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想起村里家家户户种的花生——本地话叫“落松”,外壳坚硬,内里香甜
“但我们不用自己走,总是农老师挽起裤腿,光脚踩进水里,把我们背过去。”
一天清晨,他把孩子们叫到一起,说:“从明天起,我来教你们,直到小学毕业。”
文 |《瞭望》新闻周刊记者 王贤思
位于云南省文山壮族苗族自治州广南县莲城镇的落松地,是一个在地图上都不容易找到名字的地方。农加贵,是落松地小学的教师。他丢下安稳日子,扛起这所没人接的学校,一守就是40年。
农加贵老师与学生开展课外活动(资料照片) 梁正翔摄
没有名字的村子
穿过绵延的山路,一座红木灰瓦的校门映入眼帘,门牌上写着“落松地小学”。宽敞的操场、一栋四层教学楼、干净整洁的食堂和宿舍——外人不会想到,这里曾经只有一间土坯房,连村子本身都没有名字。
“那时人们提起它总是压低声音,因为这里曾是‘麻风村’。”农加贵说。
1957年,广南县设立“新生疗养院”,集中收治麻风病人,逐渐形成一个聚居村落。当时全村56户180多人中,麻风病患者有80余人。1992年,经过多年治疗,村里的麻风病人已全部康复,通往村外的警戒线被拆除,常驻医生撤离,“麻风村”成为历史。
此时,村里的教育刚刚起步。“没有老师愿意来,孩子没学可上。”农加贵说。就在这一年,他带的第一批学生即将小学毕业。参加全县统一考试时,报名表上需要填写“家庭住址”,可村子还没有名字。
农加贵和村民商量:“咱们给村子起个名字吧。”他想起村里家家户户种的花生——本地话叫“落松”,外壳坚硬,内里香甜。多像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历经磨难,内心依然温热善良。
“就叫落松地。”从此,村子与学校都有了名字。
横在上学路上的那条河,是孩子们求学的必经之路,“雨季河水混着泥沙涨到腰深,冬天冰碴子像刀子一样扎脚。”曾经就读于此的杨素芹回忆道,“但我们不用自己走,总是农老师挽起裤腿,光脚踩进水里,把我们背过去。”
40年,12届,126个孩子。一批又一批学生从落松地小学毕业,走向山外。
离开又留下的人
1986年秋天,20岁的农加贵以代课教师的身份跟着叔叔走进山里。临近村子,看到土墙上的标语和石灰划出的警戒线,他才意识到这里是“麻风村”。
“那一刻我真的想跑。”农加贵说,第二天他还是来了。开学那天,12个孩子站在漏风的土坯房前,怯生生地望着他。“如果我走了,这些孩子该怎么办?”这个念头让他留了下来。
没有黑板,就用木板刷墨;没有粉笔,就用石灰;课桌是拼凑的旧家具,课本靠四处讨来。十二个孩子年龄差距大,基础几乎为零。农加贵尝试“复式教学”:让大一点的孩子先自习,教小一点的认字;等小的开始练习写字,再去教大的算术。一天下来,农加贵要在教室里来回走几十趟。
家人担心他染病,周末回家给他准备单独的碗筷,让他坐在角落的小桌上吃饭。当时农加贵的恋人也离开了他。
1989年,农加贵教的第一批孩子该升四年级了。按照规定,他们可以去乡里的小学继续读书,农加贵四处联系都被婉拒。
一天清晨,他把孩子们叫到一起,说:“从明天起,我来教你们,直到小学毕业。”
农加贵没有师范文凭,只有高中学历。教高年级的课程,他就自己学。托人去县城买来教材和参考书,夜深人静时,就着煤油灯,一点一点地啃。数学、语文、自然——他变回学生,学懂了,再去教孩子。
山路遥远,孩子中午回不去,他生火做饭;有人欺负学生,他站出来护着他们。
1998年,农加贵获得调离机会。离开那天,大雨滂沱,孩子们一路追着他哭喊。他骑摩托车走出很远,在山路上停下,失声痛哭,最终,他掉转车头。
当他再次出现在村口时,孩子们欢呼着围上来。那一刻农加贵明白,这里不只是他工作的地方,更是他无法割舍的牵挂。
“假如农老师当初不再坚守,我们就永远走不出大山。”这是学生跟他说过的话。
希望在落松地延续
如果说,最初的留下掺杂着同情和一丝年轻的冲动,再次回归,则是一种清醒而坚定的选择。农加贵把根深深地扎进了落松地。
在落松地小学教学楼顶楼的一间教室里,摆满了农加贵的“宝贝”:一台依旧能用的电影放映机、一个被擦得锃亮的老式水壶、一台海鸥牌相机,以及墙上挂满的与每一届学生的合照。
在那个年代,相机还是稀罕物。农加贵攒下工资的第一件事,就是买了一台海鸥牌相机。“我喜欢给每个孩子拍照,单人照、合照,上课的、玩耍的,想记录下他们成长的点滴。”农加贵说。
村民们也把他当成自家人。谁家做了好吃的,总要让孩子叫农老师去家里吃饭。“有时候不好拒绝,一晚上吃好几顿饭。”农加贵笑着回忆。
“要不是农老师,这里不会是现在这样。”一位村民说。农老师不仅是孩子们的老师,也是全村人的老师——他是“代书先生”,谁家要读信、写信,都来找他。昏暗的煤油灯下,他帮老人给在外打工的子女写家书,一字一句饱含牵挂。他是“修理匠”,谁家的收音机不响、手表不走了,也拿来让他瞧瞧。他还是“采购员”,每次去乡里、县里,怀里总揣着长长的清单:盐、针线、止痛膏……
如今的落松地小学,教室里是崭新的桌椅和多媒体设备,图书室、实验室一应俱全,平坦的水泥路通到了家家户户。
“长大后我才明白,他在那间教室给了每个人希望。”从落松地小学走出去的杨素芹,现在又回到了这里。这一次,她不再是老师背上的学生,她与农加贵并肩而立,成为落松地小学的一名老师。
“一开始并不想回来,但农老师一次次来找我。他不愿看到落松地小学没有‘后来人’,更不忍心学校因为没老师而被撤并。”杨素芹说。
如今,农加贵也接近退休了。校园里不断响起读书声,也有了新的接力者——曾经的学生回到这里任教,让这所学校有了延续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