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6年7月16日深夜,印度洋比马县附近海域,36岁的中国游客刘青言蜷缩在一只正在漏气的救生筏上。
四周漆黑一片,看不见海,看不见船。筏上八九个人挤成一团,有人尿在了筏子里,有人吐到了刘青言身上。海水从筏底渗进来,湿冷黏腻。她坐不起来,只能蜷着腿,一只手死死拽着筏沿上的绳子,那是她唯一能抓住的东西。有位中国妈妈正一边发抖一边安慰自己的孩子说,“别哭、别担心”。
一个多小时前,刘青言还在一艘双层木质观光船的甲板上,悠哉拍摄夕阳,感受小红书上所说的,“人间塞尔达”“玻璃海”“人与自然共舞”。而此刻,朋友正绝望地看向她说,“死定了”。
刘青言是成都人,她英语流利,至少在6个国家自由行过,对自己的计划能力很自信。几个月前,她被小红书上的旅行攻略吸引,于是计划了一场“跳岛游”——这是近年来社交媒体上东南亚旅游最热门的玩法之一,订一艘当地的观光船,花几天时间,航行串起几个岛屿,看科莫多龙、粉红沙滩、蝙蝠归巢。
号称“千岛之国”的印度尼西亚就这样涌入了大量中国游客。数据显示,2025年,共有134.4万中国游客赴印尼旅游,稳居印尼第四大国际游客来源国。仅巴厘岛一地,2025年就接待了53.7万人次中国大陆游客。
刘青言是其中之一。她输入“印尼虎鲸科莫多”关键词,搜索量最高的是印尼黄金岛游轮公司,这家公司有从印尼龙目岛出发的特定航线,观光船途经肯纳瓦岛、萨勒湾、科莫多国家公园、马尼亚里特,最终在拉布安巴焦港停泊。
可她完全没有料到,踏上的是一趟碧海蓝天下的亡命之旅。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她又陷入了“已读不回”的跨国事故追责困境。
据印尼国家通讯社数据,2024年至2025年,该国的拉布安巴焦和科莫多国家公园周边地区至少记录了15起旅游船事故,且大部分发生在帕达尔岛、科莫多岛和林卡岛附近水域,事故主要原因是恶劣天气或船只技术问题。2025年8月,“跳岛游”起始点巴厘岛,萨努尔海域发生快艇翻覆,2名中国公民遇难。2025年12月26日,一艘载有西班牙游客的木船“KM Putri Sakinah”号在科莫多国家公园水域因发动机故障被巨浪击中沉没,三名西班牙游客死亡,一人失踪。
“我希望大家别被美化的宣传诱惑。”刘青言向凤凰网回忆起“氛围感拉满”的船舶公司宣传照片时说道,“那里可能不是天堂”。
刘青言花了不少时间筛选观光航线。这家名为黄金岛的游轮公司看起来很正规,有自己的官网、多条船、固定班次。宣传照片里,船是一艘双层木质帆船,和之前刘青言只坐过的大型游轮不同,照片里,船员站在尖尖的船头拉绳子,笑得很开心,“氛围感拉满”,她立刻下了单。
登船时,她看见靠近驾驶舱的船体上写了个"2024",当时跟朋友嘀咕了一嘴:这是2024年的船吗?还没来得及问船员,船就开了。
船的一层空间主要是餐厅和双人标间客房,二层为活动区域和通铺,游客会躺在甲板上晒太阳。她住一层,靠近驾驶室。
小红书上关于印尼旅行的帖子|页面截图
7月16日下午3点前,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游客弹琴唱歌,在海里游泳。下午3点多,风浪突袭,好几人晕船。5点左右,船稍微平稳,刘青言和另一位中国游客在二楼甲板上拍夕阳,突然发现太阳在手机镜头里正在沿着水平线快速移动,她们仔细看四周的情况,才发现船正在海面上打转。
此时没有船员向游客发出风险提示。她后来在游轮公司提供的内部事故报告里看见,5点船只就已经出现问题。但她记得5点40分时,船员站在一楼的甲板上玩手机,完全看不出紧张,“他们什么也没说”。
晚上6点30分左右,船长从一楼驾驶室方向跑出来,喊了几声“Emergency(紧急情况)”。刘青言追问原因,“他只说了一句‘Maybe stone’,听起来像是触礁了”。
那时,她看见船上的乘客在甲板上来回走,询问发生了什么。几分钟后,一个年轻女孩套了两件没扣子的救生衣,突然在甲板上大声哭喊:“I don't want to die!(我不想死!)”她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她立刻往房间走,“朋友有糖尿病,胰岛素在房间里。那是她每天都要用的药,如果没了,人在异国他乡,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就在她下楼梯时,船在此刻也突然熄灯,整艘船一片漆黑,紧接着脚下开始更加剧烈摇晃,她摸黑找到了胰岛素,又顺手摸了护照和iPad。后来她看到韩国乘客拍的视频才知道,那时船已经倾斜到45度了。
返回甲板后,刘青言看到游客十分慌张,不断问船员怎么办。船员给游客每人发了件救生衣,把救生筏推到海里,喊“跳”。
刘青言跳了下去,立刻向救生筏边缘移动,把腿蜷起。她看到那个中国家庭,一个孩子被大人提着胳膊扔进救生筏,连滚带爬。
左为游客跳救生筏,右为当晚漂流海上
刘青言供图
观光船上的救生筏共有三个,筏与筏之间用绳子连接,船员开着一辆带有发动机的小艇,拉着救生筏上的人们缓慢地在海面上前进,并不断发送求救信号。
一个多小时后,有人喊“It's leaking air(救生筏在漏气)”。刘青言坐的位置开始往下陷。乘客反复问船员什么时候能得救,船员说“半小时”。“他两个半小时之前也是这么说的。”一名乘客说道。
获救后,当地海警告诉刘青言,官方救援船赶到出事位置至少需要7到9个小时。当天晚上,幸好出现了另一艘载着游客的观光船,看到呼救主动靠过来,刘青言一行才得救。救援船上的船员告诉她,这也是一艘观光船,去往科莫多方向的,航行路线相似。
“如果那艘救我们的船再晚几个小时,我们可能就彻底消失在海面上了。”刘青言说。
回想一路的经历,刘青言认为这不是纯粹意外,从出航前到出事后,多个环节都出了问题。
她说,7月15日上船前,船员只花了两分钟左右讲行程安排,没有人进行安全讲解,“没提救生衣在哪,也没说紧急情况怎么撤离”。在撤离过程中,救生衣没法正常使用,多位游客拿到的救生衣没有扣子。
一件没有扣子的救生衣|刘青言供图
而印尼《2008年第17号航运法》及交通部相关条例对船舶安全、适航性、船员资质等作出了规定。旅游与创意经济部的业务标准也要求运营方进行船舶安全检查,制定乘客安全与疏散、船员配备及运营应急响应方案。《2024年第66号航运法》则规定,救生设备(包括救生衣)是强制性安全装备,必须可用、状态良好且便于乘客取用。
同样的经历也发生在38岁的中国游客沈洁身上,观光船在整个运营过程中,出现了超载、救生衣数量不足的情况。
她预订的观光船路线和刘青言相似,也经过拉布安巴焦码头、科莫多国家公园、布德利岛、龙目岛。出发前,代理发来的宣传图是一艘双层木船。然而2026年6月30日到了码头后,运营方说因为“有游客迟到”,所以约定好的大船不能坐。她们被安排上了一艘小艇。小艇明显超载,游客带的孩子坐不下,船员不得不站起来,把位置让给孩子。
左图为小红书上宣传的双层游轮,右图为沈洁实际乘坐的小艇|沈洁供图
海上风浪较大,小艇颠簸严重,“像坐过山车一样”。船上救生衣数量不足,小艇上共有40名游客,只有约一半游客穿上了救生衣。“而且很脏,有的都发霉了,扣子也是坏的。”沈洁说,第一天“激起一米多的浪”,“所有人抢着穿救生衣”。
沈洁行程的第二天和代理、船员沟通得知,临时换船的真实原因是大船故障。事实上,在印尼跳岛游经历中,观光船故障频发。小红书上有网友分享自己在科莫多的旅行经历,“三个发动机坏了两个,在船上漂了好一会儿……非常晃,很没有安全感”。
今年40岁的阿翰也经历过类似情况。2025年8月,他在印尼当地订了跳岛游,出发后船出现了发动机故障。“一开始以为是没有油了,不知道多久能有人来救援,海上没信号电话也打不出去,一船人就在无边无际的大海上漂着。”
故障发生一小时,有路过的船看到了他们,借了一些油,发动机仍无法运转。一船人开始恐慌。最后,船上有工人把发动机修好,才重新开动。
2025年12月,印尼国家海事研究所所长西斯万托·鲁斯迪接受媒体采访时承认,印尼许多旅游船不符合安全标准,许多船员没有证书,依赖未经充分培训的当地居民。“然而,当事故发生时,没有人承担责任,这就是事故不断发生的原因。”他说。
印尼当地媒体《雅加达邮报》2026年1月指出,印尼船舶安全标准的执行“一直参差不齐”。该报道引援行业观察人士的预警,当地长期存在未经认证的船只、船员培训不足以及维护不善等问题,尤其是在那些旅游业增长速度超过监管步伐的地区。
安全风险之外,跳岛游体验实际一开始就让中国游客感觉“货不对板”,滤镜全碎。
首先是房间环境。沈洁的房间也很难说得上舒适,“两扇窗户都破了,船员临时用封胶带封了一下”。船上的卫生状况糟糕,“靠门侧清理得很干净,靠里侧全是积灰”。
伙食也严重“缩水“。沈洁4天3夜的船宿行程中,宣传照片上有丰盛的各种餐食,实际到每天晚上都变成了炒面,“说好的上午下午两顿点心,也有几天直接取消了。午饭虽然有炒菜和米饭,但量都不太够,每次吃饭大家都抢着盛”。
行程中的景点被大量“降级”:科莫多国家公园被换成了科莫多村;科莫多龙不是野生的,是村里人饲养的;正宗的粉红沙滩被换成了一个不知名的小沙滩。
被临时掉包的小艇在海上颠了一路,到帕尔达岛时天都快黑了。这个岛5点就关门了,没人能上去看日落。于是,原定的“蝙蝠落日”景点也泡汤了。
糟心事一件接一件。计划中的绝美景色一个没看到,观光船倒是开去了一个“私人岛”,岛上东西卖得极贵,船方故意把晚饭时间拖到7点半以后,“就为了让大家在岛上消费”。
跳岛游观光船实际通过代理来销售行程,在凤凰网接触的游客中,预订行程过程没有统一的合同,没有清晰的运营方,没有明确的售后渠道,都增加了中国游客追责、索赔的难度。
与刘青言同船的中国游客在闲鱼上通过“代订船票”页面,加卖家个人微信后直接付款让其代为预订行程。出事后,这位卖家一直不回消息,甚至关闭了朋友圈权限,她去找微信官方客服,客服回复“无法介入个人纠纷”。
沈洁也是通过小红书联系上的一位自称中国区销售的代理人员。对方让她在闲鱼上下单行程。她在上船之后和周围游客及船员沟通后才知道,游船公司、行程运营公司、和销售代理属于互相合作关系。“游船公司是独立的,他们有一些船,运营公司有点类似于国内所说的地接社,负责具体旅行活动的,然后通过这些中国区销售代理卖给国内的人。”
第一天行程出问题后,沈洁让销售代理联系观光船运营公司,“运营公司已经不回任何消息”。于是她自己尝试通过WhatsApp联系运营公司,“刚开始说‘您的问题我收到了’,然后就没有任何赔偿了。之后再找他们就不回任何消息,直接冷处理”。
有跳岛游乘客经历预订观光船行程后总结:“小红书上能联系到的都是中介,没有自己的一日游大船”;“推荐飞猪、闲鱼、京东等有收货周期和可强制介入的平台。虽然价格会贵一点,但真出事时,真能售后。其他船客在微信、当地代理、船司付款的都没有要回任何赔偿,甚至有些渠道连信息都不回复了。”
最后闲鱼代理答应赔付沈洁行程费用的六分之一,约1500元。
刘青言是通过黄金岛游轮公司的官网直接预订行程的,她加了WhatsApp客服,了解行程、完成付款。
获救后第二天,刘青言到了比马港,距离原定目的地约130公里。船员拿出一张纸让他们填接下来要去的地方,刘青言要回巴厘岛,对方说:自己订机票,公司全额退款,包括机票。
但到了巴厘岛,刘青言追问退款时,对方客服只回复“正在处理”,并且发来了官网上的免责声明,给的方案是:只赔付团费的50%,理由是“自然原因导致的不可抗力”。
她的船票、机票、衣物、潜水装备、Kindle、充电设备全部沉入大海,粗略估计加上现金损失约1.6万元。最后运营方只打捞出一个充气抱枕,淘宝卖6块钱,是她唯一能带回成都的“行李”。
机票、行李、物品损失全部无法得到赔偿,刘青言的人身意外险和直付医疗险也由于没去医院就医,无法生效。
同行的中国游客同样被观光船运营公司告知没有任何赔偿,邮轮公司发来的邮件显示,他们愿意提供一份保险索赔信来支持索赔,但他们在出发都没有购买财产险。
7月26日,黄金岛游轮公司回复中国游客称无法提供任何赔偿|刘青言供图
谢归鸿从事保险行业11年,目前在华安保险负责人身险相关工作。他告诉凤凰网,近年来东南亚旅游热度攀升,人身意外险的游客也上升了20%-30%,其中有35%-40%的游客获得赔付。
“跳岛游的风险是复合的,既有人身意外风险,也有财产损失风险。”谢归鸿说,游客行李随船沉入海底、个人物品遗失或损毁属于财产险保障范畴,市面上的旅游险很难覆盖。
7月20日,刘青言在酒店打印了事故及索赔资料,去中国驻登巴萨总领馆反映情况后,也把材料发到印尼各部门邮箱。
当天,她拿到了印尼交通部海事运输总局的事故调查报告,报告给出的结论是,7月16日,游轮“ARMADA MULIA”因大风遭遇2米海浪的撞击,船体左侧破损并涌入大量海水,最终导致沉船,但报告中并未对运营公司存在的安全风险,例如救生衣、漏气救生筏等内容进行说明。
印尼交通部海事运输总局的事故调查报告部分截图
刘青言供图
对于中国游客在境外“跳岛游”发生事故,北京市京都律师事务所合伙人常莎认为,游轮公司作为实际承运方,对游客负有安全保障义务,出航前未进行安全讲解、救生衣无法使用、救生筏漏气等事实,足以说明其未尽到义务,应承担侵权责任。
中国代理(包括闲鱼代订、小红书中介等)则基于委托合同或服务合同关系与游客成立合同关系。常莎指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旅游法》第七十一条,即便中国代理只是中介而非实际承运方,只要游客是通过其预订的行程,该代理就可能需要对地接社的违约或侵权行为承担责任。不过,通过闲鱼、微信等非正规渠道下单的游客举证困难,代订方往往只是个人中间人,没有旅行社资质和规范的书面合同,一旦发生争议,代理可能辩称自己仅为“中介”或“个人代订”,规避《旅游法》的严格责任。
常莎建议,游客应尽可能签订书面合同,保留聊天记录、付款凭证等证据。若协商无果,可向国内旅游部门投诉或依据《民事诉讼法》向国内法院起诉。“因为合同的协商、签订和付款均发生在中国境内,足以构成我国法院行使管辖权的连接点,起诉对象可优先选择国内代理。”
刘青言从印尼回来后,腿上的淤青还隐隐作痛,夜里时常会惊醒。她总是想起那艘救命的游船经过他们的画面,救生筏里所有人看到远处的灯光拼了命的喊叫,“感觉抓住了救命的稻草”。那一夜被救上来后,没有人哭,没有人笑,没有人说话,整个甲板上死一般的沉默。
至少短期内她不准备再出国,也不愿再乘船。
截至发稿时,刘青言还是没能联系上黄金岛游轮公司,陷入追责困境。但该公司预订页面仍在更新信息。下一批游客仍可以沿着相同的路径,登上同一片海域的观光船。
应对方要求,刘青言、沈洁、阿翰为化名
作者 木三川 | 编辑 燕青
排版 魏蔚 | AI制图 丛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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