正常系统下，检方肆意滥用权限，“无辜国民遭受了难以承受的损害，甚至经常出现有人轻生的情况。就连默默忠实履责的大多数检察官也不得不背负政治检察的污名。”

“侦查与起诉分离，是使这种非正常系统正常化的开端，也是将所有权力机构无一例外置于国民控制之下的事必归正的必然措施。”李在明说。

不过，最大在野党国民力量党要求李在明对修正案行使否决权，理由是其涉嫌违宪，削弱了对受害者的保护。

反对者认为，《刑事诉讼法》修正案将导致检察官只能依赖侦查记录决定是否提起公诉，难以充分保护被害人，同时形成耗费更多时间和成本的低效制度。

早前为此宣布辞职的韩国代理检察总长具滋贤，便持有这一立场。

具滋贤称，关于检察机关未能赢得国民信任，检察系统全体成员都应进行反思。但即便因此推进检察改革，也不能损害检察制度查明真相、保护被害人等根本职能。

跳崖去世多年的前总统卢武铉也被推向舆论中心。

2009年，卸任总统回到故乡的卢武铉卷入收贿丑闻案，同年5月他在私宅后山跳崖自杀，震惊韩国，随后检方宣布结束相关调查。

本月1日，提出修正案的共同民主党议员金容民，前往参拜卢武铉墓，将《刑事诉讼法》修正案“献在灵前”，他还写道，“卢武铉前总统，您是不是正在说‘呀，心情真好’？”

金容民（右）和卢武铉雕像合影。 金容民社媒

“民主党用卢武铉复仇心营销，给犯罪受害者打开了地狱之门。”此前被国民力量党开除党籍、后以无党派身份当选议员的韩东勋批评说，金容民的做法表明，废止检方补充侦查权的根本动机并非公众利益，而是持续近20年的所谓“为卢武铉复仇营销”叙事。

韩东勋称，卢武铉确有自身的人格魅力，但收受非法资金是事实，“把这种违法完全不存在、像自己受了冤枉一样美化，并进行复仇心营销，是大错特错。”

此外，侦查权转移到警察机关后，警方权力大增，同样引发舆论警惕。李在明4日在国务会议上承诺，将完善相关制度，加强对警察违法犯罪的惩戒。

他还说，“我当过很久的律师，但我无法信任警方的调查，更不用说检方了。”

这番言论也引发韩国警方的不满。警察职协（类似于警察工会）的负责人闵官基批评说，“在这样的时刻，总统说出可能被理解为难以信赖警察侦查的话，国民也可能对刑事司法体系感到混乱与不安。”

同时，最新调查显示，《刑事诉讼法》修正案恐怕并未得到最广泛民意的认可。

本月5日公布的一项民调结果显示，超过60%的人仍然认为检察官的补充调查权是必要的。另外，“信任检方”的比例有48.1%，“不信任检方”则有48.4%。

削弱检方权力，李在明能否化解总统魔咒？

韩国政坛，向来有所谓“青瓦台魔咒”，指的是多位曾在青瓦台执政的总统遭遇暗杀、自杀、弹劾、起诉、入狱等结局，这背后几乎都有检察厅的身影。

尹锡悦在任时曾将总统府搬离，一天都没有住过青瓦台，但他最终也未能打破“青瓦台魔咒”。

尹锡悦搬离青瓦台的说法冠冕堂皇：青瓦台是“帝王权力”的象征，也不利于与民众沟通。但一段被公开的录音显示，“政治掮客”明泰均曾和尹锡悦夫人金建希明确讨论过青瓦台“风水不好”之类的话题。

李在明上任总统后，迅速推进迁回青瓦台项目。但公开报道表明，李在明并非对所谓魔咒不屑一顾。

今年6月，英国《经济学人》在李在明专访文章中写道，自上世纪80年代韩国民主化以来，超过一半的韩国总统遭到弹劾、或锒铛入狱，又或两者兼有。“李在明承认，类似情况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可能性‘相当高’。”

报道说，李在明本人的未来充满不确定性，他上台时仍身负5起刑事审判，都与早年担任市长和道知事期间的经历有关，“一旦离任，几乎肯定会重新浮出水面。”

游客在参观青瓦台本馆里的历届韩国总统照片。 参考消息

《朝鲜日报》主笔金昌均对此发表评论，不无讥讽地说，“总统如此坦诚地透露自己的法律风险，让外国媒体感到惊讶。”

金昌均写道，李在明政权刚上台不久，他就听到过两三次“总统最担心的是任期结束后被审判”这种话，另外还有传言说，在地方选举后，李在明对身边的人表示，“一想到卸任后的事，晚上就睡不着”。

“如果总统如此不安和焦虑，很难期待他能稳定地运营国政。”金昌均说。

韩国学界认为，多任总统难以善终，是其权力过大、总统制存在根本弊病的结果。《经济学人》说，李在明能留下多少政治遗产，将在一定程度上取决于他能否打破“青瓦台魔咒”。

在很多保守派人士看来，李在明对检察系统开刀，真实意图就是“量身定制”，阻止检方调查他所涉及的刑事案件。

至于李在明政府的这一系列刑事司法改革，能否长久向韩国政坛输入积极因素，从而治愈韩国政治报复的沉疴，仍然有待观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