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湖田窑的瓷片,是埋在泥土里的时间密码。
景德镇东南郊的南河两岸,千年窑火曾映红了整片天际。这里是湖田窑,宋元时期景德镇瓷业的中心窑场,也是青白瓷的故乡。从五代烧造青瓷白瓷起步,到北宋创烧出“色如青天、质如美玉”的青白瓷,再到元代引领青花釉里红的技术革新,这里七百年窑火不熄,烧出了“饶玉”的美名。
窑火有断续,文脉不曾绝。今天的湖田古窑址旁,一群当代守窑人正以自己的方式,与千年前的工匠对话。他们在残片里破译古法密码,在市场中守住工艺底线,在传承与创新的天平上寻找着属于这个时代的平衡点。
湖田古瓷窑址展示馆。
残片里的千年密码
以湖田古瓷窑为代表的遗存,见证了10至13世纪景德镇手工瓷业对中国南北方制瓷技术的融合,实现了青白瓷的稳定生产。
站在湖田古瓷窑址的刘家坞堆积层前,脚下的每一寸土地都埋藏着瓷的故事。考古发掘显示,这里的窑业遗存层厚达8米,从五代到明清的瓷片层层叠压,如同一部无字的制瓷史书。
北宋是湖田窑的黄金时代。彼时南河沿岸“村村陶埏,处处窑火”,仅湖田一带就有窑工上万。工匠们选用表层风化最佳的瓷石原料,淘洗澄湛工艺日臻完善,拉坯旋坯技艺炉火纯青。最令人惊叹的是斗笠碗,口径超过20厘米,碗壁厚度却不足0.2厘米,即便明清制瓷技艺鼎盛时期,也无法大规模复刻这般极致的薄胎工艺。
真正让湖田窑名垂青史的,是青白瓷的创烧。釉料中釉灰比例提高到一成半,釉层厚度从五代的140微米增至350微米,在窑火中,氧化钙帮助三价铁离子褪变为二价亚铁,最终呈现出那种介于青与白之间、如湖水般温润的色泽——青中带白、白中泛青,故曰“青白”,民间也叫“影青”。
宋湖田窑青白釉仕女枕。美国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藏
这种独特的釉色搭配刻划花“半刀泥”技法,光线照射下,纹饰凹处釉色积厚呈青,凸处釉薄显白,明暗层次宛若天成。故宫博物院研究馆员王光尧曾评价,湖田窑稳定烧成的青白瓷,融合了南北制瓷技术精髓,推动中国制瓷业从软质瓷迈向高温硬质瓷,为景德镇成为中国瓷器生产中心奠定了根基。
元代的湖田窑迎来又一次技术飞跃。瓷石加高岭土的“二元配方”问世,瓷胎氧化铝含量提升,烧成温度更高,器物变形率大幅下降,大型瓷器烧制成为可能。青花、釉里红相继烧制成功,标志着景德镇从单色釉时代跨入彩绘瓷时代,湖田窑也见证了这一历史性转折。
明清以后,瓷业中心逐渐向镇区转移,湖田窑的窑火渐渐熄灭。但这片土地上的制瓷基因从未消失。世代相传的制瓷家族散落周边,祖辈传下的手艺、窑房里的老工具、甚至那些被人遗忘的残片,都成了连接过去与现在的纽带。
古法复原的苦与甜
2004年,18岁的章晨第一次来到景德镇求学。校门口“庆祝景德镇建镇千年”的横幅,让这个年轻人忽然生出一种跨越时空的触动。他不会想到,此后20年的人生,会和湖田窑、和古老的制瓷技艺紧紧绑在一起。
大学毕业后,章晨和11名同学在湖田古窑址旁创办了新青年湖田瓷社。最初的想法很简单,“在离古窑最近的地方,做最贴近传统的陶瓷”。而真正的转折点,来自几片偶然收藏的明清洒蓝瓷片。
洒蓝,又称“雪花蓝”,创烧于明代宣德年间,因釉面犹如洒落的蓝色雪花得名。这项技艺曾失传数百年,存世完整器极少。捧着那些斑驳的瓷片,章晨萌生了一个大胆的念头:复原这项古老技艺,还要把它和宋代湖田窑的影青划花工艺结合起来。
北宋青白釉童子腰圆枕。英国维多利亚与阿尔伯特博物馆藏
这条路远比想象中难走。古法工艺全靠师徒口传心授,没有现成的配方参数。章晨埋首古籍史料,从釉料配比开始一点点试。釉灰要多少比例?窑温控制在什么温度?升温曲线如何设置?每一个变量都要反复实验。一窑烧出来,釉色偏深了、结晶不均匀了、流釉了……失败是常态,有时整窑作品全部报废,几年间光调试釉料就烧掉了数百万元。
“古瓷片是最好的老师。”章晨常说。他收集了从西周到清代的大量瓷片标本,每一片都仔细研究胎釉结构,在放大镜下观察釉层气泡分布,用现代检测手段分析化学成分,再回到作坊里用古法工艺反复验证。
数年磨一剑。2021年,章晨成为陶瓷洒蓝技艺非遗代表性传承人。他复原的洒蓝釉,既保留了古瓷的沉静温润,又融入了现代审美,蓝色结晶颗粒错落有致,在光影下如漫天飞雪落于瓷面。更重要的是,他成功将明代洒蓝工艺与宋代影青划花技法跨界融合,让两个相隔数百年的传统工艺在同一件器物上对话。
在景德镇,像章晨这样的古法复原者不在少数。陶瓷大学古陶瓷研究所的熊露团队,用实验考古的方式复原古代工艺——用水碓舂碎矿石代替球磨机,用辘轳车手工拉坯代替机械成型,从原料处理到烧成,每一道工序都对标古法,再用现代科学语言解释其中原理,让古老技艺不再是“只可意会”的玄学。
复原从来不是简单的复制。每一位手艺人都清楚,古法之所以珍贵,不只在于配方和工序,更在于那种慢工出细活的耐心,那种对材料的敬畏,那种心手相应的温度。这是机器生产永远替代不了的东西。
2019年,章晨在德国奥芬巴赫设计学院教学现场。
市场浪潮中的守与变
手艺要活下去,不能只躺在博物馆里。这是所有当代传承人共同面对的命题。
章晨的瓷社,一边做着古法复原的“慢功夫”,一边也在探索市场化的路径。他们开发的洒蓝茶具、文房器物,既保留了传统工艺内核,又在器型设计上贴合当代人的使用习惯,在年轻消费群体中渐渐打开了市场。
但市场的诱惑,也时刻考验着手艺人的底线。有人劝他降低工艺标准、用机械化生产走量,章晨始终没有松口。在他看来,非遗的“魂”不能丢,如果为了销量把核心工艺都改了,那就不是传承,而是借传统的名义做买卖。
平衡之道,在于“守正创新”。守住的是核心技艺和工匠精神,创新的是表达形式和应用场景。章晨和时任德国奥芬巴赫设计学院院长克劳斯·海瑟教授合作的“新蓝”跨界项目,就是一次成功的尝试。西方设计师的现代设计理念,遇上中国传统的洒蓝工艺,碰撞出了令人惊喜的火花。这些作品多次在德国展出,让古老的中国陶瓷技艺走进了西方当代设计视野。
如今的章晨,身份早已不只是陶艺创作者。作为“景漂之家”的负责人,他聚拢了上百位中外陶瓷艺术家,搭建展览、交流、孵化平台。他说,这个时代不缺艺术家,缺的是文化的传播者。陶瓷不只是工艺品,更是讲好中国故事的信使。
放眼整个湖田窑片区,活态传承的图景正在徐徐展开。去年,经过选拔的129名居民宣讲员走上讲台,20名专家学者定期开讲;考古遗址公园、非遗体验工坊、陶瓷博物馆连点成线,人们不仅能看古窑遗址,还能亲手体验拉坯、刻花,沉浸式感受制瓷的魅力。
章晨在景漂之家开展专题讲座。
更年轻的力量正在加入。6万多“景漂”扎根景德镇,其中不乏“90后”“00后”。他们吃透七十二道古法工序,又跳出传统题材的束缚,把国潮设计、生活美学、数字技术融入瓷艺创作,让老手艺长出了新模样。
湖田窑的窑火虽已熄灭数百年,但那股精气神从未散掉。从宋代工匠在龙窑边的默默耕耘,到当代传承人在工作室里的反复试炼,变的是技术、是市场、是时代,不变的是对瓷的执念,对技艺的敬畏,对文化根脉的守护。
一个窑口,承载着一个时代的记忆,而一代代匠人,正接续着文明的薪火。千年之后,瓷土还是那片瓷土,窑火还是那团窑火,只是烧瓷的人,走出了属于自己的新路。这大概就是文化传承最动人的地方——守得住根,才长得出新芽;接得住过去,才走得向未来。
来源:当代江西
编辑:徐杰
复审:童孝飞
审签:郑荣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