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6年夏天,北京四中雄安校区校长黄春,因为在其母校江西师范大学毕业典礼上的一句“你不必听说,你只管领教”,意外“出圈”。但很多人不一定记得,他在随后一段中讲到,今年还参加了硕士研究生入学考试,“不出意外地果然没考上”。
在接受澎湃新闻专访时,谈及为何要考研,黄春说:“学历本身不是目的,但追求学历是学习的一种动力。教育者的自我学习与成长,是给予学生的最有力的教育资源。”
这位从江西山村走出的校长,1997年大学毕业坐绿皮车进京工作时,托运了21箱没来得及读完的书。聊到这些书,他坦言,后来也没看完,因为旧的没看完,又有新书了。他说:“书不必全读,书在手边,本身就是意义。人的一生大概只能读几百本书,但不能只有那几百本书。”
大学时期,黄春当过文联主席、话剧团副团长、校报记者,唱过歌、演过戏、写过诗,也爱各类体育运动。他认为,“学业”与“兴趣”之间无所谓“平衡”,一个人忙的事情越多,他会发现自己可利用的时间就越多。“谁经历得越多,谁的大学就越大。教师不能只是会一点学科知识的人,必须是一个完整的人。”黄春说。
黄春三次从零创校,顶住了“城里名校再好,到郊区也就剩个名”“民办行不通”“必定水土不服”的唱衰。被问及“新校落地方法论”,他的回答是:唯有“以人育人”,别无他法。
北京四中雄安校区校长黄春。本文图片均为 受访者 供图
谈考研:学历不是目的,追求学历是学习的一种动力
澎湃新闻:前段时间,您在江西师范大学毕业典礼上的发言很火,您在典礼上还提到“参加了硕士研究生考试,没考上,五十多岁继续努力”。您为什么还要考研?明年还会接着考吗?
黄春:学历本身不是目的,但追求学历是学习的一种动力;我也希望自己是硕士,是博士。
我不知道自己明年会不会真继续报考,但学习一定是永无止境的。我曾说过:教育,就是一群人的学习成长和另一群人的学习成长,发生了相互影响并产生了彼此促进的意义。教育者的自我学习与成长,是给予学生的最有力的教育资源。
澎湃新闻:1997年,您21岁,坐绿皮车进京工作,托运了21箱书。那是些什么样的书?
黄春:20世纪90年代,城市、县城包括乡村,大街小巷的路边都是地摊书店。淘书,是那时候读书人的爱好与习惯。我也是,并且我觉得去路边书摊淘书,比去图书馆借书还方便,更有趣。所以,大学四年,我应该淘了好几百本书。这些书靠着墙,堆在我集体宿舍的床上,层层叠叠,直到天花板。我当时睡的是上铺,每次躺下睡觉,一边担心书坍塌下来压死我;一边又十分惬意和满足地挨着这高高的书墙,睡得很香。
澎湃新闻:这些书带到北京后看完了吗?
黄春:这些书当然没看完。看不完,舍不得丢,就带到了北京:用了21个从小卖部顺来的泡面箱子,花了比我自己票价还高的火车托运费。运到北京后,这些书码在办公室、宿舍,也曾索性搬到学生教室,还随着我几次搬家搬来搬去。当然,再就是,旧的还没看完,新的又来了。记忆中,我自己在北京工作的二十几年里,借了还,还了借,买了丢,丢了买,前前后后应该收藏超过一万册书了。
其实,书不必全读。书,并不是读了才有价值的,书在手边、身边有书,本身就是意义。人的一生大概也就读几百本书,但人的一生不能只有那几百本书。
黄春家中的书房。
谈大学:谁经历得越多,谁的大学就越大
澎湃新闻:毕业典礼上,您提到大学当过文联主席、演讲辩论副会长、话剧团副团长、校报记者,办过文学社,唱过歌、演过戏、写过诗,跑步、打球……参加这么多校园活动,您是如何平衡大学学业与业余兴趣爱好的?
黄春:在大学,学业(狭义上指上课)只是学习成长的一部分。大学之“大”,就是多元、丰富。谁经历得越多,谁的大学就越大。
我特别感谢那个年代的大学,没有将我们整天整天地困在狭小的教室里和固定的课表里。我也感谢那个时代没有手机的诱惑,没有游戏让人迷恋,没有那么多外界干扰,让我们拥有足够的自由去做我们想做的事。
其实“学业”与“兴趣”之间无所谓“平衡”,学业也是我的兴趣,其他的事情也是我的兴趣。所有利于我成长的事,我都会产生兴趣。你不要以为忙了A就一定会耽误B。实际上,一个人忙的事情越多,他会发现自己可利用的时间就越多。我喜欢那种同时做好几件事情的充实感。
澎湃新闻:大学期间的这些经历对您后来的从教生涯产生了怎样的影响?
黄春:真的,“你走过的每一步,将来都算数”。大学里的每一种经历,当时不觉得有什么意义,但回溯起来,今天的一切都与当年有关。
比如,大学里,我学会的几乎所有常见的体育项目——各种球类运动,各种跑、跳,成为我后来当老师时“征服”学生的“必杀技”。多年的教育工作经历告诉我,教师不能只是那个会一点自己所教学科的知识的人,教师必须是一个完整的人。席勒说:“一个拥有游戏精神的人,才是一个完整的人。”反过来也是,如果你是一个完整的人,那么你一定是一个可以“游戏”的人,从而你也一定是一位有趣的老师。
打球中的黄春(右)。
谈“出圈”:过往只是过往,朝前看,唯有终身学习
澎湃新闻:您说毕业典礼讲稿是“半小时写完”的,而“你不必听说,你只管领教”原是课上跟学生开玩笑的回怼。30年前说这句话和30年后说这句话,您感觉产生的影响有什么不一样?
黄春:这句话的诞生,其实也是机缘巧合。我的故乡江西,那么美丽的江南,但在三十年前,确实是没什么存在感的。北方的学生没有听说过江西师范大学,也真的不足为奇。
我当老师时,教书水平一般般,但我最大的优点是和学生关系一般都还不错。学生说“没听说过”绝没有什么恶意,我说“你只管领教”也特别自然;师生间会心一笑,彼此都感觉特别温暖。
在收到江西师范大学毕业典礼发言邀请后,我就开始憋我的发言稿。我以为我会写得很艰难,但没想到真正动笔的时候,思绪泉涌。当那么多、那么旧的记忆忽然被揭开,笔下的语言一下子就灵动起来了。比如被大家疯狂转发的这一段。每个人都有赞美母校的语言方式,这一段,是我的方式:“你不必听说,你只管领教”“昔日我在师大,今日师大在我”。当年说的时候,说了就过去了;而当着母校的学弟学妹再说的这一遍,着实感觉不一样。我多了几分自豪,多了几分对母校的感激之情,是母校的教育,给了像我一样的每一名师大人行走天下的专业底气。
澎湃新闻:受到关注后,您再回到北京四中雄安校区校园,师生们面对您时的状态有没有发生微妙变化?
黄春:我这一两句话的“出圈”,对我工作学校的师生来说,没有什么明显的影响,大家可能都习惯了。因为我们学校的每一位老师,也跟我是一样的,绝不会把自己的专业自知,蜷缩在某个标签或身份的笼子里。每个人,过往只是过往,朝前看,唯有终身学习,唯有学无止境,唯有生无所息。
谈创校“方法论”:唯有“以人育人”,别无他法
澎湃新闻:您有过三次创校经历,从担任北京四中房山校区创校校长、广东珠海容闳公学创校校长,到北京四中雄安校区创校校长,面对过别人“城里名校再好,到郊区也就剩个名”“民办行不通”“必定水土不服”的唱衰。三个城市三种体制,您有没有一套“新校落地的方法论”?
黄春:我是个幸运儿,不仅有幸经历过多次创校,更有幸经历过“各种学校”:公办、民办,体制内的、国际化的,北方的、南方的。有享誉一方的优质名校,也有普普通通的学校;特别是多次异地创办名校分校的经历。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有“新校落地方法论”,我只知道所有的优质学校其实都和北京四中一样,一定是基于“以人育人”理念而树立起来的——不管这些名校有没有喊出“以人育人”的口号。
我以为,一切外在的资源——诸如政策、生源、师资、资金等,只是外在的东西,是靠不住的,是不可能长久的;我当校长的学校,也从来没有过这些资源,唯有“以人育人”,别无他法。
澎湃新闻:您哪一次创校最难?
黄春:你要问我“哪一次创校最难”,我只能回答你不是第一次,也不是第二次,也不是第三次,是“每一次”。万事开头难,并且各有各的难。这种难,堪比母亲分娩,没经历过的人是永远无法理解的。
澎湃新闻:您作为北京四中语文高级教师、全国优秀教师,为什么没在讲台上舒服待着,而是选择一次次“创业”,从零创校?
黄春:教书的时候,想当校长——以为校长这活儿很舒坦;当校长的时候,就想回到讲台去教书——以为教书这工作很自在。我不是非要选择做校长,就像当年我从江西师范大学毕业找工作也不是首选教书一样,很多时候更像是一个“自然而然”的结果。我是一块砖,哪里需要往哪儿搬。
黄春在写“福”字。
澎湃新闻:2023年,北京四中雄安校区首年招生,在校生49人,第二年193人。49个孩子的开学典礼,您站在台上是什么心情?现在的北京四中雄安校区有没有实现您理想中的办学状态?
黄春:新校伊始,很多家长是“观望”甚至“质疑”的。特别感谢第一年勇敢地从各地转学来的49位学生及其背后的49个家庭,他们的义无反顾给了我莫大的鼓舞。我也可以负责任地说,这49个孩子,享受的一定是这所学校所能给予学生们的最好的(绝后的)教育。我记得首届开学典礼,我取名“新·生”,开学致辞中我说:“于新造中生贤,在新进中生光!”
在全体学生、教师、家长的共同努力下,通过这三年,我就看到了我想看到的教育的理想状态。当然,我还有更多的理想、更新的理想、更高的理想。我们一直在努力。
澎湃新闻:北京四中首任校长王道元是安新县北冯村人。百年前安新人办北京四中,百年后北京四中回安新办分校,这个“回旋镖”您有没有特意感知过?您接这个任命时心里有没有心动过一下?
黄春:这真是一个历史的巧合。一百多年前,王道元从安新县走出,作为清末最后一届举人和京师大学堂(现在的北京大学)首届学生,成为北京四中第一任校长。今天,一百多年后,因为雄安新区的开发与建设,北京四中将校区办到了王道元先生的家门口。这是我在接受校长任务之前所不知道的,着实被触动了一下:原来,历史真的可以这般神奇与精彩。
谈教育:科学施教,不加课、不补课,少一点作业
澎湃新闻:在您看来,当前的教育存在哪些问题?您做过哪些有益的尝试与努力?
黄春:教育产生了诸多的弊病。这些弊病,每个与教育相关的人,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我们很高兴地看到,越来越多具有良知的教育工作者(有专家、校长,也有教师、家长),开始反省并着手实践。我也必须是其中一员:坚守依法办学,坚持依规治校,努力地尽可能地科学施教。
这听起来好像很难,但其实非常简单。比方说,不加课、不补课;比方说,少一点作业、少一点考试;比方说,容得下孩子的快乐,让孩子真正像孩子那样长大……真的,很简单。并且,能做到这些也就可以了。
澎湃新闻:北京四中雄安校区有几个硬规矩:戏剧全员必修每周2课时、每天一节体育课严禁占用、“周行十里阅雄安”社会考察。这些课在“中考压力”与“新区家长期待”双重压力下怎么保住的?有没有家长来找过“茬”,您是怎么应对的?
黄春:那些“看似与考试无关的事情”,包括那些“看似与考试直接相关的事情”,做对了,做多了,都会成为“考试的生长剂”。相反,做错了,还做多了,就都会成为“考试的腐化剂”。
澎湃新闻:您说“语文就是生活”,您赋予戏剧必修的价值或者使命是什么?它是您放进课表的“语文延展”吗?
黄春:戏剧与语文有关,但戏剧绝不是语文的一部分。
很多学校将戏剧作为语文教学的一项补充,我们将戏剧视为一个独立学科来设置,以便充分发挥戏剧课程的完整意义。在戏剧的舞台上,学生可以找到任何一个维度的成长路径,比如说北京四中雄安校区学生成长要做的十八件事——包括读书、讲座、对话、写作、行走、交友、选修、社团、演讲、服务等。
澎湃新闻:您有个标签是“楼道校长”,您为什么要在楼道办公?
黄春:真正在楼道里办公,那是我第一次当校长的时候,是在北京四中房山校区。那时,为了创造更好的教育,更适合学生的好的教育,我把办公室搬到了楼道里。大家不要误会,和那种坐在楼道里“看”着学生“盯”着学生的情形完全不是一回事。
后来,在广东、在浙江、在河北雄安,我并不在楼道办公了,“楼道”就逐渐成了一个概念,那就是“靠近学生”。教育必须靠近学生,教育只可能发生在靠近学生的地方。
设计:王璐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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