绳短情长 黑暗中跑向同一束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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绳短情长 黑暗中跑向同一束光

“黑暗跑团”武汉站志愿者陪伴视障、听障跑友从东湖绿道训练起步,一起跑向多场马拉松。受访者供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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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19日,周日清晨7点半,武汉市东湖梨园地铁站口,3名穿着橙色“黑暗跑团”队服的志愿者守候在此。他们手持引导牌,将出站的30余名视障、听障人士带往数百米外的东湖绿道。

“陪跑绳不是用来拉拽的,是传递方向信号的。视障跑者通过绳子的细微颤动,感知你的节奏和转向。”绿道旁,黑暗跑团武汉站执行站长王洁正为新人志愿者培训。她手持一根45厘米长的棉质陪跑绳,边讲解边示范握绳姿势。

热身结束,视障跑者与志愿者两两配对。陪跑绳在手与手之间传递,志愿者轻声询问身边队友的配速、身体状况,确认无误后缓缓起跑。

“前面有片荷花”“右侧有晨练的老人”“脚下有个小坡”……橙色的队伍沿着东湖绿道铺展开来,志愿者边陪跑边描述沿途的风景。听障跑者则无需陪跑绳引导方向,他们通过手语和眼神与跑友们交流。

2024年5月12日,黑暗跑团武汉站成立。自此,除雨雪大风等极端天气及法定节假日外,每逢周日清晨,东湖绿道上便会涌动起这抹橙色。

两年多来,90余期例跑,近1.5万人次融进这支橙色队伍。在志愿者陪伴下,视障、听障伙伴们一起参加了武汉马拉松、仙桃马拉松、上海马拉松等20余场赛事,累计参赛约500人次。其中,12位视障、听障跑友完赛全程马拉松,40多位视障、听障跑友完赛半程马拉松。

  直面黑暗,亦得完整

黑暗跑团武汉站联合发起人徐金泽是一名盲人。15岁时,因双眼视网膜脱落视力逐步下降,24岁全盲,儿时恣意奔跑的记忆他一直没有忘记。2020年,徐金泽到上海出差,接触到黑暗跑团上海站,一名志愿者、一根陪跑绳,让他第一次体验到重新奔跑的感觉。

他想把这一模式复制、带回武汉,惠及更多的视障朋友。经过筹备,2024年5月,徐金泽携手热心公益的跑友们启动了黑暗跑团武汉站。

站长由汤伟担任,每周四,汤伟带着一组专业跑步教练,上午指导视障跑友和陪跑志愿者练习跑步,晚上指导听障跑友训练。王洁与副站长陈汉林负责周日例跑事宜。

跑团团标别具匠心,“黑暗跑团”每个字刻意缺了一个笔画。“视障跑者们直面黑暗,跑团团标直面缺陷,依然呈现出一个完整的状态。”王洁说,这一设计理念暗合了跑团的精神坐标:不回避残缺,不渲染悲情,在接纳中寻找完整。

在这里,视障和听障跑友不仅能一起跑步,也能参与跑团建设,扩容自身价值。

听障跑者刘华与黑暗跑团的缘分,始于一段人生的低谷期。2024年,父母相继离世,刘华的身体也亮起红灯,脂肪肝伴随气管炎,每天离不开药。经朋友介绍,他于2024年5月加入跑团,抱着“为健康而跑”的念头踏上了东湖绿道。

刘华随团跟跑了一段时间后,便主动作为志愿者陪伴视障者跑步。起初并不顺利,在陪跑时,刘华既要掌握陪跑绳的松紧与节奏,又要克服口令沟通的障碍。磨合了好一阵,他才与视障伙伴找到“同步呼吸、提前示意”的默契。

陪跑之外,刘华在跑团承担起更多职责:协助视障与听障伙伴签到打卡,照看寄存物品。从跑前热身带练到跑后系统拉伸,他一路跟拍,用镜头记录下伙伴们奔跑的模样。这些影像被剪辑成视频,发表在黑暗跑团微信视频号上。透过镜头,刘华渐渐看见了自己被需要的模样。

从武汉到天门、黄石、宜昌,刘华的足迹随团遍布省内多地。他以参赛选手或陪跑员的身份参与过8场马拉松赛事,“黑暗跑团最妙的地方在于——跑友们完整地填补了彼此残缺的部分。我帮视障伙伴看路,他们教我慢下来感受风。”

曾经的张哲娜同样因听力障碍而内心封闭、不敢社交。2024年10月,在刘华引荐下,她加入跑团。如今,张哲娜在跑团担任听障组秘书长,协调跑友们、志愿者参赛。

  绳牵两端,心向一方

从文华学院到东湖绿道,单程通勤超过1小时。这条路,文华学院2023级本科生余嘉俊已走了20余次。2025年年初,他在校青年志愿者协会的招募公告中第一次看到“黑暗跑团”这个名字,好奇心推着他在周末走出寝室、走向跑团。

在跑团里,余嘉俊结识了不少好友,陈红军陪他加练首场半程马拉松,谭志国和他在东湖梨园完成了“10公里跑进1小时”的突破。他最常配对的是武汉市盲童学校视障教师桥哥(化名)。平日里,两人不仅在东湖参加例跑,还会另外相约到武汉江滩、小龟山脚下加练。

顺着那根陪跑绳,友谊在一步一步中生长,又在一次次的约饭中加深。

桥哥平时穿运动服比较多,有一回,因工作需要挑选正装,他第一个想到了余嘉俊。“我就一边陪他挑衣服,一边描述款式和颜色。”这样的瞬间,让余嘉俊感到自己不是单纯的“陪跑员”,而是一个被需要的朋友。

2025年11月,这份默契延伸到了黄冈半程马拉松的赛道。

站在起点,桥哥目标明确:突破两小时大关。此前他的半马最好成绩是2小时0分40秒。

发令枪响,他和余嘉俊牵着陪跑绳两端,一同出发。然而,黄冈赛道坡度多、难度大,跑到10公里处,桥哥已感到体能快速消耗。余嘉俊也察觉到了他的状态,两人在爬坡时短暂交流,很快达成了共识:“安全、快乐地完赛,比什么都重要。”最终,两人稳住节奏,前后冲过终点。

两年多来,跑团沉淀下20余名核心志愿者和百余名轮值后勤保障成员,线上维系着3个大众跑友群和两个大学生志愿者群,总计1300余人。

“因课程繁忙,大学生志愿者更换率比较高。”王洁坦言,但她并不主张用道德义务去捆绑年轻人陪跑。在她看来,黑暗跑团更希望传递一种轻松的融入感:哪怕志愿者只参加一次新人例跑培训,走进视障与听障群体的世界,日后在路上相遇时,心态的“靠近性”便会不同。

为此,跑团设计了分层参与机制。除每周固定例跑外,在每年6至8月的12期例跑中,学生志愿者参加6次陪跑可获得跑团公益证书,8次可获赠一件定制团服。

徐金泽则期待,大学生在户外活动、线下交友中能找到一份归属感,而黑暗跑团正提供了一个真实、接地气的社交场域,“这里的志愿者大都很有趣,我们视障、听障伙伴也各具才能。大家融入跑团,跑后还可以一起练瑜伽、练武术、唱唱歌。”

  陪跑绳短,情义绵长

黑暗跑团武汉站还将团队建设经验向外输出,协助孝感、荆州、宜昌等7个周边城市相继建站。

2025年6月3日,黑暗跑团孝感站首场活动举行。第一期例跑结束后,孝感站负责人夏冬敏三次前往武汉站取经,走访听取视障跑者的需求和建议。“陪跑绳一端牵的是信任,另一端是责任。”夏冬敏逐渐学习到,握绳距离、手臂摆动幅度、如何转弯等细节,都关系着视障跑者能否以舒服的状态跑步。

“2小时13分,21.0975公里!”在2025年孝感马拉松赛道上,当地视障跑者、43岁的李俊在冲过半马终点线后高举手臂,忍不住呐喊。李俊4岁时因意外完全失明,此后生活几乎围绕几张按摩床打转,最久曾3个月没有出门。

黑暗跑团给了他重新出发的勇气,“现在20多公里都能拿下,跑完浑身都畅快!”

李俊没有想到的是,这次赛后,跑团伙伴们竟自掏腰包,将他的成绩单和参赛照片装裱好,送到他经营的按摩店挂了起来。在按摩床边工作时,每当客人问起这些照片,李俊脸上总会漾开笑意。

这样的故事,正在全国更多城市发生。

黑暗跑团是由“黑暗中对话(中国)”于2016年4月发起的视障公益陪跑项目,理念是“以运动无障碍,促人心无障碍”。截至目前,跑团建成54座城市分站,注册成员2.3万余名,其中残障参与者超5000人;累计举办各类活动6300余场,组织残障选手参与马拉松赛事超千场。

今年初夏时节,黑暗跑团武汉站迎来两周年庆典。“哐!”一声锣响,四面屏息。舞台中央,4位身着橙色队服的表演者一字排开,手中锣、鼓、镲齐备。

领头的表演者中气十足,念出第一句:“江城拂晓起晨烟,黑跑伙伴奔梨园,踏醒东湖迎朝阳——”其余三人齐声接上:“团练!”视障跑者陈克己原创的三句半《江城逐梦踏长风》,将跑团的人物、故事、精神悉数道来。

“运动无障心相牵,人心无障意相连,为爱奔跑齐奋进,志更坚!”最后一段唱词响起,锣鼓声中,台上的表演者与台下的橙色方阵同声高呼,掌声经久不息。

他们把呐喊声与掌声献给身边的伙伴,也献给自己。

【责任编辑:王国强,张玉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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