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之王”,杀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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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境之王”,杀回来了

当地时间7月20日中午,安迪·伯纳姆觐见国王查尔斯三世,从而正式接替斯塔默入主唐宁街10号,成为英国十年来第七任首相。

三天前,伦敦英国工会大会总部大厅被工党的红色背景板和掌声填满。工党全国执行委员会主席马哈茂德宣布,伯纳姆获得379名工党议员和23个附属组织支持,正式成为工党新任党魁。这场原本可能持续整个夏天的党魁选举,最终变成了一场没有悬念的“加冕”。

伯纳姆在这场演讲中没有急于罗列政策。他谈“被遗忘的地方”,谈工党必须重新成为人们记忆中的那个工党,又反复谈到“希望”。与斯塔默谨慎、克制、近乎法庭陈词式的表达相比,伯纳姆懂得如何让政治语言更有温度。英国《卫报》认为,他的演说带有一种经过软化的民粹主义色彩:同样诉诸被抛下的城镇、去工业化和普通人的失落,却试图以团结而非愤怒来组织这些情绪。

时隔十年,伯纳姆又回来了。十年前,他坐在曼彻斯特一家酒吧里,同利物浦地区的工党同僚史蒂夫·罗瑟勒姆商量如何逃离威斯敏斯特。那时,他刚刚第二次竞选工党领袖失败,在科尔宾掀起的左翼浪潮中沦为一个尴尬的旧时代人物。他决定离开下议院,竞选一个当时尚未真正成形的职位——大曼彻斯特市长。

伯纳姆的回归道路可谓曲折:先成为新工党的明日之星,再连续两次在党魁选举中落败;从威斯敏斯特退回英格兰北部,又以“北境之王”的身份杀回伦敦。整个过程是一场政治复活,也是一场精心完成的身份改造。

7月17日,在英国伦敦,安迪·伯纳姆在工党特别大会会场外鼓掌。图/视觉中国

7月17日,在英国伦敦,安迪·伯纳姆在工党特别大会会场外鼓掌。图/视觉中国

二战后的首位剑桥首相

安迪·伯纳姆1970年出生于利物浦郊区的安特里,在柴郡小镇卡尔切斯长大。他出身天主教家庭,在三个男孩中排行老二。父亲罗伊是邮政系统的电话工程师,母亲艾琳做过诊所的接待员。这个家庭谈不上贫困,却也绝非那种典型英国政客的精英出身。伯纳姆后来形容自己的童年温暖而安稳,但从不铺张。家庭、社区、互助和公共责任,构成了他此后政治语言中最稳定的底色。

少年伯纳姆就读于当地的圣艾尔雷德天主教中学。17岁时,他在学校模拟选举中扮演政治家。但真正改变他人生轨迹的是他的英语教师史蒂夫·哈灵顿,后者用工人阶级诗人托尼·哈里森的作品打开了他的文学兴趣,并鼓励这个来自本地普通家庭的学生报考剑桥大学英国文学系。

刚到剑桥菲茨威廉学院时,伯纳姆长期受“冒名顶替综合征”困扰。周围同学似乎更熟悉精英教育的规则,也更自然地认为自己更有资格进入国家权力中心,而他这个普通人家的小孩却显得格格不入,好似偷了别人的剑桥录取通知书来上学。他最终获得英国文学二等一级学位,曾为剑桥校报Varsity撰写体育报道,也在剑桥认识了后来成为他妻子的荷兰裔市场营销从业者玛丽-弗朗斯·范希尔。

伯纳姆爱写诗,习惯自己修改演讲稿,会从酒吧、足球看台和公交站获取政策灵感。这些细节共同塑造了他的“普通人”形象。在《泰晤士报》的专访中,伯纳姆谈到父亲罹患阿尔茨海默症。于他而言,社会照护不仅是一项公共政策,也和他的家庭生活紧密相关。

不过,在精英圈中缺乏自信的普通人一般也更在意别人是否喜欢自己。英国媒体对伯纳姆的评价是:温和、热情、富有同理心,却也敏感、好胜,甚至善于跟风调整立场。

如今,家世普通的剑桥毕业生伯纳姆打破了牛津大学对唐宁街长达数十年的“垄断”:英国上一位毕业于剑桥大学的首相,还是1937年卸任的斯坦利·鲍德温。不过,接受了剑桥教育的伯纳姆,却不断强调自己在剑桥的局外人感受。正如他在新工党体系内走入政坛,却最终靠批判威斯敏斯特重建声望。所谓“北方身份”,一部分确实源自他的家庭出身,另一部分则靠他在政坛受挫后巧妙营造。

当地时间2026年7月20日,英国伦敦,唐宁街10号入口。图/视觉中国

当地时间2026年7月20日,英国伦敦,唐宁街10号入口。图/视觉中国

峰回路转的“北境之王”

大学毕业后,伯纳姆短暂做过记者和专业出版物编辑,随后成为工党政治家泰莎·乔韦尔的助手,并参与了1997年托尼·布莱尔的竞选工作。2001年,他当选Leigh选区国会议员。2007年起,不到40岁的伯纳姆先后担任财政部首席秘书、文化大臣和卫生大臣,是布朗内阁最受瞩目的年轻阁员之一。

然而,伯纳姆与“新工党”的关系一直不够纯粹。他曾支持布朗接班,又在不同阶段靠近党内不同派系;他的政策立场也多次调整,因此被批评者讥讽为“摇摆船长”。

2009年,时任文化大臣的伯纳姆参加希尔斯堡惨案20周年纪念活动时,遭到利物浦球迷愤怒质问。那一刻他意识到,国家机器对普通人的冷漠可以延续数十年。此后,他持续推动公开相关文件和重新调查,希尔斯堡正义运动由此成为他政治生涯中最重要的道德资产之一。

在7月17日的党魁胜选演讲中,伯纳姆再次提到,利物浦的看台迫使他面对一个事实:这个国家不仅没有为工人阶级社区服务,甚至曾经背弃它们。他同时感谢斯塔默,称两人十年前曾共同起草最初版本的《希尔斯堡法案》,而斯塔默政府在卸任前推动相关立法完成。

2010年,伯纳姆第一次竞选党魁,得票数只排第四。2015年,他卷土重来,却在竞选中不断修正立场,既想留住布莱尔时代的温和派,又不愿失去左翼党员,最终被科尔宾以压倒性优势击败。对于一个渴望被不同群体同时接受的政治家而言,那场失败几乎是他性格弱点的集中暴露。他越努力证明自己代表所有人,越难让人相信他真正代表什么。

2017年,伯纳姆决定离开下议院,成为首任民选大曼彻斯特市长。这个决定最初被伦敦同事视为“自甘堕落的政治降级”,但事后看,这却是他人生中最成功的一次选择。曼彻斯特体育馆爆炸案后,他在危机中的表现克制而富有感情;新冠疫情期间,他又因反对约翰逊政府在财政补偿不足的情况下对大曼彻斯特实施更严格封锁,与唐宁街公开对抗。“北境之王”的称号,由此广为流传。

伯纳姆在市长任内最具象征性的成果,是将当地公交系统重新置于公共控制之下,并整合成“蜜蜂网络”。相比于英国各地公交系统在私有化后广受诟病的班次少、票价贵和不准点,曼彻斯特的黄色公交车和统一票价不仅是交通改革,也是他政治治理的广告:地方政府其实可以通过公共权力、企业和社区合作,改善居民每天都能感受到的服务。与威斯敏斯特那些抽象的“增长使命”相比,一辆准时到站、票价可承受的公交车,更容易让选民相信政府。

一场筹划已久的回归

斯塔默2024年带领工党赢得大选时,伯纳姆仍在曼彻斯特履行第三个市长任期。两人的政治逻辑并不相同。斯塔默相信纪律、财政规则和自上而下的治理,伯纳姆则强调地方自主、公共控制和“让人感到变化”。

2025年下半年以来,随着斯塔默政府在福利削减、公共服务、移民和生活成本问题上接连失分,伯纳姆逐渐从地区首长变成党内最危险的候补者。2025年工党年会上,他批评党内存在“恐惧文化”,要求允许真正的政策辩论,还质疑英国经济过度受制于债券市场。这些话赢得基层党员喝彩,却也引发市场警觉,英镑汇率一度跌至低谷。他必须用更激进的语言同斯塔默切割,又不能让投资者把他误认为是另一位特拉斯。

2026年初,伯纳姆试图借戈顿和登顿选区补选重返下议院,却被工党全国执行委员会(NEC)一纸“不支持参选”的命令挡在门外。工党随后在该选区补选中惨败给绿党,使这次阻击显得格外短视:唐宁街暂时锁住了伯纳姆,却让他获得了“被伦敦权力机器排斥”的政治叙事。

此后,工党在地方选举中惨败并引爆内阁辞职潮。改革党的持续上升势头,使越来越多工党议员开始考虑自己的席位安全。和第一时间跳船宣布挑战首相的卫生大臣斯特里廷不同,伯纳姆没有立即发动正面进攻,而是在党内外构建支持网络,耐心等待政治时机的回归。

机会最终由梅克菲尔德选区打开。6月18日,伯纳姆在补选中以9231票优势守住工党席位,甚至还逆势扩大了工党的选票优势。第二天,斯塔默仍声称会阻击任何挑战。6月22日,已经丧失权威的斯塔默黯然宣布自己即将辞职。之后不到一个月内,伯纳姆便获得379名工党议员和23个附属组织的压倒性支持,包括斯特里廷在内的其他潜在候选人很快意识到,他们根本不可能抗衡“北境之王”,相继宣布退出。

“曼彻斯特主义”的新试验场

在7月17日的党魁胜选演讲中,伯纳姆把自己的路线整理成五项承诺:重建“一个工党团队”,结束派系争斗和匿名放话;以解决问题代替政治得分;让工党重新采取鲜明的工党路线,而不是“比绿党更绿”“比改革党更像改革党”,或继续穿保守党的衣服;从“北境之王”转变为全英国的首相;最后,把权力从威斯敏斯特和白厅交还给人们生活的地方。

这五项承诺的核心,是伯纳姆对过去40年英国政治经济道路的否定。伯纳姆称,英国在20世纪80年代走错了路,政治权力被集中,经济权力被私有化,住房、水务、能源和交通等生活必需品逐渐脱离公共控制,财富和机会随之向少数人和少数地区集中。他还借用了英国脱欧时代最著名的口号,反过来指责右翼,称他们高喊“夺回控制权”,却把控制权交了出去。

伯纳姆将这种路线称为“曼彻斯特主义”。它不是完整的经济学体系,更像一套政治方法:将权力从伦敦和财政部下放到城市与地区;用公共控制重建交通、水务和能源等基础服务;通过地方政府、企业、工会和社区共同投资,推动再工业化;同时把可见、可感的生活改善置于宏观指标之前。

伯纳姆在演讲中还特意强调,自己会是一名“亲商业”的工党领袖——国家更主动,并不等于排斥企业。在接受《泰晤士报》采访时,伯纳姆把这一思路进一步概括为一份“国家十年计划”。这并非宣布自己要执政十年,而是承认英国的结构性衰退无法在一个预算周期内扭转。政府需要把更多资金用于早期投入和提前干预,让人们有机会成功,而不是等住房、健康、失业和犯罪问题恶化后,再以更高成本“为失败买单”。他还承诺更多依靠说服,而不是命令。

英国媒体披露,新政府最初几天可能取消斯塔默政府的数字身份证计划,将节省下来的约18亿英镑(约合人民币164亿元)资金转向降低生活成本的措施;研究降低能源账单和公交票价;推动持续亏损的泰晤士水务进入特别管理程序并最终国有化这个供水巨头;启动大规模市政住房建设,并再次处理历届政府都回避的成人社会照护改革。伯纳姆还计划设置“人工智能部长”职位,同时重组科学、创新和技术部。

北海油气政策则显示出伯纳姆的实用主义。他不会推翻工党2024年宣言中“不发放新的勘探许可证”的承诺,但可能批准已获许可的项目,并允许现有油田通过连接邻近资源的方式扩大产量。这既是对苏格兰东北部就业和能源安全的回应,也意味着他不会完全照搬米利班德的绿色路线。为此,他还获得了美国总统特朗普的赞赏。

伯纳姆还准备加强唐宁街对财政和政府交付的控制。《金融时报》报道,他有意在首相府建立更强的经济和支出协调单元,降低财政部对政府议程的垄断,并强化同各地市长的直接联系。这一安排与其“权力下放”的承诺看似矛盾,却反映了他的治理逻辑,即中央必须先获得足够的统筹能力,才可能把权力有秩序地下放。

不过,“曼彻斯特主义”能否移植到整个英国,尚无答案。大曼彻斯特拥有清晰的区域身份、较为成熟的地方机构和相对强大的经济基础,英国许多衰落城镇并不具备同样条件。地方分权可以改变决策方式,却不能凭空创造出财政空间;公共所有权改革可以提高政治控制力,却不必然降低企业成本。

更重要的是,伯纳姆继承的是一个低增长、高债务、高借贷成本和公共服务支出压力同时存在的国家。他必须让选民迅速看到变化,也必须让债券交易员相信,他不会把英国带回2022年特拉斯“迷你预算”后的市场震荡。因此,新内阁的第一个政治信号,很可能是为激进左转设置护栏。

伯纳姆的优势在于,他比斯塔默更会解释政治,也更懂得把国家问题转化为普通人的日常经验。他既能使用工党传统的公共服务语言,又不排斥与企业合作。这种情感型、地方型的领导方式,是工党面对改革党时最需要的武器。他的弱点同样明显:政策承诺多,但资金来源仍不清楚;擅长替地方表达不满,却尚未证明自己能够处理中央权力下的战争、联盟、贸易和金融市场等课题。

十年前,伯纳姆离开威斯敏斯特,是因为那套政治机器几乎磨平了他的个性。十年后,他带着在曼彻斯特重新锻造的身份回来,试图改造这部机器。但唐宁街10号这间逼仄的“囚室”不会因为换了一位更善于共情的主人,就自动变得宽敞。英国财政的墙壁仍在收紧,公共服务的天花板仍在下沉,改革党则在门外不断敲击。“北境之王”接下来要面临的真正问题是,能不能继续依靠北方的执政经验和老伙计,重建工党和国家的秩序。

作者:曲蕃夫

编辑:徐方清

运营编辑:王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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