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孙集量,李克农次女李冰之子,生于1951年,20世纪70年代参军,于1981年进入公安部边防局工作。(侯欣颖 摄)
7月3日,环球人物记者推开北京米粮库胡同6号的大门,来到了一个幽静的四合院。60多年前,这个院子的不远处是开国上将李克农的居所。
李克农是中共隐蔽战线的卓越领导人,曾与钱壮飞、胡底并称“龙潭三杰”。他的一生堪称传奇。1931年,中央特科负责人顾顺章被捕叛变,李克农接到钱壮飞的紧急情报,在周总理的领导下,紧急转移党中央机关,为保卫党中央作出了贡献。1936年,他受命在陕西洛川与张学良秘密会谈,开拓对东北军的统战工作,为第二次国共合作作出贡献。解放战争期间,他领导的隐蔽战线配合军事作战,对三大战役的胜利发挥了重大作用。1955年,他被授予上将军衔,是开国上将中唯一没有领过兵、打过仗的将军。然而,功勋卓著的他在1962年溘然长逝,年仅63岁。
孙集量是李克农次女李冰的儿子,生于1951年。他出生前,李克农的身体已经不太好了。1951年朝鲜战场开始停战谈判,毛主席点将李克农赴朝主持。李克农一直待到1953年《朝鲜停战协定》正式签署后才回国。
从1953年到1962年,孙集量的童年与李克农生命中的最后9年重叠。那时,孙集量并不知道外公有着怎样传奇的经历。随着院中的树木年复一年抽出新绿,步入古稀之年的他终于读懂了自己的外公。在米粮库胡同6号院的树荫下,孙集量缓缓地对环球人物记者展开了讲述。
威严又神秘
我称呼外公为“爹爹”,这是安徽老家的叫法。
·李克农在延安窑洞前。(本文图片除注明外均为受访者供图)
1962年2月9日,是爹爹离开我们的日子。我那时11岁。我们先在北京医院向他的遗体告别,然后去中山公园中山堂开追悼会。那天刚下完雪,很冷,来的人却很多。我印象最深的是,周总理亲自给爹爹献上了一个花圈。
当年,爹爹远不像今天这样有名,绝大多数人不知他是谁。就连我们这些孙辈,也只知道他是上将,是老红军,但他到底是干什么的,我们不知道。妈妈告诉我,爹爹是“无名英雄”。但英雄怎么还能无名?我不懂,也不敢多问。
我记忆里的爹爹,威严又神秘。他的眼睛不太好。20世纪30年代,他为治疗眼疾做过一次手术,但手术失败了,一只眼几乎失明,十分畏光,经常戴着墨镜。他又留着短须,总是不苟言笑,我们见他时心里有点怕怕的,经常呲溜一下跑到姥姥赵瑛身边。
爹爹从来不在儿孙面前提及自己的丰功伟绩,长辈们偶尔问起什么,他也总是闭口不言。后来我才慢慢明白,这是保密工作已经刻在骨子里的表现。
·1957年,李克农(中)与家人在北京合影。右二为孙集量母亲李冰。
1957年之后,爹爹已经脱离一线工作,中央交给他的主要任务就是养病。但我记得,他的办公桌上总是有厚厚一沓文件。他看文件很吃力,需要借助放大镜,办公桌上就放着一个。我们想拿来玩,但大人们都嘱咐我们,爹爹办公桌上的东西谁也不准动,要是动了,必须记清楚哪样东西放在哪个位置,依原样摆回去,不然爹爹回来一眼就能发现。
我小时候不明白,爹爹视力那样不好,他是怎么发现的?后来才知道,与其说他眼力好,倒不如说他心细,这是做了一辈子情报工作练出来的。
爹爹的一位老部下回忆,20世纪30年代,组织派他去上海从事隐蔽战线工作。临行前,爹爹问他准备得怎么样了,他说都准备好了,爹爹就把手伸进他的衣服口袋,捏来捏去,发现一张洗碎了的纸条。爹爹告诉他,如果遇到搜查,这个纸条会带来大麻烦。八路军武汉办事处撤离时,组织决定留他在上海坚持地下工作,伪装身份是银行高级职员。爹爹亲自去看了住处,觉得合适。但那位同志为了给组织省钱,买的衣服不太像样,爹爹要求重新买。一切安排妥当后,爹爹又告诉他,秘密电台已经封在墙里,箱子上贴着前任房主的名字,万一电台被发现,也跟他毫无关系。爹爹就细致到这种程度。
现在很多人称爹爹“特工王”,千万不要这么说。在我心中,他不是“007”式特工,而是隐蔽战线的领导人,是真正的共产党人。他身上的担子很重,操心太多,事无巨细。他去世后,一位老同志对我母亲说:“你知道你爸爸怎么死的吗?他把脑子都用空了。”
选择与亏欠
1899年,爹爹出生于安徽巢县,是家中长子。他的父亲读过私塾,在芜湖一个新式学堂教过书,后来成为海关职员,家境比较殷实。1917年,爹爹与姥姥赵瑛结婚。姥姥是芜湖一家照相馆老板的独女,嫁妆丰厚。他们婚后很恩爱,1926年爹爹加入中国共产党时,已经有了两儿两女。即便按照现在的标准,这也是一个令人羡慕的家庭,大多数人在这种情况下会选择安定地生活下去,爹爹却选择跨出家门,走上充满危险、前途未卜的革命之路。他为什么这样选择?
直到后来,我去了大渡河,走过泸定桥,又到了红军飞夺泸定桥前驻扎的磨西镇,才终于明白他。走在磨西镇的石板路上,我忽然想,爹爹走到这里,会不会想起爱人和孩子?此去可能再也见不到他们,他有过犹豫吗?
后来,我慢慢理解了,打心底里对爹爹充满钦佩。那一代共产党人,很多都是理想主义者。山河破碎,国将不国,他们无法假装看不见,从此心中再也装不下自己的安稳,于是舍了年迈的父母,舍了爱人和孩子,甚至舍了自己的生死。有他们这样一群人,中国革命能不胜利吗?
可他这一走,家里就苦透了。
爹爹在上海从事隐蔽战线工作后不久,姥姥带着两个舅舅到了上海,掩护爹爹做地下工作。1931年顾顺章叛变后,爹爹撤往江西苏区,姥姥则回到芜湖,在小学当教员,照料五个孩子和两个老人。当时外面总有传言——“李克农被抓了”“李克农被枪毙了”,孩子们去问,姥姥只说:“你爸爸还活着。”其实她也不知道,但这是支撑她坚持下去的动力。
1934年,姥姥收到一封从瑞金辗转寄来的家书,全家欣喜若狂,“他真的还活着!”3年后的一天,有人敲门,大姨从门缝看见一个戴礼帽的人,扭头就跑:“爷爷快躲,要债的又来了!”那人说:“我是克农啊。”那是他离开后第一次回家,由于公务紧急,只待了一个小时。
几个月后,他第二次回来,太爷爷说:“你当了官,总该给赵老师留点钱,她太难了。”爹爹面露难色,“共产党的官是没有钱的”。一旁的叶剑英听不下去了,发动大家凑了一些钱,但姥姥一分也没收。因为她知道,那是干革命用的钱。在那艰苦的岁月里,如果说爹爹像焚毁旧社会的一团火,那姥姥则是长夜里的一根红烛,燃烧自己,用微弱的光和热苦撑着一个家。
1961年,姥姥去世,爹爹非常悲伤。姥姥的任何东西,他都不准别人动,每天睡觉前都要在姥姥的遗像前默立好长时间。他给5个子女各洗了一张合影,在每张照片后面写下一段话:……赵瑛同志毕生艰辛,工作任劳任怨,扶老携幼,从不自绥,埋头苦干,面向人民,是党的一位好女儿……给二舅那张,又加了几个字:“苦了一生。”
姥姥去世后一年零一个月,爹爹也走了。
沉默和回响
爹爹去世后,他在隐蔽战线的事迹逐渐广为人知,关于他的书籍和影视作品很多,大多是展现他的足智多谋和智勇双全。但我更愿意向人们讲讲李克农是怎样一个人,以及他留给我们后辈深远的影响。
·1953年,李克农(右一)在朝鲜陪同彭德怀签署停战协定。
原公安部边防保卫总局的慕丰韵老局长曾在爹爹手下工作过,我到公安部边防局工作后,他见了我总要叮嘱,“千万不要忘了自己是李部长的子孙!”后来,他年纪越来越大,很多人都不认识了,但仍然能认出我,总是拉着我的手嘱咐着那句话。我很好奇,爹爹究竟有怎样的人格魅力,才能让人对他这样念念不忘?
后来,我从母亲身上,从自己的经历和爹爹老部下的回忆里,渐渐明白了爹爹的人格魅力。
爹爹和姥姥有5个子女,在他们的影响下,都成为了经得起考验的革命干部,在自己的岗位上作出了贡献。我母亲踏踏实实地在医院干了一辈子。她去世时,一个老工人追到八宝山,哭着喊“李院长,好人呐”。我心里一热,心想:我妈这一辈子,值了。她没有辜负李克农女儿这个身份。
李家有个不成文的家训,踏踏实实,老老实实,不伸手要职务、要地位,不扛李克农的牌子,不给李克农丢人。我们孙辈现在也已经70多岁,都没有给爹爹和姥姥丢人。
爹爹的老警卫员李涟水告诉我,在朝鲜停战谈判时,爹爹受了大罪。那年冬天,朝鲜的最低气温达到零下40摄氏度,可一生炉子,爹爹的哮喘就发作,后来只能加大服药剂量。药物有毒性,医生不让多吃,但为了能坚持工作,他还是超量服药。
毛主席和周总理得知后,马上派人来接替他的工作,他却说“临阵不换将”,一直坚持到谈判结束。他曾说,一个共产党员最大的痛苦就是不能为党工作。
1961年,爹爹向组织申请整理中央特科的历史,要让那些隐蔽战线的无名英雄“死有所安,老有所归,幼有所寄,鳏寡孤独,各得其所”。他计划用一年时间完成这项工作,没想到几个月后突然离世,这成了他没能完成的一项任务。
1973年,潜伏台湾的“密使一号”吴石被追认为革命烈士,此后几年,吴石的事迹被公开报道。舅舅才知道,为何1950年爹爹的心情那样差,得知战友吴石牺牲,他心里该有多难受。但他不能诉说自己的苦闷,很多事,他活着时埋在心里,去世后就埋到土里。
我花了60多年才读懂爹爹,他的魅力是忠诚——忠于党,忠于国家,忠于事业,也忠于自己的人生。他的一生可以用“隐身”与“现身”来概括。“隐身”是他在隐蔽战线上默默负重、甘当无名英雄的岁月;“现身”则是那份忠诚与风骨穿越时光,在后辈心中生根发芽、在世间久久回响的力量。
每年去八宝山,爹爹墓前都会有许多鲜花。这些花是谁放的,我们不知道。但看见花,我们知道,那份沉默的事业从未中断。有人接过它,不声张,不炫耀,默默地守着今日中国的安宁。我想,这一定也是爹爹高兴看到的。
作者:牛志远
监制:张 培 张建魁
编审:苏 睿 孙夏力
编辑:刘 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