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女记者德黑兰日志丨这可能是当前美伊冲突最令人不安的地方
【编者按】这是凤凰卫视驻伊朗记者李睿的日记。她身处德黑兰，既是战争的亲历者，也是观察者。在她的日记里，可以看见这场战争中，一个个具体的普通人、一幕幕身边的具体场景，以及她最真实的感受。
夜里的一声巨响
夜里一点多，我突然被一声巨响惊醒，第一反应是：是不是又轰炸了？
我赶紧走到阳台上。外面的月亮很亮、很圆，夜空清朗，周围没有任何异常，也没有再听到其他动静。
最近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会突然听到战机从空中飞过的声音，可是等我屏住呼吸、仔细去听，又什么都没有。
早上出门时，我还和司机说起了昨晚的声音。路上我们家前面的巷子堵住了，路上停着货车和起重机。司机说，可能是因为附近有人在修房子。他说，他们在家没有听到什么特别的声音，也没有我这种感觉。
也许，昨晚那声巨响真的只是施工的声音。
可是我还是忍不住想，为什么最近总觉得自己出现了幻听？也许这是战争留下的创伤，也许在潜意识里，我始终觉得，美国还会对伊朗发动一次更大规模的袭击。
美国没有空袭，但风险并未解除
今天早上的连线，谈的是伊朗如何看待以色列方面释放的消息——美国可能对伊朗发动更大规模打击。
我在连线中说，伊朗国内目前并没有因为这一消息出现明显恐慌。伊朗官方认为，这类表态本身也是心理战的一部分，目的在于继续对伊朗施压，在军事威慑和外交谈判之间维持压力。
昨晚美国没有发动新的空袭，这至少说明，美方目前仍然保留军事和外交两手准备，并没有立即选择全面升级局势。
不过，伊朗也没有因此放松戒备。
从军方和安全部门近期的部署来看，伊朗仍维持较高等级的战备状态。南部沿海、霍尔木兹海峡以及革命卫队相关军事设施继续处于戒备之中，防空系统保持运转，军方也多次强调，已经针对不同情况制定了应急方案。
一旦美国重新发动大规模空袭，伊朗仍将按照此前的模式进行回应。
伊朗国内目前普遍认为，美国一夜没有还击，并不意味着风险已经解除。很多伊朗媒体和分析人士认为，现在仍处于“边谈边打”的阶段。美国暂停一天或两天军事行动，更像是在观察伊朗的反应，也为外交接触留出空间，而不是彻底放弃军事选项。
因此，伊朗官方现在的基调仍然是：保持警惕，不轻信任何停火信号；一方面继续推进外交接触，另一方面维持军事戒备。
现阶段，伊朗更可能继续坚持“美国先动手，伊朗再回应”的策略。伊朗希望避免被外界认定为主动升级冲突，同时也希望保留外交谈判的窗口。
但如果美国再次发动大规模打击，伊朗军方已经多次表示，将采取比此前范围更广、强度更高的报复行动。
“我们就是在经历战争”
上午，我去看伊朗爸爸妈妈，准备接他们一起去吃中餐。
我到的时候，他们还在忙着换衣服、收拾打扮。等他们准备好以后，我问起昨晚那声巨响，他们都说没有听到，估计还是因为我们家附近正在施工，所以我才会有这样的感觉。
等他们的时候，我看到伊朗妈妈正在读一本关于第二次世界大战的回忆录。
她说，书里的很多地方都和她现在经历的生活非常相似。读着读着，她会觉得自己不是在看别人的历史，而像是在读自己的生活。
她突然感叹道：
“我现在才真正意识到，我们就是在战争中生活，我们正在亲身经历战争，也是在见证历史。”
她说，也许十年、二十年以后，人们再回头谈起这场美伊战争，会不会有人感叹，这是一场影响了整个世界的战争？而我们，就是经历这一切的人。
我对她说，你们应该写一本回忆录。你们从年轻时到现在，经历了革命、战争、制裁和一次次社会变化，你们这一代人的生活本身就是历史。
或者，你们也可以慢慢说，由我把这些故事记下来。
伊朗妈妈说，也许有一天，她真的会写下自己从小到大所见过、所经历的一切。
新闻、难民与民族自尊
在车上，伊朗妈妈问我：“你没有看到这两天铺天盖地的新闻吗？”
她说的是摩洛哥难民涌向西班牙的消息。她觉得那些视频非常可怕。
一方面，她怀疑这件事背后有美国的操纵，目的是惩罚西班牙政府。另一方面，她注意到，很多伊朗网民在新闻下面留言说，过去总有人把伊朗人说成恐怖分子，可是看过这些难民的视频后，人们才会明白，伊朗人是一个多么善良、文明的民族。
这种说法当然夹杂着情绪和民族自尊，但也反映出很多伊朗人在长期被外界负面描述之后，对自身形象格外敏感。
德黑兰旧街里的年轻时光
去餐厅的路上，伊朗爸爸妈妈不断指着道路两旁的一些老街和老店。
他们告诉我，附近哪一家餐厅以前特别好吃，他们年轻时经常去；又指着一家仍然营业的鞋店，说他们结婚时，就是在那里买的鞋。
他们说，当年为了准备婚礼，买衣服、鞋子和结婚戒指，几乎跑遍了整个德黑兰。他们通常会去熟人经营的店里，一样一样地挑选。
听他们说起这些往事，我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我觉得很有趣，也忍不住去想象，他们年轻的时候，在德黑兰的大街小巷里一起逛街、买东西、筹备婚礼，开始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生活。
如今几十年过去了，那些街道和店铺有的仍然存在，而他们又在战争期间坐在我的车里，向我讲述过去。
战争后的第一顿餐厅饭
我们来到好朋友W姐开的中餐厅。
餐厅里几乎没有客人。大部分中国人都已经离开了伊朗。自从此前的停火以来，局势始终不稳定，如今又不断传出美国可能发动大规模进攻的消息，所以很多人还是选择离开。
W姐专门给我们安排了一个包间。
这也是战争爆发以后，我第一次和伊朗爸爸妈妈到餐厅里吃饭。
餐厅虽然很安静，但他们一直很喜欢中餐。那天我们点了西湖牛肉羹、铁板牛肉、西蓝花、凉皮、糖醋鸡和扬州炒饭，他们吃得都很开心。
W姐说，她一直很喜欢伊朗爸爸妈妈。因为从我的日志里，他看到了他们对我的照顾和关爱，也非常尊敬他们。
大家第二次见面，却很快熟悉起来。席间一直有说有笑，气氛轻松而温暖。
在战争期间，一顿普通的饭，也会显得格外珍贵。
伊朗社会还能坚持多久
吃完饭后，我们先把伊朗爸爸妈妈送回家，我随后也回去准备连线。
在回来的路上，伊朗妈妈又说起了普通人的生活。
她说，美国是在自己的国土之外打仗。美国普通人感受到的，可能更多是汽油价格上涨和生活成本增加。
但伊朗人承受的是另一种战争。
失业越来越严重，通货膨胀持续上升，药品越来越难买，退休人员无法按时领取养老金，一些保险机构甚至不愿意支付失业保险。
伊朗民众不仅在承受战争本身，也在承受战争带来的所有后果。
我问她：“伊朗社会还能坚持多久？”
她沉默了一下，说了一句让我印象很深的话：
“只要大家还相信，这场战争最后能给伊朗和伊朗人带来一个好的结果，社会就还能坚持。但如果有一天，人们发现，无论怎么打都无法改变结果，那才是真正危险的时候。”
她特别强调，普通伊朗人并不想打仗。
“我们不是美国人民的敌人。伊朗人热爱和平，人民既不喜欢战争，也不是战争的支持者。我们一直欢迎停火，也欢迎通过谈判解决问题。”
在她看来，真正与美国作战的是国家权力体系的一部分，而真正承担战争代价的，却是普通家庭。
对于很多普通伊朗人来说，支撑他们继续忍受战争的，并不是对战争本身的支持，而是仍然相信，这些牺牲最终能够换来一个值得接受的结果。
一旦这种希望消失，战争造成的就不仅是经济压力，还可能是整个社会信心的瓦解。
霍尔木兹海峡究竟是开是关
谈到霍尔木兹海峡时，伊朗妈妈说，她既不相信美军中央司令部的全部说法，也不完全相信伊朗方面的说法。
伊朗方面说，海峡已经关闭，伊朗拥有决定权；美方则声称海峡仍然开放，美军能够控制航道。
但如果观察船舶雷达和实际航运情况，就会发现，两边的说法可能都没有完整反映现实。
在她看来，目前的霍尔木兹海峡既不能简单说完全开放，也不能说完全关闭，而是处于一种悬而未决的状态。
越来越模糊的“红线”
我问她，伊朗现在的红线究竟是什么。
她说，她已经感觉不到伊朗还有一条明确的红线。
过去有人说，最高领袖是红线；后来又说伊朗南部是红线，可是南部也遭到袭击；之后有人说里海地区是红线，将来也许又会说霍尔木兹海峡是红线。
问题在于，伊朗的决策者似乎也没有一条稳定而清晰的红线。红线不断变化，本身就说明国家战略正在受到现实局势的冲击。
她也不认为，伊朗有能力长期与美国进行一场对等战争。
她说，面对战争必须尊重现实。伊朗是一个位于中东、长期遭受严厉国际制裁的国家，要宣称自己能够在与美国这样的超级大国长期作战后获得胜利，在她看来，是一种脱离现实的幻想。
她最担心以色列再次加入
伊朗妈妈说，她最希望看到的，是以色列不要再次全面加入这场战争。
因为每一次以色列直接介入，造成的破坏都会更加严重。
现在以色列还在其他方向作战，也持续对黎巴嫩施加军事压力。但她认为，一旦美国需要，以色列仍然会完全站到美国一边。
美国和以色列之间那些公开表现出来的争论和矛盾，在真正需要共同对付伊朗时，很快就会被放到一边。
打一阵，停一阵，再打一阵
最后，我问她，未来一个月、三个月，伊朗和美国究竟会重新谈判，还是继续打下去？
她认为，这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石油价格和金融市场。
当油价高到美国难以承受时，美国就会更倾向于谈判；而当油价和股票市场回落，美国的军事行动空间又会变大。
她对未来并不乐观。
她说，也许不是一个月，也不是两个月，甚至十个月后，只要基本局面没有改变，战争都可能维持现在这种循环：
打两个星期，停两个月；然后再打，再停。
所谓停火可能不会被正式宣布，只是通过某种默契暂时停止攻击。过一段时间，冲突又会重新开始。
去库姆前的提醒：头巾又开始抓得严了
快到家的时候，在车上，我跟伊朗爸爸妈妈说，明天准备去库姆拍摄。
一听说我要去库姆，他们马上提醒我：“一定要小心，头巾要戴好。”
伊朗妈妈说，库姆的社会氛围和德黑兰不太一样。当地人自己私下里怎么生活是一回事，但看到外来的女性不戴好头巾，可能会格外敏感。尤其最近一段时间，伊朗对女性头巾的管理似乎又重新严格起来，因此去库姆拍摄时更要注意。
她还提到德黑兰南部的一些街区。过去，那里有很多年轻人坐在路边喝咖啡、聊天，一些小店也把桌椅摆到街边，形成了很热闹的夜间生活。但最近有关部门关闭了一些咖啡店，为了避免人们在那里聚集，一些路边设施也被清理掉了。
她反复叮嘱我：“现在对头巾又管得很严，你一定要小心。”
我问她，德黑兰北部也有很多年轻人聚集的咖啡馆，那里同样有人穿着比较自由，为什么不去清理那些地方？
她说，因为南部这些街区活动的大多是普通人，而北部一些热门场所经常有富人、有背景的家庭以及高官子弟出入，所以执法部门不会轻易在那里大规模关闭商店，或者把街边的经营场所全部清理掉。
她的说法当然是个人观察，未必能够概括所有情况，但这种比较很有意思。在伊朗，很多社会规定表面上适用于所有人，真正落实到不同街区、不同阶层时，尺度却可能并不相同。
战争仍在继续，经济压力越来越重，但社会生活并没有因此变得更加宽松。相反，在一些地方，对头巾、公共空间和年轻人生活方式的管理似乎正在重新收紧。
临走前，伊朗妈妈又提醒了我一遍：
“明天去库姆，一定要把头巾戴好。”
伊朗正在失去地区屏障吗
回到家后，我准备下午的连线。
连线时我说，过去二十四小时，美国没有再对伊朗发动大规模打击。这可能说明美国暂时不想继续升级，也可能意味着美国正在改变策略、为更大规模的行动做准备；当然，也有可能是希望推动伊朗重新回到谈判桌。
与此同时，地区局势出现了一些值得注意的变化。
哈马斯传出同意解除武装的消息；黎巴嫩真主党不仅持续受到以色列打击，也面临来自叙利亚方向的压力；沙特推动建立的红海联盟正针对也门胡塞武装采取行动；伊拉克亲伊朗的什叶派武装和人民动员组织，前几天也遭到美国和沙特方面的打击。
我越来越强烈地感觉到，伊朗在地区内建立的影响力和安全屏障，正在被逐步削弱。
这些力量过去构成了伊朗地区战略的重要组成部分。现在，美国及其盟友似乎并不是只对伊朗本土施压，而是在同时削弱伊朗周边的盟友和代理力量。
接下来究竟是通过这种压力迫使伊朗接受谈判，还是为一场更大规模的战争清理外围障碍，目前仍然无法确定。
伊朗将如何回应，同样不清楚。
有时，理性分析也会失效
有时候，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仍然应该完全依靠理性来分析这场战争。
伊朗太复杂了。
伊朗的决策体系里，既有善于战略盘算、像下棋一样计算每一步得失的人，也有把革命意识形态和抵抗原则置于重要位置的革命卫队。
这里的决策逻辑并不只是衡量利益、成本和收益。历史、信仰、革命身份、国家尊严和安全焦虑，全都混杂在一起。
美国同样难以预测。
美国总统特朗普的话经常变化，今天的表态可能和明天完全不同，前一天威胁发动大规模进攻，第二天又可能说双方正在进行良好接触。
伊朗妈妈说，她现在算是看明白了：
“美国根本没有一个完整的战略。它和伊朗打仗，像是一天一天地决定，很多事情都是临时做出的选择。”
我不知道她的判断是否完全正确。
但这可能正是当前美伊冲突最令人不安的地方：双方都在不断计算，也都相信自己仍然掌握主动权，可局势却可能因为一次临时决定、一次误判，或者夜里的一声巨响，突然滑向所有人都没有准备好的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