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五年前,中央赋予浙江高质量发展建设共同富裕示范区的全新使命。五年来,一个个关乎更均衡发展、更美好生活的故事在浙江持续上演。近日,潮新闻记者蹲点乡村,以微观视角探查发展脉搏,记录下共富路上的喜乐忧思,以及关于进阶蜕变的民生思考。
车在陡峭山路上爬行,弯弯绕绕扭进村子。最密集的时候,一分钟拐了七八个弯,我们后背紧抵车座,身子随车摇晃。“晕不晕?还行吗?”当地司机问了我们好几遍。
车窗外是连片的山和梯田,黄泥墙、黑瓦房,三三两两掩在苍翠之中。景宁畲族自治县英川镇凤凰寨村,是我们此行的目的地。
在丽水市景宁畲族自治县待了几天,我们又去了衢州市龙游县沐尘畲族乡沐尘村,那也是一个被山围着、离县城几十公里远的地方。
凤凰寨和沐尘村,一个藏在景宁深山里,一个窝在龙游丘陵间。我们之所以大老远跑到这两个地方,是想看看“共同富裕”的账本里,公共服务的触角能否顺利延伸到这些偏远的山沟沟里?还有哪些堵点需要打通?
进凤凰寨村路上看到的景色。潮新闻记者 吴馥梅 摄
曾经“辉煌”,如今“闲、散”
山高路远,我们抵达凤凰寨已是下午。雨刚歇,梯田里只有一两个村民在扶犁翻土。
“这些年,人越来越少了。”英川镇宣传委员吴晓峰带我们进村。因为地方偏,村里年轻人都往外走,留下的都是老人。如今,整个凤凰寨村户籍人口1957人,常住人口只有215人,60岁以上近170人。
英川镇曾经“辉煌”过。上世纪90年代,这里家家种香菇、做煤炭,“房价比景宁县城都贵,还买不到嘞!”吴晓峰回忆,后来,随着越来越多人外出务工,村子就渐渐没落了。
“各个村离得远,留下的都是老人,我们得想办法啊。”凤凰寨村党总支书记陈先清说。
后来我们知道,这个办法就是“山区养老管家”!
52岁的吴丽玲就是其中一位。进村当天下午,我们就跟着她去了凤凰寨村51号,那里是87岁老人周祖炉的家。
“他五个孩子都在城里,回来得不多。”吴丽玲穿着荧光黄色马甲,把电瓶车停到路边,背起一个服务箱走进屋内。
周祖炉家不大,房子很老旧。吴丽玲轻车熟路地进门,打开服务箱,给周祖炉量血压、剪指甲,又掏出围布系上,拿出推子帮他理发。
周祖炉坐得端端正正,冲我们笑着竖起大拇指,嘴里念叨了一句话,是方言,我们听不懂。一旁的村民帮忙翻译,他是在说:“常来,好着呢!”
山区养老管家吴丽玲在给周祖炉理发。潮新闻记者 李沐子 摄
吴丽玲上次来是一周前,平时每天都会打电话。一周一次上门探望,每天一个问候电话,这是山区养老管家的任务。
她说,英川镇8个养老管家,基本都是五六十岁的“年轻人”。
“人住得散,服务不好做。”陈先清说。
“梧桐乡老人也多,他们用的是‘离家不离乡’的法子。让山上的人迁下来,住到村中心来。”吴晓峰告诉我们。
“那房子哪里来?”我们很好奇。
“闲置农房呀,政府出钱装修房子,然后便宜租给老人。”吴晓峰解释道。
“各个村情况不一样。他们那儿有638国道和抽水蓄能电站,人多,交通也方便。我们这儿更偏一些。”陈先清说。
就为一口热乎饭
从周祖炉家出来后,我们和吴丽玲边走边聊。她说,周祖炉老伴身体不好,洗衣做饭都是他来。“那其他年纪更大的老人怎么吃饭?”我们问。
“留在村子里的,基本能自己烧。烧不了的,子女就会接到城里去。”吴丽玲说。
“有的村子有老年食堂,我们英川镇有三个服务点,莲湖、英川、隆川,都是比较大的村。”吴晓峰告诉我们。
紧接着,我们就去附近的隆川村看了看。英川镇养老服务中心负责人周根花把我们领进食堂,指着墙上的公告板说:“一荤两素,60岁以上老人每餐3元,80岁以上老人免费。”
“省得在家做了,好吃干净又方便!”95岁的张德花,每天都来食堂吃饭。
不过老年食堂没法覆盖到每个村,一是因为村落分散,二是运营需要成本。“地太偏、人太少的地方,老年食堂开不起来。”周根花说。
当天晚饭是在凤凰寨村老书记家吃的。晚上六点多,绯红的晚霞铺满山头。吃着山里的土菜,我们和村民在院子里唠嗑。
大家顺着话茬聊,又聊到了其他镇。“东坑镇那边,有‘流动送餐’,给老人送上门。”吴晓峰说。
“那边路好,我们这村子离得远,分岔又多。骑电瓶车送一圈要花上大半天,菜都凉了。”吴丽玲说。
“那离得实在远的怎么办?”我们继续问。
周根花回道:“也有邻里乡亲搭把手的,多做份饭,捎带上老人的,村里给些补贴。”
“为了老人能吃上一口热乎饭,各个村也是想尽了办法啊。”吴晓峰说。
凤凰寨村看到的晚霞。潮新闻记者 吴馥梅 摄
“今年新添的车,器材可全了”
山里溪水声大,晚上吵得人睡不着。早上五六点,鸡叫声传来,又是新的一天。
“各位村民,巡回诊疗车已经到村里了,大家要测血压、测血糖的可以来啦!”喇叭声穿过寨门,在村口响起。普通话、景宁方言、畲语三种语言轮着播放,大老远就听得清清楚楚。
大会堂里支着桌椅,旁边摆着药箱和设备。医师陈洁净坐在桌前,给老人们挨个量血压。年纪大了,高血压、高血糖问题多。
“奶奶,我再给您开一个月的药,把卡给我。”陈洁净对着92岁的刘德美说。药都能刷医保卡,是免费的。
“买药方便多了,不用下山了。”今年87岁的周惠珠排在队伍里,普通话说得磕磕绊绊。
刘朝武在给老人量血压。潮新闻记者 吴馥梅 摄
我们坐上巡回诊疗车,跟了一段路,发现颠得有些坐不住。
“这是今年新添的车,器材可全了。”司机鲍利仁说,车内配置比救护车都高,进村主要做些常规检查,给老人配配药。去年全县添了四辆车,现在七辆车在四个片区轮流跑,“这台车一个月要工作20多天。”
当天,英川镇卫生院副院长刘朝武也随车进村。他告诉我们,镇卫生院一共9位医生,其中有6位会随巡回诊疗车进村。“进村要严格打卡,一点不能马虎。”
“大村一个月去四次,小村一个月至少一次。如果村里有卫生室,他们自己能负责掉,巡诊车一般就不用去了。”刘朝武说。
巡回诊疗车停在凤凰寨村口。潮新闻记者 李沐子 摄
山里的上学路
离开景宁,我们又去了龙游县沐尘畲族乡。从龙游县城开车到沐尘村,大概45分钟。和凤凰寨村相比,地势要平缓得多。
沐尘畲族小学门口,“畲校欢迎您”五个大字还在。这里原本是龙游县规模最小、离县城最远的小学,如今已经闲置了。
“人太少,开不下去,去年合并到了溪口。”现任溪口小学校长吴敏飞,原先是沐尘畲族小学校长。合并之前,沐尘畲族小学6个年级一共只有64名学生。
“结构性缺编很严重。以前沐尘有四五年没有专职音乐老师,都靠城里的‘共享教师’来上课。”吴敏飞解释,就是让城里的老师到农村学校上课,补齐师资短板。“但沐尘规模实在太小,招不到新学生,所以还是合并了。”
“那合并之后,距离远的孩子怎么办?”我们接着问。
“有校车接送,实在远的孩子也可以住宿。”吴敏飞回道。
为了看看校车情况,第二天清晨6点,我们早早到了溪口小学,顾不上吃早饭,就直奔校门口一排黄色的“大头车”。
停在溪口小学门口的校车。潮新闻记者 汪驰超 摄
早上6时34分,我们跟着发往沐尘线路的校车出发。车里很干净,座椅间距比普通大巴窄些。每辆车配备一名司机、一名照管员。
6时53分,校车到了最后一站,上来三个孩子,11岁的黄煜腾坐在倒数第二排。他在沐尘畲族小学上到三年级,合并后转到了溪口小学。
“离家远了,但有校车很方便,食堂也好吃!”黄煜腾摆弄着自己的小黄帽,隔着过道和我们聊天。
到学校后,我们陪黄煜腾一起进教室,站在门口走廊上,他冲楼下一个男孩激动地喊:“罗俊航!罗俊航!”
“他是我的好朋友,沐尘畲族小学的同学,不过他住校。”黄煜腾说。
“罗俊航是住得最远的一个孩子了。”校车线路开通前,吴敏飞去试乘了每条线路。罗俊航家在山上,车开不上去,“校车开40分钟,还要走20分钟的山路。”
我们跟着罗俊航去了宿舍。很宽敞,干净又明亮,门口还挂着他亲手洗的袜子。“新学校的宿舍更好看!”罗俊航说。
“农村留守儿童多,我们更要上心。”吴敏飞说。
聊了近两个小时,广播里响起了课间铃声,孩子们集合在操场上。
我们从操场又逛到校门口,吴敏飞指着一棵枫树说,这是从沐尘畲族小学移栽过来的,“当初还担心难以存活,没想到长得这么好。就和原来沐尘的孩子们一样,很快融入了新学校。”
问题“散”,如何破
景宁县城鹤溪上,横跨着一座座桥,连起了路,也连起了人。离开凤凰寨时我在想,要是这样的桥能架在每一座山头该多好——可山太大,村太散,路太远。
山沟沟里的公共服务,最怕的就是不集中!怎么办?那就想办法把人聚起来。
所以,有了“大搬快聚富民安居”工程,有了“离家不离乡”养老服务模式,也有了沐尘畲族小学的撤并。聚的逻辑,是把分散的资源拢成一股绳。
当然,聚不能解决所有问题,总有散落在山旮旯里的人。于是,有了上门服务的养老管家,穿梭山间的巡回诊疗车,和往返城乡的共享教师。
归结起来一句话:该集中的集中,该分散的分散,公共服务还需因地制宜。
龙游县北辰小学内,共享教师王翔宇带孩子们踢足球。潮新闻记者 汪驰超 摄
在老年食堂,我们听到一个细节:哪怕一顿饭就几块钱,还是有老人不舍得花,所以村里想出来料加工的法子,让老人在家门口干活挣钱,这样花钱也不心疼!
这是另一句话:政府在中间织了一张网,兜住边边角角,网眼大小还得随时动态调整,这是个久久为功的事情。
在凤凰寨的一天傍晚,陈先清带我们从黄泥土路绕到村高处,指着山脚下几座夯土房说:“以前小学写作文,我说这是世界上最漂亮的梯田。”
“好山好水是村子的优势,我们要把产业、旅游业搞起来。有人来,村子才能发展。”提到这个话头,陈先清有说不完的话。山风吹过来,夕阳刚好层层打在梯田上,真漂亮!
这是最后一句话:人是根本。有了人,有了产业,有了发展,公共服务才能有根。
陈先清在凤凰寨村高处远眺。潮新闻记者 吴馥梅 摄
数日蹲点,我们细细观察浙江山区乡村如何把公共服务落到实处,看到了妙招方法,也体会到了难点痛点。
最大的感受是:公共服务不是一句空话,是山区老人手里那碗热饭,也是亮堂教室里的朗读声。让这些细碎日常落到实处,才是共同富裕最实在的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