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晓愚:唤醒那些散落海外的“睡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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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晓愚:唤醒那些散落海外的“睡美人”

李晓愚有个不轻易示人的爱好:山径越野跑。

三更半夜,山里什么都看不见,一个人在黑暗里熬清净。她苦笑,“好好的人,谁跑一百公里找苦吃?”

这倒应了她的江湖喝号“李冷绝”,南京大学新传院的同事都这么叫她。她做的学问,是国家社科基金冷门绝学项目,对象是流落海外的中国古版画。听上去,高冷,偏僻,不近烟火。

然而,一开口,全“露馅”了。她跟你聊,自己是怎么刷短视频,又是怎么数落儿子的,还透露自己没事就翻网友那些或扎心或捧场的留言,照单全收……

聊着聊着自己也笑了:“我怎么会这样?我一个学者怎么这样?”

这份对“人”的兴趣,落到故纸堆里,就成了另一副模样。

她曾在巴黎,为一卷明人六色套印的《湖山胜概》守候三日;曾在伦敦,对着一卷咸通九年的《金刚经》,看佛陀侧身,千载寂然;曾在哈佛,展一卷北宋的《御制秘藏诠》,山水间几点人影,如见故人。

就这样,一部一部地找,一部一部地读。这些年下来,她把寻访所得写成了一本《瀛海寻珍》。

她说,这些古籍是“熟睡许久的美人”,她的工作,就是去唤醒她们,让她们在文明的舞台上重新亮相。

而唤醒,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回家。

【学者之眼】

学经济、考美院的她,跑去满世界找古书

读品周刊:我发现您的学术路径跨度很大:复旦本科到剑桥发展经济学硕士,再到中国美院美术学博士,如今任教于新闻传播学院。完全不同的学科背景,在您研究和写作《瀛海寻珍》时,分别带来了哪些传统文献学者不常有的视角?

李晓愚:我的专业轨迹很偶然。有的人很年轻就能找到热爱的事情,我大概属于需要更长摸索时间的那类。但当我找到了插图古籍这个方向,忽然感觉到,之前学的东西都有了一个用武之地。

现在研究古籍的绝大多数学者,多从文字出发。但如果只把图像当版画研究,突出的往往是艺术性,容易忽略它的思想性、功能和图文关系。更重要的是,一本书是一个整体,不能割裂。我一直思考什么是书,简单地讲,它是一个“器”和“具”的结合。“器”是载体,要装内容,物质形态很重要;但它还是一个“具”,是有功能的。我们面对每一本古籍,它都是“有所用”的。当你这样去看的时候,研究插图古籍就需要跨学科的知识。当你把它作为“具”去研究时,会发现传播学,甚至经济学的东西,全都能用进去。一本书的功能在历史中是不断变化的,这牵涉到传播和挪用的问题。比如雷峰塔经卷,最早是吴越国王钱俶表达信仰的工具,但到了民国遗民文人手中,又成了怀旧的载体。同一个物,功能在流通中不断转变。

所以,当我把这些过去无心学的东西,安放在“冷门绝学”这个领域时,感觉很幸运。我在南大毕业典礼上送过学生一个词,叫“怀才有遇”。三十功名尘与土,才华本身并没有那么重要。它怎么样才能够重要?它必须要遭遇这个社会、这个时代,甚至说遭遇人民群众的需求,它得有一个安放之处。

读品周刊:您设定的选目核心标准是什么?为什么最终是这十五部书串起了千年插图史的脉络,而不是其他名气更大的版画典籍?有没有您个人偏爱、但最终没能收入的“遗珠”?

李晓愚:有几个标准。第一,我希望通过这十五本书,把中国书籍史的概貌展现出来。年代上从868年《金刚经》到清代,全覆盖了,里面偷偷藏了一条中国书籍形态和功能变迁的暗线。

第二,我始终有个观念:“透物见人”。我之所以研究古代,是因为对古人那个群体有兴趣。这些书涵盖了他们生活的方方面面:信仰、劳作、娱乐、旅行,乃至怎么看待外国人。我的选择就像万花筒,希望能窥探到古人生活的不同面相。

第三,是“缘分”。读一本书,跟年龄、际遇、心情和冥冥中的安排有关。我做学术,追求理性客观和感性主观的平衡。研究方法是理性的,但我们都是带着独特的生命印记去走近研究对象的,我不回避这种主观性。

至于遗珠,那肯定是有的。我的态度一是“不贪婪”,不求多,希望在深入研究的基础上再介绍给读者;二是“不懈怠”,这是学者一辈子的事情,慢慢做,我相信遗珠会越来越少。

读品周刊:您刚刚聊到“透物见人”,事实上不管是探古访书还是田野调查,对研究者来说,不光是一种学术手段,有时也是一种心灵上的“修行”。能不能分享一次难忘的经历?

李晓愚:这个缘分的开始,就是一次难忘的经历。我读博时研究晚明文人的艺术生活,导师提示我,法国巴黎国家图书馆有一本很漂亮的六色套印本,叫《湖山胜概》。我去巴黎出差,只待三天,第一天就去了图书馆。但管理员说找不到这本书。我非常沮丧,一共就三天,不知道能不能看到。好在他们很负责,第二天通知我找到了。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那么漂亮的书。你觉得四百多年前的古人,他们就可以这么用心、花这么大的成本,来做这么美的一本书,内心是很震撼的。但同时,你想我一个中国人,看我们老祖宗的书,我得千辛万苦坐八九个小时的飞机来,还不知道能不能看得上。那一刻,种下了我和插图古籍的缘分。我希望能多看到它们,也更希望我的同胞能看到,无论它的肉身在哪里。

还有一个偶然,陪同的法国博士生说《湖山胜概》国内也有,在国图。我说不可能,这是孤本。回国后我专门去查,这才有了后来对正版与盗版的研究。一次闲聊,串联起了两本书的缘分,很奇妙。

【古今之桥】

古人也不全是四书五经,也需要那个时代的“短视频”

读品周刊:从出版史和媒介史的角度看,晚明的插图出版已经有非常成熟的商业逻辑。这和今天的大众图书、甚至短视频图文内容的生产逻辑有没有共通之处?雕版时代的“图文传播”,能给今天的媒介环境带来什么启发?

李晓愚:这个问题特别好,一下就有了纵贯古今的眼光。我的绰号叫“李冷绝”,却在一个最热门的新闻传播专业。其实两者是相通的。古籍也好,现在的短视频也好,归根结底都是一种文化产品。是产品,就一定有受众意识,古今有相通的人性。

文化产品也分档次。有像法图版《湖山胜概》那样针对小众高端用户的,也有大量针对普通百姓的日用类书。我们今天讲碎片化知识,古人的类书、百科全书也是。它们容易吸收,还有社交属性,可以当谈资。我们通过今天的短视频能推测现代人的生活,同样,我通过古人留下的文化产品,也能了解那个时代不同层次的人。

在这个研究里,你一方面理解了古人,另一方面也理解了自己。我们老批评下一代刷手机,觉得时代肤浅,但这也是人性,千古不变。古代学者也不是只看四书五经,他们也需要那个时代的“短视频”来愉悦自己。古人看到小说里的插图,那种激动的心情,跟今天刷大片是一样的。只不过我们现在视觉的阈值变高了而已。

读品周刊:您说冷门学问不可能变成热门,但可以赋予它温度。写这本面向大众的书时,您觉得最难拿捏的分寸是什么?有没有哪条学术底线是您绝对不肯妥协的?

李晓愚:“分寸”这个词用得特别好,极其精微。我从进入学界就开始做文化普及。“绝学”靠科研接续,“冷门”则需要赋予温度。早年我也一定有越线的时候,为了让大众开心,表达上可能不够严谨,有过于通俗化的倾向。

有一种方式是我永远躲在安全区,我不做这件事情,那是最安全的。但我觉得总要有人来做这件事情。而且我愿意在不断的犯错和探索之中,去寻求这个边界。哪怕做了二十年,我拿出这本书,仍然没有十足的把握说分寸拿捏得很好。正是这份没有把握,正是这份忐忑,让我哪怕做了二十年的普及工作,还是在想,如何能够不断地让这个工作做得更好。我的工作方法是以研究为基础再做普及,保证基本的学术质量。同时也在探索如何让大众听懂、甚至喜欢听,但不媚俗。这永无止境。

我们传播学讲“先共情,再引领”。共情需要用大众听得懂的话;引领则需要更精深扎实的学术。这两件事都不容易。我可能会犯错,但我不怕犯错,也不怕丢脸,我也愿意被骂。在这个过程中,我也愿意成长。我觉得只要做一件事情,你是抱着真诚的目的,你是抱着自己可以不断成长的这样一个心态,那这个事情就可以做下去。

说到底,生活是最本位的。做学术也是出于对生活的爱。我研究山水画,是因为真爱山水。我跑百公里越野跑,每月训练量三百公里。我觉得痛苦也是生活的一部分,你就去感受它。我从来没有觉得我的爱好、我的学术、我的这些东西是不同的事情,我觉得它们都统一起来了。都是我喜欢的事情,都是对整个世界或者生命的一个探索。我很喜欢旅游。旅游有两种,一种是空间范围内的旅游,你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去。但是还有另外一种旅游,是跨越时间的旅游。你足不出户,就可以通过你的研究去完成一个穿越。这多浪漫的事情,这多好玩的事情。

【回归之路】

“唤醒睡美人”,是当下最重要的事

读品周刊:从868年的《金刚经》到清初的《无双谱》,近千年的中华古籍插图演变,大致呈现出从服务信仰到服务知识再到服务审美的脉络,您认为这背后有没有一条一以贯之的主线?推动这种演变的核心动力是什么呢?

李晓愚:这个问题很有启发,我以前没从这个角度想过。我突然想到,这是否就是马斯洛需求理论的体现?人首先要解决生存问题。所以新技术发明后,首先被用在信仰表达上。中国人的复制观跟西方完全不一样。西方讲“灵韵”之说,你的东西是复制的,你就没有灵韵了。但是中国的佛教不讲究这个灵韵观,他会觉得,复制就是功德。每一个复制的东西,它自身就有生命,自身就有灵魂,自身就可以发挥功效。这种观念与技术完美匹配。

然后是生活,版画进入农书和儒家经典。再往上,满足了生存和生活后,我们开始需要“美”,于是有了审美追求。从信仰到生存、到生活、再到审美,背后映射的是人的需求层次不断提升。技术就是一面镜子,它可以映照出人性。这也能帮我们关照今天,比如AI技术在全球不同文化中接纳度不同,这跟社会的人的需求和观念密不可分。这给人文学者研究技术提供了新启发。

读品周刊:在这本书里,裴程先生把海外中华古籍按来源分成三类:正常文化交流收藏、近代考察探险所得、战争非法掠夺,并对应了不同的处理态度。您深耕海外藏古籍十余年,如何看待“文物民族归属”和“人类共同遗产”这两种叙事的张力?另外,书中范景中先生也提道,让古籍“以另一种方式‘回归故里’”。在您看来,当下中国学者推动这些古籍“以另一种方式回归”,最核心、最务实的工作是什么?

李晓愚:裴先生的序言是发自内心的,态度非常公允平和。我想首先要防止偏激的情绪,我们要看到文物外流的历史环境,也要认可西方很多机构为保护它们做出的努力。今天讲文化自信,自信就是“实事求是”。既要对非法掠夺感到愤怒,通过合理方式追索;也要有格局,承认这些瑰宝也是世界文明的遗产。

我跟裴先生相识,是因为他看了我《湖山胜概》的研究,才知道他们馆里那本书的巨大价值。我忽然发现,研究的价值就是“唤醒睡美人”。藏在博物馆里,只是肉身被保存,它的灵魂没人看见。通过研究,让它被全世界的人看见,这就是意义。冷门绝学也可以成为很好的国际传播——东西不在我们这儿,但一样可以传播中国文化。

爱国情感可以有不同表达方式。可以愤怒,但不能只停留在激愤里。作为学者,更应该把爱国转化为责任感和使命感,通过研究整理,让国宝的价值被国人和世界看见。

“唤醒”这个比喻,是我面对那些书时产生的。传承的标准是什么?不是所有传统都要传,前面有“优秀”这个限定词。什么是好的传承?我们不是历史的搬运工,不是原封不动地传递。好的传承是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要在古和今之间搭桥铺路。“对得起古,服务好今”是我的要求,这也提升了我的共情能力——既与古人共情,也要让今天的人明白,这些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我们现在很多人知道《千里江山图》,不是因为《千里江山图》藏在博物馆里,是因为前几年春晚上《只此青绿》一票难求。我到洛阳去旅游,看到好多女生围着一对北魏时期的陶俑拍照,因为它们有了一个新的名字,叫"天下第一好闺蜜"。文物它不是冰冷的过去的遗产,它更是去容纳我们人类丰富情感的一个容器。这就是共情。所以回归,除了肉身层面,更重要的是文化情感层面的回归。让这些东西重新进入大众的视野,让我们的大众了解到,这些东西背后所藏着的古人的生活、古人的智慧、古人的情感。我觉得这个可能是“回归”的另一个层次,某种意义上来讲,可能也是更重要的一个层次。

本期人物

李晓愚

1980年春天出生于江苏南京。先后求学于复旦大学、英国剑桥大学(获发展经济学硕士学位,以“最高荣誉”毕业)、中国美术学院(获美术学博士学位)。现为南京大学新闻传播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国家社科基金冷门绝学项目“海外藏中国古版画的整理与研究”负责人。研究领域跨越艺术史、视觉文化、媒介与历史,长期致力于海外藏中华插图古籍的整理、研究与方法探索。

现代快报/现代+记者 王子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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