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代宁波倪氏藏画，故宫、上博皆有真迹

修缮完成之初的倪氏桂花厅，系明代建筑。

宁波秀水街历史文化街区，元代有一大族居住，曰倪氏。

倪氏做海道漕粮运输生意发家，元代后期达到鼎盛。部分家庭成员因与方国珍政权交好，而使祖辈得到封赠。有钱之后，倪氏不仅在秀水街买地盖房，构筑园林，还藏书藏画，广邀题跋。

宁波大学教授张如安、南京大学副教授陈波，都曾将倪氏雅集与昆山顾瑛发起的“玉山雅集”作比，认为他们组织的文艺沙龙，在元末乱世为文士提供了休憩身心与经济庇护的场所。

倪氏园池之胜向有文献可征，其藏画亦有实物传世。近日，记者相继找到4件传世书画，故宫博物院2件、上海博物馆1件、日本私人藏家手中1件，皆与倪氏家族成员倪可与（字仲权）有关。

乌斯道所撰倪可与墓表（部分），出自《春草斋集》。

含倪可与本人题跋的钱选名品

元末慈溪文人乌斯道曾在倪氏家中坐馆，对其家知之甚深，曾撰《处士倪君仲权墓表》。

乌斯道提到，倪氏“曾太父讳文伟”“大父讳敬聪……追封千乘郡侯”“父讳天泽……性夷旷倜傥，别构高阅竹墅治居第，日觞豆娱贤士”。

至倪可与这一代，继承了父亲倪天泽爱好风雅的一面，对于种种任官邀请坚辞不去，“惟与故人之邃于学者游衍吟适园池中，以玩愒光景”“平生孝友，疏财慕义，为长厚事，积书盈斋室，手校雠不倦”。

倪可与不仅藏书，还藏画。今故宫博物院藏有元代画家钱选名品《秋江待渡图》，便曾为倪氏所藏。旋转看图——

元钱选《秋江待渡图》全卷。故宫博物院藏

图描绘江南的湖光山色。起首茅舍数楹，屋前水波不兴，屋后群峰高耸，淡雾轻岚。画幅中央是一大片开阔的水域，江天浩渺，远景秋山隐隐。江水左岸土坡上有青红杂树，一人独立待渡，秋水望穿，而渡他的客船才刚刚驶离对岸。

该卷引首、画心皆有乾隆御题，并有钱选自题七言绝句，后纸有陈恭、胡惟仁、朱庸、胡敦等16家题记或题诗。其中“慈溪陈恭”以学行著声，“会稽胡惟仁”元末寓居慈溪，与文人交好，“蛟川朱庸”也是宁波人，有诗名，“胡敦”落款下有“四明山人胡敦仲厚印”。

陈恭、胡惟仁、朱庸、胡敦4人的跋文。

胡敦之后为倪可与本人的题跋。

其诗曰：“山路幽深日易西，有人持盖欲何之。眼前渺渺秋江阔，隔岸扁舟发棹迟。倪可与。”左首有“四明小山”白文印，下钤“仲权”“千乘郡图书印”。

倪可与本人和乌斯道的跋。

乌斯道曾撰《四明小山记》，介绍倪可与的父亲倪天泽购郡北小山，精心布置园池事，其范围便在今秀水街街区内，“四明小山”印因来自于此。“千乘郡图书印”指向倪可与祖父倪敬聪曾被追封“千乘郡侯”，代表其家族荣耀。

这则题记也是目前仅见倪氏存世书迹。

倪可与本人的印章。

倪氏之后为乌斯道题诗，诗后款署“至正二十六年（1366）冬十二月既望，乌斯道题。”

乌斯道后题诗的还有“临安刘中”，题跋说“予自闽浮海将游京师，为阻风还抵四明，倪君有助，出示此图，索予陪春草先生（即乌斯道）同赋。”

还有“临沂王鲁”，其人“自京师南还，航海至鄞，倪君有助，以《秋江待渡图》见示，因有所感……至正丁未（1367）春正月。”

二人皆航海事得到倪可与的帮助，应邀在倪氏藏画上题诗，反映其交友圈的属性。

临安刘中、临沂王鲁的题跋。

元人题咏最多的绘画曾为倪氏所藏

另一件故宫博物院藏画名为《山泾杂树图》。

此图原为元代常熟“小名头”的画家缪佚为当地友人唐本初所绘。唐本初曾驾“书画船”过缪佚的“山泾书堂”，求其绘书堂旁的杂树。后入倪可与之手。

此图是竖幅画芯，却被装裱成手卷展示，或是藏家出于为征求更多文人唱和、题跋的心理。

马愈《临山泾杂树图》的装裱样式。故宫博物院藏

卷后第一则题跋为吴县（今苏州）人张简题诗，诗后记：“海虞缪佚尝为任阳唐本初作此纸，因辍以为仲权（倪可与的字）赠，遂得诸公赋诗于上，仲权亦要鄙作，故书其所来如此，至正九年（1349）五月十六日。”

缪佚亦有复跋曰：“仲权贡士遂潢之，挂于斋阁，而诸先生题诗殆遍……忽然见之如发梦寐，因再用笔补其疏陋，复题绝句一首于上，仲权先生必有以教之也。后十一月十一日佚再题。”

根据这两则跋文，该图曾为倪可与旧藏并邀题跋可知矣。

张简与缪佚的两则跋（实为马愈摹写），都有提到“仲权”其人。

然而，此图并非缪佚原作，而是明代画家、“吴门前驱”马愈的临摹之作。马愈与沈恒、沈周父子交好。1465年，马愈经过沈氏世代居住的“西庄”，自沈恒处看到原作爱不释手，故携归对临。

该图画心、卷后59名元人题跋、21位明前期文人题跋，皆由马愈逐一摹写，字体一一根据每家风格特点和位置临摹，神形兼似。书画鉴定家刘九庵先生认为：“这种书、画、印三者结合的巨制出自一人之手的临写，还是前所未见的。真可谓神乎其技矣。”

这件马愈摹写的《山泾杂树图》亦是目前所见元人题咏最多的作品。除了倪氏朋友圈（如前述“四明朱庸”亦在此图题跋），“玉山雅集”的发起人昆山顾瑛本人在卷后亦有跋文。故推测此图或也集合了顾瑛的朋友圈，是为浙东、苏南两大“雅集”之交汇。这一观点还需后续研究佐证。

倪瓒、唐棣送给倪可与的画

倪可与交游之广，实已“混”进了元代顶级画家的朋友圈。

今上海博物馆藏有元代画家倪瓒名品《竹石乔柯图》，绘石坡上两株古木，另有竹枝数根，用墨干枯，行笔爽劲，层次分明。

图右上角有作者题诗：“春宵听雨第三番，起坐篝灯酒自温。晓清开门看桃李，苍柯翠筱喜无言。”落款：“倪瓒写竹石乔柯并赋绝句，奉赠舫斋文学，丁酉（1357）二月廿三日也。夏四月五日复以赠仲权征君云。瓒。”

“舫斋文学”未知何人，“仲权征君”系倪可与无疑。

元倪瓒《竹石乔柯图》。上海博物馆藏

晚清顾文彬《过云楼书画记》中将此图记为《春宵听雨轴》，“考丁酉为至正十七年，先生（倪瓒）年五十六矣，仲权者姓倪，《金台集》所谓四明倪仲权是也。”

《金台集》是元人廼贤的诗文集，其中有《题罗小川青山白云图为四明倪仲权赋》一诗，可知元代江西画家罗稚川之子罗小川的《青山白云图》亦曾为倪氏旧藏。

倪氏还曾邀请元代戏曲家、《琵琶记》作者高则诚为《青山白云图》题诗。据载，高则诚前后两次题跋，间隔十余年。他表示，“仲权于朋友之片言只字亦无遗弃，亦可见其好尚之清，交道之厚，而不为世变所移者也”，对倪可与收藏之诚慨叹不已。

高则诚《题青山白云图》，出自《式古堂书画汇考》。

此外，1993年日本京都国立博物馆《学丛》第15号曾发表《论唐棣<桐阴读书图卷>》一文。据作者福本雅一介绍，这卷当时在广岛某私人藏家手中的藏画，亦为倪可与旧藏。

据介绍，该卷笔法、墨色完整，构图从水景起始，至远山收尾。卷尾有小篆落款：“至正甲辰（1364）秋九月为仲权作桐阴读书图，吴兴唐棣子华。”可知此图乃元代画家唐棣为倪可与所绘。

唐棣的小篆落款。

卷后题跋者有何思敬，落款曰“仲权以子华所画桐阴读书图见示，为赋七古一篇，至正二十五年（1365）八月既望后三日，秘书监丞何思敬并书。”

还有江西豫章僧人来复见心，诗后曰“豫章蒲庵来复为仲权高隐题。”

两段元人题跋，皆应倪可与邀请。

何思敬跋。

来复见心跋。

另有几件倪氏收藏书画，仅存文献。

如《苏文忠（即苏轼）墨竹画诗卷》，清《越缦堂诗话》记，卷后有黄公望、贡性之、方孝孺三人题诗。黄跋云：“一片湘云湿未干，春风吹下玉琅玕。强扶残醉挥吟笔，帘帐萧萧翠雨寒。至正十二年（1352）八月六日，仲权以东坡公墨竹见示，敬赋此诗。大痴学人黄公望。”

黄公望给倪氏藏画写题画诗，出自《越缦堂诗话》。

元代画家边鲁曾为倪可与画《花香竹影图》，有乌斯道题跋。

倪可与还曾得到南宋理学家张栻墨迹，乌斯道有《书倪仲权所藏南轩先生墨迹后》。

元代著名书法家、鉴藏家柳贯亦曾见倪可与所藏《兰亭》，有《题倪生兰亭二十本》一文，借题发挥，讨论《兰亭》版本。

编辑：曾嘉 审核：徐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