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原引松|盐碱地上,水写了一首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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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原引松|盐碱地上,水写了一首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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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知道所有的故事。

它知道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知道在高处如何流淌,在低处如何汇集。知道要穿过多少泥沙与岩石,才能抵达那片干涸了太久的湖。

吉林西部这片土地,水是知道的。查干湖知道,松花江也知道。只是有一段时间,水走得太慢了,慢到大地泛起了盐碱,慢到人心生了锈。于是有人决定,给水一条更近的路。

53.85公里,从松花江到查干湖。8万多人走出家门,弯腰,掘土,一锹一锹地把汗水和信念一起埋进泥土里。1226万立方米的土方,每一立方都有人弯过腰。

这些,水都记得。

水知道回家的路,人也一样。这篇文章,献给那些挖渠的人。他们大多已经故去了,但他们挖开的河道还在,他们留下的精神还在——像水一样,静静地,不停地,向更远的地方流。

  初见那片沉默的土地

夏日的早晨,前郭灌区的田埂上。风从松花江的方向吹来,带着湿润的水汽,拂过脚下正在灌浆的稻田。稻穗低垂,像向大地鞠躬致谢。水渠里的水流得很慢,慢得像一首忘记了结尾的诗,只是静静地向前。

我蹲下,把手伸进渠水之中。水是凉的,带着泥土的气息,也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力量——那是从53.85公里之外奔涌而来的力,是8万多人用肩膀和锹镐一寸一寸开辟出来的。水从指缝间流走,我却觉得,有什么东西留在了掌心。

这片土地,曾经是不愿意接纳水的。

老张是土生土长的前郭人,退休前在灌区管理局工作了一辈子。他指着远处平展展的稻田说:“四十年前,这一片全是碱疤瘌,白花花的,像大地长了癣。春天刮风,碱面子飞起来,庄稼种下去,连苗都出不来。”

眼前浮现出一幅画面:灰白的土地上,几株瘦草倔强地站着,风一来就伏下去,风过了再慢慢直起腰。天空是灰蒙蒙的,大地白茫茫一片,人们的脸上没有表情——那种漠然的背后,是人与土地之间漫长的较量。

老张又说:“那时候灌区排水不通,地下水位降不下去,盐碱全泛上来。每年种稻,每年减产。老百姓说,这不是种地,是跟地打架,打来打去,人总是输。”

一个农民蹲在地头,手里攥着一把发白的泥土,松开手,土像沙一样漏下去,没有一丝粘性。他抬头看看天,又低头看看地,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

土地不说话,但土地会疼。当盐碱一寸一寸侵蚀它的肌体,当地下水一年一年居高不下,当水稻一季一季歉收——这片土地承受的痛苦,比任何人都要深,都要久。

直到引松工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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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地深处的呼吸

引松工程,其实只做了一件事——让水能够呼吸。

前郭灌区始建于1943年,三面环岗、一侧临江,地势低洼,形如封闭的盆地。每到汛期,松花江水位上涨,灌区的泄干因为江水顶托无法排入江中,积水漫在田里,盐碱泛在土里。

1952年,曾有人提议凿通川头山打通泄水通道,因工程浩大而搁置。灌区陆续修建了五泄干、梁窝引干、总泄干等渠系,但治理效果始终有限。莲花泡三千多公顷沼泽常年积水,前乾公路以北八千多公顷荒地无法开发。人们想尽办法,水就是出不去——像一个胸闷的人,大口喘气,胸腔里却总堵着一团棉絮。

水排不出去,新水就进不来。盐碱得不到稀释,土壤越来越坏。水稻的根扎在盐碱里,像人走在刀尖上,每一步都是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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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任前郭县委书记傅海宽(左三)在引松工程工地上带头劳动。 图片/前郭县委

1976年,一个叫傅海宽的人坐不住了。那年他四十五岁,是前郭县委书记。他带着县委班子和技术人员,在盐碱地上走了一遍又一遍,在图纸前熬了一夜又一夜。正月初六的常委会上,他拍下桌子,说出了那句后来刻进墓碑的话——“志引松江千里水,情灌前郭万顷田。”

那年秋天,工程开工。8万多人走出家门,奔赴工地。没有大型机械,靠的是铁锹、土篮、扁担,是手抬肩挑背扛。漫山遍野的人,漫山遍野的锹,泥土翻飞,号子声此起彼伏。劈开川头山,挑走黏泥土,战胜流沙和泉眼。那是出动人数最多、进度最快、完成工程量最大的一个阶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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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松工程建设现场 图片/前郭县委

入冬以后,天寒地冻,气温降到零下三十多度。地窨子简陋潮湿,许多人患上了风湿、肾病、皮肤病、冻疮。但4万人还是留在了工地上,锤铁钎,凿冻土,像蚂蚁啃骨头一样一点一点往前推。

第二年冬天,傅海宽被调离县委书记岗位,下派到通榆县同发马场做第二书记。工程指挥体系受到冲击,主渠开挖就此搁置,一停就是四年半。

但水不等人,地不等人。1978年7月,时任省委书记王恩茂到前郭视察,他说:“引松渠不仅要开发,还要大开发。决不允许不干事的人整干事的人。”省石化厅厅长洪学智帮助争取了一百万元资金,水利电力部部长钱正英给予资金支持,还亲自提议将“查干泡”更名为“查干湖”。

1983年6月,工程全面复工。一年后,全部土方挖掘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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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干湖风光 来源/图虫创意

引松工程挖通之后,一切都不一样了。那条深达数米的渠道,从松花江引水注入查干湖,同时打通了灌区的排水系统。以前被江水顶托无法排出的水,顺着引松渠一路畅行,汇入湖中。水有了出路,地就活了。地下水降了下去,盐碱被冲洗带走,那些泡了不知多少年的沼泽——莲花泡、吉拉吐泡、前朱尔钦泡——水患解除,一一变成了水田。

  三组数字里的光阴

翻看灌区资料,三组数字让人感慨万千。

第一组:1955年,盐碱面积20790公顷,占灌区总面积的33%。白花花的碱斑地,像冬天未化的残雪,铺到天边。老人说,放羊时羊都不愿往碱地走,嫌硌蹄子。

第二组:1985年,引松通水后的普查,水田盐碱面积仅剩2733公顷,减少了近87%。那些曾经白得刺眼的土地,如今绿油油地长着水稻,风吹稻浪,像大地铺开的巨大绿绸。

第三组:如今,前郭灌区水田45万余亩。45五万亩——变成白花花的大米,装进千家万户的米缸,变成一碗碗热气腾腾的米饭。每一粒米里,都藏着一滴引松渠的水;每一顿饭的香气里,都有一缕当年挖渠人的汗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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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干湖万亩良田 来源/图虫创意

从2万多公顷盐碱地到2000多公顷,从人见人愁的不毛之地到45万亩良田——中间隔着的,不是时间,而是一条53.85公里长的人工运河,是8万多人的肩膀,是1226万立方米的土方,是傅海宽在正月初六常委会上那一声拍桌子的决断,是无数家庭在工地上、田埂上、寒夜里默默付出的日日夜夜。

这座由三个大写的“人”字组成的丰碑,三个肩膀靠在一起共擎一颗明珠——那是查干湖,是8万草原儿女用八年时光换来的新生。白钢浪花与铁锹、马头琴的浮雕交织在一起,让每个路过的人都能听见当年的号子声。

当年那些挖渠人献给这片土地的,是一整个春天。

  从盐碱地到米粮川

引松通水后,前郭灌区的变化翻天覆地。但令人难忘的,却是几个细微的瞬间。

第一个瞬间,是秋翻。

以前排水不畅,秋天地里全是泥浆,牛马进不去,拖拉机更进不去。秋翻只能等来年春天冻土解冻,但东北春天来得晚,解冻没几天就要插秧,时间紧迫,漏耕比比皆是。

引松建成后,停水后地下水迅速下降,田地变得干爽。拖拉机开进地里,黑油油的泥土翻上来,在阳光下冒着热气,像大地做了一个深呼吸。

老张告诉我,第一次秋翻成功那天,灌区的老技术员蹲在地头哭了。他说:“我等了三十年,终于等到这一天。这块地,能喘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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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个瞬间,是水稻增产。

地下水降了,盐碱退了,地温高了,水稻的根系扎得更深了。

我走访了一户王姓农家,三代人都在灌区种稻。爷爷那一辈,盐碱地里出苗率不到六成,收成只够糊口。父亲那一辈赶上引松通水,地好了,产量上来了,家里盖了新房。如今老王种了20公顷水田,年收入几十万。他说:“没有引松工程,就没有我们家的今天。我爷爷到死都在盼着地能变好,他要是活到今天,看到满世界的稻子,不知道该多高兴。”

说这话时,老王眼角发红,别过脸去假装看远处的稻田。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阳光洒在稻苗上,绿得透亮。那绿,是生命最本真的颜色,是土地在千万年的沉默之后,终于说出的一句诗。

第三个瞬间,是候鸟回来。

引松不仅改善了灌区排水,还复活了查干湖。查干湖水面从鼎盛时期的600多平方公里骤缩至不足50平方公里,引松通水后恢复至420平方公里,整体湿地面积达514.2平方公里。湖水盐碱化问题大幅缓解,PH值从重度盐碱的12降至适宜水生生物生存的8.8,水质提升至Ⅳ类标准。鱼类从几近绝迹恢复至50个品种,鸟类从239种增至276种,年度栖息鸟类总量从100万只提升至195万只,查干湖保护区入选全国陆生野生动物重要栖息地名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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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干湖风光 来源/图虫创意

如今的查干湖,成群的水鸟在湖面上起起落落,白鹭立在浅滩上,丹顶鹤在草丛中踱步,野鸭子结队游过。引松不仅引来了水,也引来了灵魂。

这世上有比水更温柔的东西吗?它不争,不抢,只是静静地流,慢慢地渗,一点一点浸润干裂的土地,一寸一寸唤醒沉睡的生命。水没有声音,但水到了哪里,哪里就有了声音——鸟的声音,鱼的声音,稻子拔节的声音,孩子在田埂上奔跑的笑声。三组数字让人感慨万千。

  水的归途

离开前郭那天,我又去了一次引松渠。

黄昏的太阳斜照在渠面上,水被染成金色,缓缓流向查干湖。我蹲下来,再次把手伸进水中。水是凉的,但这一次,我觉得它有温度——那温度来自1976年正月初六傅海宽拍桌子的那一声决断,来自8万多双磨出血泡的手,来自1226万立方米土方里深藏的体温,来自每一粒米在锅里翻滚时散出的香气。

这不就是生命的轨迹吗?从起点出发,穿越坎坷,突破阻碍,抵达更开阔的所在,然后化作另一种形态,重新开始。水如此,人也如此。

1984年8月23日,引松工程正式开闸通水。不到一年,查干湖蓄水即达4.5亿立方米。

2000年初夏,傅海宽在前郭逝世,享年69岁。他长眠于松花江畔,墓碑上刻着他当年说的那句话——“志引松江千里水,情灌前郭万顷田。”他没能看到今天的查干湖,但他开挖的河道还在,那股不服输的精神还在,像水一样,静静地,不停地,向更远的地方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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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松工程纪念馆

2000年初夏,傅海宽在前郭逝世,享年69岁。他长眠于松花江畔,墓碑上刻着他当年说的那句话——“志引松江千里水,情灌前郭万顷田。”他没能看到今天的查干湖,但他开挖的河道还在,那股不服输的精神还在,像水一样,静静地,不停地,向更远的地方流。

如今,每到冬天,查干湖的冰面上凿开一个口子,渔网沉下去,再拉上来时,银色的鱼翻涌跳跃。渔民们不说“捕鱼”,说“起网”。一个“起”字,轻巧,却有一种向上生长的力道。那是水用40年时光养出来的回应,是查干湖对当年8万挖渠人迟到的回信。

2018年秋天,习近平总书记来到查干湖。他说,“绿水青山、冰天雪地都是金山银山”,保护生态与发展生态旅游相得益彰,这条路要扎实走下去。他祝大家“年年有鱼,年年有余”。那些话,是一个国家给一条湖的承诺,也是给当年所有挖渠人的回音——你们流下的汗,大地没有忘记。

水知道自己的归途,人也一样。

我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转身离去。身后,引松渠的水还在静静地流,像一个不知疲倦的写作者,在这片大地上,日复一日地续写着关于生命、关于奋斗、关于希望的篇章。

车子开出很远,我回头望了一眼,看见渠边的杨树林里,飞起一群白鹭,振翅向查干湖的方向飞去。它们的身姿轻盈而坚定,像极了一滴水在寻找大海时的样子。

天边的晚霞正红,水天一色的地方,是我来时的路,也是水要去的地方。(作者:杜波

本期编辑:曹淑杰

初审:曹淑杰 复审:郭帅 终审:陈尤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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