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金牌迟到了11年：从放羊娃到中国首位藏族奥运冠军

·切阳什姐，藏族，1990年生于青海省海北藏族自治州海晏县尕海村，中国女子竞走运动员，获2012年伦敦奥运会女子20公里竞走冠军，现为青海省体育工作一大队队员。（受访者供图）

作者：于 冰

6月19日，在青海省海北藏族自治州（以下简称海北州）海晏县尕海村的草原，一场温馨又特殊的婚礼正在举行。身穿蓝色缎面藏袍的新娘子，正是我国首位藏族奥运冠军切阳什姐。

或许很多人不熟悉她的名字，但一定见过她流泪接过奥运金牌的那一幕——2023年10月4日，一场迟到了11年的奥运金牌补递仪式温暖全网。彼时33岁的切阳什姐，接过了本该属于22岁的自己的那枚金牌。2012年伦敦奥运会女子20公里竞走赛事中，原冠、亚军选手相继被查出兴奋剂违规，当年获得铜牌的切阳什姐顺位递补，成为冠军。

·2023年10月4日，杭州第19届亚运会混合35公里竞走团体决赛，中国队获得冠军。图为切阳什姐撞线瞬间。（视觉中国）

登上领奖台那一刻，切阳什姐的眼泪止不住地流，把脸都哭红了。“那不是喜极而泣，而是遗憾，它（金牌）来得太晚了。”再回首那场迟来的颁奖礼，切阳什姐哽咽着告诉环球人物记者，“这份遗憾不会随时间消散，它永远都在，会一辈子跟着我。”

放羊娃“走”进国家队

在藏语里，切阳什姐的名字代表着幸运和幸福。

1990年，她出生在尕海村。那是一片背靠连绵雪山、广袤无垠的高原牧场，她的祖辈世代在这里过着游牧生活。自有记忆起，她就在草场上放羊、唱歌，每天走很远的路，累了就趴在父亲背上休息，歇够了，又接着走。

纯粹的草原生活，让切阳什姐自幼练就了过人的身体素质和心肺功能。2004年，她在海北州中学生运动会女子长跑比赛中获得第二名。赛后，海北州少儿业余体校的一位教练找到她，问她“愿不愿练体育”。切阳什姐毫不犹豫地回答：“愿意！”她的想法很朴实，“小时候觉得牧区放牛羊很辛苦，练体育还能比放牛羊辛苦？”而且她向来懂事，也想帮家里减轻点负担。

2006年，16岁的切阳什姐进入青海省体育运动学校，主攻中长跑项目。两年后，青海省体工一大队教练到体校选拔竞走队员，见切阳什姐站在旁边，就让她陪队员“走两圈”。选拔赛结束后，她被选上了。

可竞走是什么、怎么走，她完全不了解。

竞走的规则和中长跑不一样：全程必须至少有一只脚着地，前脚着地时膝盖要伸直，一旦被裁判发现肉眼可见的腾空或膝关节弯曲，就会收到红卡，累计收到3张红卡会被取消比赛资格。

为了适应技术和规则，切阳什姐下了很多功夫。“教练喊髋关节动起来、关节动起来、臂摆起来，我知道这些身体部位，但不知道发力点在哪里，不知道怎么让身体有节奏地摆动，一开始走了不少弯路。”

性格内敛的她一旦站上赛道，便会瞬间切换状态，有着极强的赛场爆发力。2009年3月，首次参加全国竞走大奖赛的切阳什姐获得第四名。一年后，表现亮眼的她入选中国国家队，开始在更宽广的赛道疾走。

初入国家队的那段日子，着实艰难，是她职业生涯的低谷之一。生长在青海涉藏地区的她，常年使用藏语交流，进体校后才开始学习普通话。因语言沟通不畅，她极度自卑，不敢与人交流，生怕自己表达不清，麻烦他人、得罪队友，训练中身体不适也咬牙硬扛，默默坚持。再加上饮食差异和思乡之苦，孤独感日复一日地堆积，她一度觉得自己并不属于那里。

队友刘虹比切阳什姐大3岁，也早几年进入国家队。她告诉切阳什姐：“不要给自己太多压力，要认真对待每一堂训练课，过程很重要。”慢慢地，切阳什姐打开了内心，交到了朋友，刘虹就是其中之一。

训练中的切阳什姐总是最刻苦、最认真的那一个。竞走队经常男女队员一起训练，特别是上大课时，每次走40公里，她最初总跟不上男队员，更别提超过他们。“可练着练着，我的成绩不仅追上了男队员，还实现了反超。”持续的突破，让她的心态随之变化——学会主动和教练讨论训练计划，表达自己的看法。同时，她的竞技状态也越来越好，在田径世界杯、世锦赛等多项国际赛事上接连获得好名次。

迟到11年的金牌

青海辽阔的草原，从未与奥运赛场产生过交集，直到切阳什姐的出现。

2008年，切阳什姐在体校通过电视观看北京奥运会，那是她第一次知道奥运会。没想到4年后，她就站上了伦敦奥运会女子20公里竞走的赛场，成为中国第一位参加奥运会的藏族运动员。

·2012年伦敦奥运会，切阳什姐出战女子20公里竞走决赛，获得铜牌。（视觉中国）

比赛开始后，她走得比训练时还要快。教练担心她节奏失衡，让她摘下手表。没有数据参考，她靠着本能和毅力一直前行，超过第一军团，超过队友刘虹，第三个冲过终点线。教练兴奋地告诉她：“知道你的成绩吗？破亚洲纪录了！1小时25分16秒！”切阳什姐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颁奖仪式上，她手持铜牌，露出羞涩的笑容，也对未来有了更多憧憬和信心。

但伤病和现实很快让她措手不及。伦敦奥运会的超水平发挥，造成她身体过度消耗，体能难以恢复。在随后的赛事中，她表现不佳，全运会无缘奖牌，世锦赛跌至第15名。2013年10月，她决定暂时离开国家队，回青海休整。

归乡后，她的脑海里只有一个问题：继续，还是放弃？可始终没有答案。两个月后，她和家人去了趟西藏。望着蓝蓝的天、白白的云，这个藏族女孩找回了内心的平静，也找到了答案。回到青海的日子里，她每天在绿色的草原上放羊、放牛、骑马，笑容重新回到了脸上。

休整结束后，切阳什姐重返国家队，全力备战里约奥运会。长时间脱离高强度训练，她的肌肉状态有所下滑。为了快速回归巅峰，她一边加倍训练，一边在训练中找到平衡和自信。“训练计划会定期安排高强度课，要求我们在短时间内完成5公里或者10公里的训练，我就把平时积攒的坏情绪在这时发泄掉。下课了，就不再去想那些问题了。”

2016年，切阳什姐带着极大的期待前往里约，但仅获得第五名。无缘领奖台的结果，让她再次陷入低谷，甚至动了退役的念头。但她骨子里对竞走的热爱与不服输，还是战胜了退缩。她告诉自己：不管能不能拿奖牌，都要第三次参加奥运会。

运动员的黄金职业生涯转瞬即逝，可切阳什姐硬生生靠着执着与坚持，熬过了一次又一次低谷，后来又参加了东京奥运会和巴黎奥运会，将自己最青春、最热血的16年，全部奉献给热爱的竞走事业。

就在她一次次与低谷对抗期间，伦敦奥运会的赛事结果悄然发生了两次改写。2015年，该项目银牌得主、俄罗斯选手卡尼斯金娜因兴奋剂问题被取消成绩，切阳什姐于2020年被递补为亚军。2022年，当年的冠军、另一名俄罗斯选手拉什马诺娃同样因兴奋剂问题被取消成绩。次年，切阳什姐正式被递补为冠军。

·11年后，她在浙江杭州领取迟来的金牌。（视觉中国）

消息公布后，人们纷纷为切阳什姐感到可惜：如果那枚金牌当时就发到她手里，她的生活、人生会有多么不同？青海的体育事业或许也能迎来全新的发展机遇。可现实没有如果，她从事竞走运动多年来，从未接过品牌代言，直到迟来的金牌落定，大众才看到她默默的坚守。

当被问及当时的铜牌与后来的金牌哪个更难忘时，切阳什姐的回答有些出人意料：“还是2012年的那个时候吧，我在当时站上了领奖台，所以感受更深。”那个时刻，也常出现在她的梦中。

读懂这片土地的精神

在冲过终点线前，切阳什姐总是面带微笑，这样做是为了让自己轻松一些。

竞走是寂寞的。她曾算过：如果一天走30公里，一年走300天是9000公里，10年就是9万公里，相当于绕地球赤道走两圈多。她曾说，如果自己当年不做运动员，也许会在草原上过着平淡的生活，是竞走带她去了很多很远的地方。可离家乡越远，回家的想法就越强烈。

巴黎奥运会之后，切阳什姐回到青海，做了一名基层教练。这也是她一直以来的心愿——当老师。“我想让更多有天赋的孩子有机会发挥自己的长处，找到自己的闪光点。”

现在，她带的15名学生大多是10多岁的青少年。孩子们练竞走的时间不长，但有些人已经很有潜力。“他们是因为我接触到了体育，选择了竞走。家长们看到了我的故事，放心让孩子过来练体育。这些对我来说都是责任。”她每天带着孩子们训练，和他们一起吃饭，所有事都亲力亲为。

今年暑假，她还与青海的一些机构共同组织了面向当地青少年的竞走训练营，不收取任何费用。切阳什姐说：“我特别希望把这个训练营办好，找到或者深挖一些竞走后备人才。”

切阳什姐深深惦念着故乡，而她对竞走18年的坚守又缘于故乡精神的滋养。她的家乡海北州海晏县是中国“两弹一星”研制基地。随着年岁渐长、阅历渐丰，她逐渐读懂了这片土地的精神：老一辈科研工作者扎根高原、默默奉献、自力更生、勇攀高峰。那份精神也时刻激励着她，让她不惧磨砺、迎难而上。2014年，切阳什姐加入中国共产党，将奉献与坚守刻入言行。

·切阳什姐与丈夫。（受访者供图）

一路走来，切阳什姐也收获了平淡踏实的家庭幸福。她的丈夫扎西杨本现在也是一名竞走教练。两人早年是队友，同为藏族同乡，彼此格外有共同语言，慢慢走到了一起。当她训练遇到瓶颈、情绪低落时，丈夫从不多说安慰的话，只是默默陪伴在侧。对她而言，最长情的守护远比言语更治愈。如今，二人各自专注工作，只有周末才能相聚，聊聊工作日常、打理家务，简单的生活让她倍感温暖。

回到草原的切阳什姐，褪去赛场的锋芒和冠军的光环，如同她脚下的草原一样纯粹、淡然。采访过程中，她还是会担心自己不够流利的普通话影响采访效果，可当她娓娓道来年少放牧的时光、赛场沉浮的坚守与归来育人的初心时，那份赤诚早已成为最好的语言。历经千帆后，她依旧是那朵草原上的格桑花。

监制：张 培 张 勉

编审：张建魁 孙夏力

编辑：刘 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