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百村 看共富”蹲点报告③ | 乡村治理新算法：心顺路才顺
五年前，中央赋予浙江高质量发展建设共同富裕示范区的全新使命。五年来，一个个关乎更均衡发展、更美好生活的故事在浙江持续上演。近日，潮新闻记者蹲点乡村，以微观视角探查发展脉搏，记录下共富路上的喜乐忧思，以及关于进阶蜕变的民生思考。
初夏，舟山定海的新建村一片绿意，“功勋号”绿皮火车静卧村内，十余载风吹日晒，火车经反复修补而持续焕新，成为旅游打卡地标。而在宁波北仑周隘陈村，村口墙绘上一列“蒸汽火车”正“穿墙而来”，旁边写着标语：“火车跑得快，全靠车头带”。
舟山新建村“功勋号”列车。潮新闻记者 滕一韬 摄
在新建村与周隘陈村蹲点数日，记者真切地看见村民的生活愈发红火。村庄的“主人”在变，“客人”也在变，除了村民，店家、游客、返乡青年等也在各寻其位。
与此同时，矛盾变得多元，心声亟待倾听，基层治理的“民生列车”从未停步。周隘陈村党总支书记陈原益觉得，许多矛盾其实就是一句话的事情；新建村“阿红书记工作室”则以“理顺就好”为宗旨，追求顺心、顺畅、顺安。
但有些“成长的烦恼”并非一村之力可以化解，适应政策调整、学习法律知识、优化数字治理等也成为新课题。每个村都在实践中摸索破题之路，力求让老百姓过得更舒心，心气顺了，发展的路才能行稳致远。
宁波周隘陈村墙绘。潮新闻记者 徐婷 摄
游客多了，“两头劝”也多了
从舟山城区出发，越靠近新建村，沿路的绿意就越发浓郁。驱车半小时后，市区的热闹在这里消散，工作日的村庄静悄悄，白墙黛瓦的民居顺着山脚排开。
跟着新建村党总支副书记芦海峰走进村里时，绵绵细雨正落下。绕过“功勋号”火车，沿村道一路走去，房前屋后的花草在雨中摇摆；长廊下几位老人坐在一旁纳凉，面前的摊子上摆着自家种的蔬菜水果，等待游客光顾；水井旁，两位大姐正蹲着搓洗衣裳，看到芦海峰，问一句修路灯的进展……
在村里工作了约20年，芦海峰亲历村庄从安静到热闹的变化，文旅发展带来了流量，村民富了起来，项目多了起来，治理也忙了起来。
一位大伯迎上来吐槽起烦心事儿：村里工程施工，移栽了他家一棵桃树，但因养护不到位，导致桃树枯死，补偿还没着落，怎么办？芦海峰记了下来，盘算着得联合村委核算标准，尽快给他一个答复。
芦海峰（左）在与村民交流。潮新闻记者 徐婷 摄
路边不远处，大伯支的小摊摆着土特产和刚摘的枇杷；对面山坡树上点点的白，是村民给果子套上了纸袋，防止鸟儿抢先吃。
看着果子，芦海峰想起一位村民的抱怨。有游客摘了农户种的蔬果，可能就是一个枇杷，但村民觉得，游客吃一个没问题，如果每人都来摘一个，自己辛苦照顾长大的一棵树就没果子了。
“这方面的纠纷我们以前从来没有过。”芦海峰倒乐观，“说明村庄经济发展，吸引了很多人。”遇到这种情况，他是村民游客两头劝。
也有茫然的时候。前阵子，有游客自驾时车子爆胎，嚷着说村里也有责任。
“当时我也不知道这个责任在哪里。”回忆起这件事，芦海峰苦笑了一下，“现在老百姓比较喜欢讲法律法规，我们村干部也要在学法用法上提升，真的是需要与时俱进。”
村里的“刺头”，是村干部的“劲头”
6月4日，空气闷热，天气预报中的雨迟迟未落。
见到新建村党总支书记余金红时，她正在商量项目进度。刚坐下没聊几句，敲门声响起，有人来检查防汛工作，她又匆匆走开。
党群服务中心一楼办公室的尽头，就是“阿红书记工作室”。
余金红还记得，那是新建村快速发展的阶段，工程接连落地，但村民不了解情况，难免想法多、有意见。2011年，她牵头组建工作室，希望能“听民声、访民情、调民纷、化民难、解民忧”，力求“理顺就好”。
余金红在“阿红书记工作室”前。潮新闻记者 徐婷 摄
15年来，“阿红书记工作室”理顺了不少矛盾，也遇到了难啃的“硬骨头”。
时代在变，政策也变，同一件事在不同时间办，结果也可能不同。一些村民却不接受这个逻辑，他们坚持“邻居有的，我也要有”。一旦涉及宅基地审批、失地农民养老保险补缴等矛盾，村里也感到棘手。
“这不是我们工作团队可以解决的问题。”余金红很无奈，“老百姓怨言都在我们基层。”
支撑他们坚持下去的，是村民的变化。
新建村一角。潮新闻记者 徐婷 摄
10多年前，村里有个“刺头”，要办啥事儿，这人第一个反对；工程队要施工，他就去现场捣乱。
最开始以为“刺头”本性如此。工作室成员一走访才知道，他的尖锐偏激是生活压力所致：自己身体不好，妻子又查出了甲状腺癌，收入还遇到问题，一家人时常情绪不佳。可在村民眼中，他是个热心肠，有一身水电维修的本事，还经常免费帮邻居通水路、调电路。
“他明显是只针对村里。”几次唠家常后，余金红有些惭愧，“是因为我们的疏忽造成了他这种想法。”
后来，村里设立了公益性水电维修岗位，安排他为村民干活，每月发放补贴；鼓励其妻子在村里景区摆摊；指导他把闲置农房改成民宿……日子慢慢有了起色。2022年，这位曾经的“刺头”主动入党。
如今，台风季一来，余金红就会接到他的电话：“书记，需要我做什么？”不用招呼，有木匠底子的他就主动巡逻、清理断枝，忙得心甘情愿。
今年油菜花盛开时，游客纷至沓来，他妻子摆摊时碰到余金红就报喜：“书记，我今天赚了1000多块！”想到她的笑容，余金红很有成就感。
矛盾出不出村，都可以是好事情
不同于寂静的新建村，周隘陈村就热闹许多。大碶地铁站近在村口，列车从空中轨道驶过，村旁城市主干道车水马龙，无不透露出城中村的烟火气。
跟着村支书陈原益沿河边“zuo街”走去，一路都是墙绘，有学生踮脚看小卖部的俏皮、小猫探头探脑的可爱，也有“生活莫着急”的暖心话语，凌霄花从墙内探出头，游客驻足拍照打卡……村里最文艺的角落，在周末会邂逅许多年轻人。
周隘陈村。潮新闻记者 徐婷 摄
走在路上，陈原益突然指着一处房子说：“之前就是在这里被村民打了。”
那时村里正拆除违法建筑，腾出空间修建小公园、健身点等，其中一户村民态度强硬，冲动之下动了手，导致陈原益头破血流住了院。
事后村民惭愧地登门道歉，陈原益只是说：“你拆掉雨棚，我就不追究了。”矛盾最终没有出村，他说：“这是好事儿。”
矛盾若出了村也未必是坏事儿。别人谈信访就色变，陈原益却乐呵呵：“我还要谢谢他信访”。
五六年前，村里房租还沿用老规矩，三年涨幅10%；然而，市场行情早变了，周边房租更高，有村民低价承租村里房屋再倒手转租赚差价。一位错失机会的村民心怀不满，便去区里信访。
彼时，陈原益也认同旧模式需要调整，但并不敢动这块“蛋糕”，因为大多是本村村民在做。这次信访对他而言，简直是瞌睡有人送枕头，“他信访？我笑死！”
村里抓住机会，对厂房、闲置农房全部进行市场化评估，重新签订合同，当年村集体经济增收超180万元，村民年终分红大幅提升。
陈原益在办公室里。潮新闻记者 滕一韬 摄
更多时候，矛盾还没来得及激化，就在细水长流间被抚平。
云南人张Terry的日料店就开在“zuo街”，傍晚，他在店内忙着备菜，店外那根弯曲的烟囱是他与村委合作的“得意之处”：之前有村民投诉烧烤油烟味太重，村委和他一起商量改管道、调角度，现在油烟味淡了，投诉声也渐渐消失。
在村里经营6年，这家日料店渐有名气，常有外地食客慕名而来，张Terry也安心留了下来，陪着村子一起变好。在这个村里，他最喜欢店旁的小河，每天上下班，都能看见水流清澈流淌、墙绘栩栩如生。
数字化治理，靠算力也靠脚力
站在陈原益办公室门口抬头看，门牌不是“村支书办公室”，而是“居家养老聊天室”。78岁的“老娘舅”邬忠康在此闲聊，村民家鸡毛蒜皮的琐事、要打官司的大矛盾，他都愿意唠唠。
再一瞧，旁边房间是“综治·调解室”“退役军人服务站”等，就是没有“某某某办公室”，陈原益觉得：“村民要办事，找得到地方就行”。
自称“懒汉书记”的陈原益有个习惯——看监控，办公室墙上，电视屏幕连着30多个监控画面，村子角角落落一览无余。“刚刚还发现几个小孩在水边玩。”他立马拍下，发给保安去劝离。
陈原益办公室的监控画面。潮新闻记者 滕一韬 摄
这方法省时省力，梅雨季、台风天也能通过监控实时掌握水位和风险情况。
可说到这儿，陈原益叹了口气，如今一些村干部还没解决社保问题，“其实村干部也是弱势群体，防台防汛，我们都要在一线。一旦人出现问题，真理赔起来也困难的。”
村委委员秦栋也看监控。他的手机连着14个专属监控，多是高龄独居老人。有些画面里老人正躺着休息，有些则显示设备离线，“老人觉得费电，经常把它关了，我们上门劝，一个月就一两块钱电费，但是村里能随时看到情况。”
数字化治理不止是看监控。周隘陈村党群服务中心设有“红邻帮”数字治理平台，网格总览、一址一档、老人呼叫等功能俱全。
秦栋点开“老人呼叫”一栏，跳出4条呼叫记录——村里在高龄独居老人床头安装了报警铃，遇事一按，村里就知道。不过，这并非今年的呼叫，也并无大事发生；当时秦栋通过监控视频喊话，有人没回应，担心老人摔倒，村干部匆匆赶去，发现是误触，虚惊一场。
秦栋在演示数字治理平台。潮新闻记者 滕一韬 摄
记者蹲点中也发现，要构建“高大上”的数字化治理模式，还有较长的路要走。村庄数字化治理受开发运营成本约束，也因村民使用偏好遇冷——对中老年人而言，通过数字平台反馈远不如打电话、发消息方便。
这并非一个村社遇到的难题。有村里的线上小程序已一年未更新，只因负责运营的选调生调走后，现有村委人手有限、难以匀出精力；有村里给老人发放智能手环，构建“暖心智慧康养”养老平台，但老人不习惯佩戴，常常丢在一旁，最终不了了之；即使是在城市社区，数字化治理也面临数据壁垒、网格员不能一键申报等堵点……
更多情况下，数字化工具发挥着算力的辅助作用，人与人之间的将心比心、真情沟通，才是基层治理脉络延伸到各个角落的根本之道。
即将离开周隘陈村时已近傍晚，放学的孩子们坐在家长电动车后座，叽叽喳喳讲着趣事儿；老人抱着孩子乘凉，有人上前逗了一下，孩子便咯咯笑起来；时值端午前夕，一户村民正张罗着在大门挂艾草和菖蒲，大黄狗摇着尾巴转来转去，也跟着凑热闹……
入夜后，路灯一盏盏亮起来，照亮村民回家的路。日子难免有不如意，可若有人愿意听、有人可以帮，争执的结局是握手言和，未来的路上多些平静喜悦，此处便是吾心安处。
设计 陈海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