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窑火沉淀的三重智慧

一千年前，它靠着一把泥坯惊艳了整个世界；一千年后，它终于拿到了属于自己的世界名片。当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第48届世界遗产大会关于“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列入《世界遗产名录》的槌音正式落下，景德镇这座“千年瓷都”，与世界文明体系郑重地握了手。

人们会问：一炉窑火，凭什么千年不灭？今天，又将怎样继续走下去？

问得多了，答案反倒朴素。火弱了，便向内添柴，于灰烬中重燃其芒；火太盛，便退火封门，于热浪中倒逼泥胎收紧成瓷。火有分寸，烧透一段，便向前一段，于接续处踏步新程。

这是窑火锤炼出来的智慧，也是景德镇陶瓷文化创新最深沉、最实在的底气。

古窑复烧。许建华/摄

知危向内

景德镇的千年窑火，旺时不浮，弱时不熄。每当火势将微，景德镇人便知道要往自己的根脉里续上一把薪。

元至元十五年（1278），浮梁瓷局设立，景德镇由此成为全国唯一专为皇室烧造瓷器的官署。至正十二年（1352），战火焚毁瓷局，王朝更迭碾过窑场。但窑火未灭，民窑以“有命则供”的灵活应变接住了断档的窑口，匠人与手艺在明代御器厂重续前缘。

此后数百年间，御窑屡经兴废：明末“官搭民烧”、清康熙遣官督造，无一不是在官窑停摆时，由民窑或官府调配力量及时补位，让窑火得以接续。官退民进、官缺民补，这种自我修复、内向互补的韧性，让窑火在朝代更迭的缝隙里，续了又续，生生不息。

万历年间，麻仓土告竭，两百多年的矿脉断裂。窑熄火冷的寒意，已逼至眼前。但窑工们没有等，而是背着竹篓北上高岭山，一寸一寸探，一尺一尺掘，硬生生找到了高岭土这一新矿。自此，“高岭土+瓷石”的二元配方沿用数百年，直到今日，仍是景德镇瓷器最坚实的底子。

时代在变，景德镇这副向内求索的骨架，却始终没有散。

最能印证这一点的，是景德镇手工瓷业遗存本身。它并非一处孤零零的古迹，而是一套完整且始终活着的系统。高岭的瓷土矿与长岭的瓷石矿，经东河汇入昌江，运往镇区与湖田的窑场；蛟潭的窑柴则沿建溪河顺流而下，添入千年不熄的窑火。原料、燃料、生产、运输，环环相扣。这就是景德镇最古老的底气，不向外求，脚下自有根。

系统在，手艺才有土壤。手工制瓷素有“过手七十二，方克成器”之说，道道工序环环相扣，缺一不可。而部分环节的传承人已屈指可数，人走技绝，遗产便只剩空壳。于是，数字建档应运而生，借区块链技术为非遗代表性传承人留存可信凭证，让手艺的痕迹有了不可篡改的来处。与此同时，师徒相授的传统仍在延续，千年衣钵正一代一代往下传。

制度层面亦未曾止步，从“官搭民烧”到今日《景德镇市瓷业文化遗产保护条例》等法规的颁布，这套系统的运行规则，正因时因势不断完善。

系统有根、技艺有脉、制度有骨，一根根都是往窑火里续上的柴。内里充盈，窑火自然生生不息。

景德镇陶阳里历史文化街区徐家窑。景德镇陶文旅集团/供图

敢退向后

景德镇让人记住的早已不止青花、玲珑、粉彩与颜色釉。眼下，让年轻人专程奔赴的，还有另外几张面孔——“无语佛”“受气瓶”“岁岁鸭”等，每一个都精准戳中了当下人的心思。千年瓷脉，从未像此刻这般真切地走进万千人的视野。

热闹是真的，考验也是真的。流量能带来关注，也能裹挟方向。喧嚣之中，景德镇似乎并不着急跟上热浪，而是退一步，守住自己的火候。这一“退”不是往回走，而是往时间深处走，退回场域之中。

退到时间的深处去。揉泥要等泥醒透，拉坯要等手稳下来，上釉要等釉水干透，烧窑要等火候一寸一寸爬上去，开窑要等温度一度一度退下来。七十二道工序，每一道都急不得，好器物是要靠时间养成的。

时间的痕迹，不在别处，就在一笔一画里。法国艺术家开弥在景德镇住了十多年，把武松、哪吒画成穿运动鞋、染蓝头发的模样，这些融合东西方审美的作品，是她用时间养出来的表达。同样在这座城市，昌江区高级职业学校的“师带徒”课堂上，非遗代表性传承人江鹏带着学生一笔一画地勾勒瓷坯，一寸线条可以反复描摹一整个下午。他的学生彭明珠，三年前连笔都拿不稳，如今却能在坯上走线如行云。

退到场域之中去。烧窑的人回到窑房，做坯的人重回作坊，运料的人走到码头——那些窑址、矿坑、码头、作坊、老里弄，不是供人怀古的遗迹，而是器物曾经落草、至今未断的地方。修窑址，整里弄，疏河道，看似在往回走，实则是把创新的根重新接回脚下的泥土里。

陶溪川文创街区就是这样长出来的。前身宇宙瓷厂停产后没有推倒，红砖墙上的锈迹还残存着，车间梁柱也做了加固，十多年光阴流转，它就这样长成了今天的模样。场域守住了，人就留得住。“景漂”从四面八方来，其中数千人来自海外。他们住进老里弄的旧房子里，推开门就是坯板，抬起头就是窑烟。

时间是一条纵贯线，把七十二道工序的耐心、十年磨一剑的从容融入景德镇的肌理。场域更像是一张横铺的地图，从矿山到码头，从窑房到作坊，串起器物从泥土到成形的完整路途。

一纵一横，织出的便是景德镇陶瓷文化创新向后蓄下的力量。

俯瞰陶溪川文创街区夜景。刘力鑫/摄

突破向前

泥在辘轳车上转，手一收一放，器物的形就变了。景德镇陶瓷文化，也是这样在变化中长出新的样子——收得住，才放得开；根扎得深，才转得从容。

这种突破，体现在材料的革新上。从日用瓷出发，景德镇的材料基因一路延伸。20世纪60年代，景德镇电子元器件产业一度占据江西半壁江山；2021年以来，景德镇把先进陶瓷作为产业突围的主攻方向；如今，特种陶瓷、生物陶瓷已进入航空航天、医疗器械等尖端领域。从日用陶瓷到先进陶瓷，景德镇陶瓷文化发展之路越走越宽。

这种突破，也落在技艺的融合上。变的不是手艺本身，而是手艺与数字的碰撞方式。过去靠手感揣摩的泥性、凭眼睛判断的火候、经千百次修正才稳定的造型，如今有了新的参照——数字可以计算、算法可以模拟、机器可以精准复刻。陶溪川的陶瓷3D打印体验中心里，泥料在代码指令下一层层堆叠成形；御窑博物院的古陶瓷基因库，依托近40年考古出土的约2000万片历代瓷片，用大数据和AI构建数字体系，入选世界互联网大会文化遗产数字化精选案例。

网红IP“岁岁鸭”。

这种突破，更落在陶瓷与日常生活的重新连接上。“90后”设计师许婉带着团队与泡泡玛特、迪士尼等国际IP联名，把传统工艺用在潮玩上；吕雅婷以转笔灵感设计玲珑“转转杯”，让非遗瓷器走进日常……从御窑贡品到日用器物，再到今天的网红潮品，陶瓷不再只是博物馆里的展品，也成了年轻人佩戴在身、把玩在手的日常美学。

支撑这种突破的，是治理环境的同步跟上。地方性法规逐步完善，为传承创新划出底线；知识产权保护中心落地运行，专利申请周期大幅缩短。保护跟上了，创新才敢放开手脚；“景德镇制”这块招牌，也有了标准与门槛，不再是随意可贴的标签。

申遗不只是政府一家的事。社区、村民、景漂、专业机构等，都成了参与者，各尽其力，各展其长。当创新从政府推动变成各方力量的自觉行动，这座城市便有了源源不断的内生动力。

窑火千年不灭的谜底或许早已明了——火弱了添柴，火猛了退火，火烧透了就走一段。求的是根上的柴火不断，蓄的是退火时的余地不散，进的是火光不灭、路不断。

前路尚远，窑火正旺。

来源：当代江西

编辑：吴璠

复审：徐茜茜

审签：郑荣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