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只是上个大学,不是家里发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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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只是上个大学,不是家里发财”

“你只是高考完了,不是家里发财了。”最近,一句网络热梗开始流传,这是怎么一回事?

这还要追溯到一个月前的高考日,家长自发购买高额礼品在考场外等候孩子的画面,反复冲上短视频热榜。

比如6月9日,河南洛阳,一位家长在高考考场外拎着“华为五件套”等待孩子出来,引发人群围观。这一幕被媒体记录下来,配文“是谁羡慕了,我不说”。

高考结束的学生们,也在社交媒体上晒出高考礼物,庆祝成人礼。

随后,这一消费热潮开始“剑走偏锋”,从家长主动买,到孩子伸手要。各大社交平台纷纷出现孩子给父母发“高考消费清单”的“晒单行为”,包括购买电子产品、毕业旅行、报考驾校、置办服装在内,林林总总加起来,一个常规账单动辄3万—4万元。

对于普通家庭,这是笔不小的经济负担。在“晒”出来的亲子沟通中,有家长无奈地回复孩子,“你还是换个妈吧。”

小米门店内选购商品的消费者/南风窗 诺言 摄

小米门店内选购商品的消费者/南风窗 诺言 摄

暑期消费热,迅速席卷了刚刚完成一场“大考”的学生,和他们背后的家长。

有家长认为,年轻一代“虚荣”而危险。孩子则埋怨,家长为高考后的世界开“空头支票”,不兑现奖励。甚至,有“过来人”出教程,讨论如何向父母最大化“捞钱”。

在朝气蓬勃的少年们迈向成人的第一步,“钱”的问题被摆上台面。父母跟孩子处在撕裂的两端,互不理解:我要的/给的过分吗?

这涉及一个更深层的问题:我们的社会如何用金钱,来定义“成人礼”?

成人礼,消费主义?

“我当时的第一想法是,电子产品‘四件套’要换一下,然后我再培养一个兴趣爱好,过有(更多)体验的生活。”刚结束高考的竹玉说。

高考前,竹玉的同学们有些“躁”,频繁讨论起考后要做什么。购买手机、电脑、平板、耳机在内的数码“四件套”,是大家讨论的热点。

“这是一个(解压的)畅想。总觉得,这三个月是唯一一个什么都不用干的暑假。”她的中学暑假都在升学和复习中度过,她了解到,未来的大学暑假也可能要考研、考编、卷奖学金。

高考后的暑假,被青年们标记为一个重要的人生转折点。这一认知,也推高了一年一度的“准考证经济”。

2026年夏天,有1290万考生参加高考。据新快数据研究中心和艾媒咨询联合预测,今年准大一新生暑期人均消费将达1.86万元,单个家庭为入学筹备的综合开支集中在3万-4万元。这是一个总体规模将超过3800亿元的市场。

2026年准大一新生暑假消费人均预计达18600元/图源:新快报

2026年准大一新生暑假消费人均预计达18600元/图源:新快报

以数码消费为例,高考后,多家数码品牌的线下门店人满为患,客流到达峰值。数据显示,高考结束一周内,学生专属轻薄笔记本电脑的销量同比上涨217%,旗舰手机、平板电脑订单环比增长近3倍,在一些门店,学生购机订单可达月营业额的四成。

商家也抓住窗口,推出多项与“准考证”挂钩的学生优惠方案。例如,有医美机构推出千元内学生套餐,甚至支持凭准考证分期免息付款。

对准大学生来说,这些消费,是出于“重建社会形象,回归人类身份”的需要。

社会学家鲍德里亚指出,在消费社会中,人们所消费的并非商品的使用价值,而是其符号价值。例如,一部手机的价值不取决于通信、拍照等功能,而取决于它所标识的“身价”。消费成了人们确立社会身份最直观的语言,“我消费了什么”,定义了“我是谁”,让人获得进入某种生活的入场券。

“高考消费清单”的实质,不在于购买商品,而是买到“成人礼”的仪式感。

竹玉提到,自己在高考后的几天里,曾不停搜索大学生活的攻略。这些攻略“大差不差”,“首先是教小女孩变美,其次是培养兴趣爱好,第三就是旅游”。另一方面,她也刷到大量同龄人在社交平台上“晒”毕业旅行、“开箱”电子产品。

准大一新生暑期消费品类TOP10/图源:新快报

准大一新生暑期消费品类TOP10/图源:新快报

社交媒体为准大学生们制造了同一套话语:高考后的消费,是步入大学必要的投资。“成年”的概念,被替换为物质消费的“装备升级”。

中国人民大学新闻学院副教授董晨宇长期关注青年文化,他对南风窗表示,“整个社会在消费主义化,我们的成人礼是用消费主义去完成的。18岁的成人礼,可能是你拥有了‘五件套’。”

但不是所有年轻人都用符号消费来锚定自身的价值。竹玉说,身边有同学想买高配苹果手机,但家里不同意,最后自己分期购买,每月几百元,支付12期。

“我觉得(手机)没必要追求七八千的那种,4000元上下就能买到很不错的,够日常使用。可能他觉得,‘有苹果才能彰显我的价值’。(但是)为什么要一个物品来彰显自身的价值?这也是一种自卑的体现,或者主体性不强,人云亦云。”

她对网上刷到的“高考消费清单”也感到疑惑,这些清单没有说明具体去哪旅行,但标出了上万的价格。“不说去哪就谈钱,这不是把钱当数字看吗?还是要踩在地上去看问题,不要飘飘的。”

中式教育,拧巴谈钱

高考后的一个月里,沈悦接连去了新疆和四川毕业旅行。去西部旅行是她一直以来的心愿,但高考之前,父母会跟她说,“这个事情不是现在该讨论的”。

在以高考为中心的文化里,中国家庭的孩子被父母告知,“一切等高考以后再说”。学习之外的追求和体验,被暂时悬置,甚至作为完成高考后的“奖励”。

董晨宇告诉南风窗,社会对高考赋予过分的“终点”意义,是一种“教育上的错位”。

“其实一个有质量的大学生活,比高中生活还要累。心理学把18到22岁称为成年初显期,是人社会化最重要的时期,一个年轻人要完成的事情从一场共同的考试,转向追求自我、实现自我。但我们总强调‘考上大学就解放了’,让他只想着高考这一件事儿。这是短期主义的。”

同是学生的沈悦却很理解,为什么同龄人会在高考后对父母提出种种物质需求。“我也觉得这是件很神奇的事情,高考好像给了不管是拮据还是富裕的家庭一种契机——我要给你兑换什么、奖励什么。即使经济没那么好的家庭,也会觉得需要在这个节点给小孩一些东西。”

《大考》剧照

《大考》剧照

但在这种语境下,高考后的经济支出,变成了一场亲子间的“博弈”。

有家长在社交媒体表示,如果孩子考上“985/211”,数码产品可以“随便挑”,但如果考上民办本科,这笔钱“就当交民办的学费”,没有奖励。

在孩子这边,则有短视频博主出教程,告诉准大学生们,高考后“第一件事”,是跟父母要到尽可能多的大学生活费;要利用好高考出分前的“黄金期”,请求父母在物质上“变现”,否则考得不好,“变现”难度将加剧。这条视频得到了10万点赞,有许多准大学生在评论区,担忧在父母这里“变现”失败。

沈悦告诉南风窗,她因为毕业旅行需要向父母要钱,感到“不舒服”。父母给自己转钱的时候,她有种“莫名其妙的愧疚感”。“我非常渴望我可以有独立的收入来源,或者通过压岁钱这种‘假独立’的方式来付这笔钱。”后来,她在家里找到了一笔没存进银行的压岁钱,瞬间“如释重负”。

她意识到,经济独立关乎她在家庭中的人格独立。毕业旅行时,她和母亲发生了矛盾,母亲说,“你现在用的手机是我买的、住的房子是我买的”,让她无力反驳。这件事发生后,她更改了自己所有社交平台的密码,在当时,她“独立的愿望从未如此强烈”。

《小欢喜》剧照

《小欢喜》剧照

董晨宇认为,相当多父母跟孩子之间的教育模式像是“老板对员工的项目制”。“我来框定你的业务,对你进行激励,每周要考核你。你没有达到业务,我就批评;你达到了甚至超额了,我就奖励你——给你买东西。”

这种教育的惯性,是无法持续下去的。

“你总有满足不了孩子的时候,因为你总在超额去支出。当你满足不了孩子的时候,孩子很难去体恤,只会觉得你食言了。相当于我作为老板,老给员工发奖励,但如果公司的业绩不好,给不起奖励了,员工不会体贴老板,只会想要跳槽。”董晨宇说。

沈悦提到,小学时期,父母还会用物质来奖励自己的成绩。但从中学开始,她意识到这些奖励也是一种成绩上“无形的压力”。

“我觉得学习是我自己的事情,你为什么要通过这样一种手段来激励我?我不喜欢这种形式。”

“社交媒体从不发明问题”

“高考后的生活让我极大地感受到了世界的参差。”一名准大学生在社交平台这样写道。在高考后的暑假,他发现同龄人生活在巨大的差异中:有的人规划独立去云南、西北旅行,有的人不知道高考完能干什么;无话不谈的朋友,会因为人均150元的餐厅产生消费观的分歧。

高考结束,意味着“分数”这个单一的评价体系瓦解。社会比较理论认为,在缺乏客观的非社会性手段来评价自己的能力和状态时,人们就会通过与他人进行比较,来确认自我。同龄人的消费水平、生活状态,成了年轻人新的参照系。

当社会比较屡屡发生时,焦虑往往难以避免。

“社交媒体凸显了这种比较,但它不是发明了这种比较。”董晨宇认为。他是“80后”,小学时期网络不发达,也羡慕过同班同学穿名牌球鞋,一双的价格能买五双国产球鞋。“熟人关系里也存在比较,但这种比较在心里。互联网的匿名性,放大了这一点。”

准大一新生暑期消费动机/图源:新快报

准大一新生暑期消费动机/图源:新快报

竹玉在一座北方省会城市上学,对同龄人间的家境差异也有感知。她的同学里,既有高考第二天就出现在新西兰、英国或美国的家境优渥者,也有从山区考来的学生。

“最开始肯定会有一些落差。”后来她想明白了,“我是在拿自己跟(有钱)同学的整个家庭比,是没有可比性的。父母有父母的路,我们有我们的路。”

她觉得,社交平台展现给同龄人的世界像是“月球的正面”——通过买名牌,就能获得“情绪价值”和“配得感”,但更重要的是“月球背面”。“如果家里吃不饱饭,还要买奢侈品,就很不合适。你得多想想,是不是因为没拥有,才有了一层滤镜。”

社交媒体也微妙地影响着父母的观点。面对孩子列出的高考消费清单,有不少父母发帖询问,“该给多少钱合适”。南风窗向数个有此疑问的家长发出采访邀请,但未获回复。

在华为门店试玩智慧屏的孩子们/南风窗 郭嘉亮 摄

在华为门店试玩智慧屏的孩子们/南风窗 郭嘉亮 摄

“这是个伪问题。”董晨宇直白地说,“假如孩子想要而我没给买,他很生气,甚至不礼貌,我们应该询问的是,该如何跟孩子沟通这个事情。钱(的问题)其实是亲子关系的一种结果,但我们不问成因,总问结果。”

他认为,青少年对社交媒体上的“炫耀”会产生不同反应,有人加剧社会比较,有人能够独立反思,根源可能在于家庭教育的引导。

“就跟网瘾一样,它不是社交媒体的问题,是教育的问题。很少有网瘾少年,生活在一个幸福、有存在感和获得感、被尊重的家庭里——那他就不需要在互联网中找这些东西了。”

他强调,社交媒体不是问题的制造者。对于价值内核不稳定、面对社交媒体和世界“参差”的青少年,关键在于,父母是否为他们做好了充分的心理引导,让其有能力面对。同时,在金钱教育上,能否教孩子学会合理支配金钱,而非崇拜物质。

“当然,父母也在结构中受困。如果我为了赚钱,忙得回家就躺沙发上睡着了,还怎么有耐心陪你?”董晨宇补充。

《小欢喜》剧照

《小欢喜》剧照

高考结束一个月后,沈悦感到恍若隔世。她有些排斥在“衔接大学”的暑期里,继续“抢跑”。身边高二升高三的朋友仍然在大量补课,但当她离开高中的环境后,突然对这种熟悉的日常产生了一种“说不上来”的窒息感。

独立进行的毕业旅行,让她拥有了一种陌生的体验。过去订酒店、机票,她用的都是父母的电话号码,现在,这些号码都换成了她自己的。

“我会觉得我是真正地要去负担自己的行程,负担我的一天到底要怎么去规划。”她意识到,这种陌生的体验叫作——成年。

作者 | 付思涵

编辑 | 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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