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斯湾战争和以色列愈发成为美国两党的政治包袱

▎7月16日，美国总统特朗普在白宫发表全国讲话。图源：路透社

作者 | 浙江外国语学院环地中海研究院助理研究员 朱政宇

浙江外国语学院教授、环地中海研究院院长 马晓霖

美国共和党与民主党正在双双受困于中东两大地缘包袱——看不到尽头的波斯湾战争以及日益拖累美国的以色列好战政策。

首先，波斯湾战争重启，美伊再次对攻一周，墨迹未干的停火备忘录变成一张废纸。美国总统特朗普于7月10日正式通知国会重启对伊军事行动，美军随后连续多日发动空袭。7月14日，参议院民主党人阻止《2027财年国防授权法案》进入后续审议；7月16日，众议院预算委员会又通过《2027财年预算共同决议》，为对伊战事筹措后续资金。

截至18日，美国对伊朗军事和基础设施目标已经发动七轮空袭，并启动对霍尔木兹海峡的再次封锁。伊朗则针对美国在中东的军事基地进行多轮反击，波及卡塔尔、科威特、约旦、伊拉克和叙利亚等中东国家。伊朗还宣称，同美国达成的停火谅解备忘录已寿终正寝，并敦促地区盟友之一也门胡塞武装在红海地区进行策应，封锁曼德海峡。

其次，以色列议题不仅困扰白宫及共和党，也在加深民主党内部冲突。7月15日公布的对话博客主持人Joe Rogan访谈节目中，美国副总统、下届总统选举共和党热门候选人之一的万斯，再次表达他对以色列政府的强烈不满，声称“我们毫不怀疑，以色列内部有一些人正在操纵并改变美国公众舆论，以使战争持续下去”美国媒体16日发布的民调显示，民众对特朗普政府伊朗政策的不支持率已攀升至69%，这一比例超过此前的伊拉克和阿富汗战争。

同时，与以色列极右翼龃龉较多的民主党也是啧有烦言，不仅数名议员公开谴责以色列的加沙种族主义政策，而且大批民主党联邦立法者诉诸实际行动试图推动对以色列的制裁。7月15日，103名民主党众议员投票赞成削减33亿美元对以援助。这一尝试尽管被更多亲以议员特别是共和党议员所否决，但是，显示了民主党精英对以色列的整体厌烦（仅有98名民主党议员持反对意见），其中众议院民主党党鞭凯瑟琳·克拉克和前众议院议长、犹太裔的南希·佩洛西投票赞成。可以说，民主党对无条件援以的分歧，已经从进步派扩展至党内领导层和资深议员。

随着中期选举临近，美国两党都在为特朗普的中东政策付出越来越高的国内政治代价，波斯湾战争和以色列正在同时削弱两党的内部团结。

重启波斯湾战争引发多方批评

特朗普政府近日重启波斯湾战争，却没有说明伊朗需要接受什么条件、美国准备在何时停手。美军接连打击伊朗导弹、无人机、海军和岸防设施，特朗普还听取了夺取哈尔克岛、控制霍尔木兹海峡周边岛屿、轰炸镐山地下设施等升级方案。这些行动能够破坏伊朗部分军事设施，但核设施可以转入更隐蔽的地下空间，导弹生产也能够在战后恢复，地区代理力量更不完全依赖伊朗本土军事设施，战术损失很难直接带来特朗普期待的政治让步。

新美国安全中心学者贝卡·瓦瑟指出，持续空袭很难取得决定性成果，依靠军事加码逼伊朗让步的思路此前没有达到预期，美国至今缺少清晰的“退场方案”。前美国国防部长办公室官员伊丽莎白·登特认为，白宫近期把作战目标集中在恢复霍尔木兹海峡航运，较开战初期提出的限制伊朗核计划、削弱导弹能力和打击地区代理人网络明显收缩。这一调整也表明，特朗普政府最初设定的政治目标仍未实现。后续，特朗普如果批准夺取伊朗岛屿或打击能源设施，美军承担的任务和伊朗报复风险都将上升，结束战争也会更加困难。

特朗普政府将此番长期战争视为新一轮军事行动，主张《战争权力决议》规定的60天期限应从头计算。7月13日，参议员亚当·希夫联合蒂姆·凯恩等人提交新的对伊战争权力决议，要求总统撤出未经国会授权参与对伊敌对行动的美军，强调白宫不能先宣布敌对行动结束，再通过恢复空袭反复重置法定期限。参议院少数党领袖查克·舒默批评特朗普政府既没有完整计划，也没有退场安排。7月14日，参议院就推进《2027财年国防授权法案》审议举行程序性表决，结果为50票赞成、46票反对，未达到60票门槛。全部到场民主党参议员投下反对票，试图借搁置这项年度国防政策法案，要求白宫说明对伊作战目标并接受国会监督。

共和党多数仍支持对伊军事行动。参议院情报特别委员会主席汤姆·科顿等对伊强硬派主张继续惩罚伊朗破坏协议的行为，众议院预算委员会7月16日还以20票赞成、14票反对通过《2027财年预算共同决议》，为共和党启动第三轮预算协调程序铺平道路。该决议要求众议院军事委员会起草最多增加600亿美元赤字的相关法案，这笔预算大部分将用于特朗普政府对伊朗的军事行动，预算委员会主席乔迪·阿灵顿更是将该提案描述为在中期选举前为选民争取权益的“最后努力”。

白宫提交的补充拨款显示，对伊战争正在形成长期财政负担。白宫6月24日提出875.96亿美元补充拨款申请，战略与国际研究中心按具体用途拆分后认为，约327亿美元直接用于对伊军事行动。其中约300亿美元由美国战争部承担，主要支付部队部署、高强度作战、装备损失和弹药补充费用，另有15亿美元用于弥补能源价格上涨带来的燃料支出。

据《华盛顿邮报》统计，伊朗的反击已造成美国中东基地228座建筑被毁，但白宫此次补充拨款没有列入相关修复和重建费用，美方后续的战争开支仍可能增加。特朗普政府重启波斯湾战争后，布伦特原油价格一周上涨超过10%，美国普通汽油均价逼近每加仑4美元。特朗普一度宣布向通过霍尔木兹海峡的货物征收20%通行费，次日便在海湾国家反对和市场压力下撤回。政策反复加重市场对航运安全和能源供应的担忧，战争成本也会通过燃油、运输和食品价格进入居民日常支出，削弱共和党关于通胀回落和生活负担下降的竞选主张。

特朗普政府缺少维持长期战争所需的民意支持。益普索7月10日至12日调查显示，37%的美国人赞成对伊军事打击，58%表示反对；只有24%认为战争值得付出代价，51%认为不值得。79%的受访者预计美国将在伊朗长期作战，60%担心战争进一步推高汽油价格。《经济学人》与YouGov同期调查也显示，57%的美国人认为对伊开战是错误决定，只有27%认为决定正确。特朗普仍得到MAGA选民支持，但普通共和党人已经出现明显动摇。MAGA共和党人中有77%认同开战，普通共和党人中仅31%持相同看法。

波斯湾战争正在持续削弱特朗普对共和党选民的整合能力，停火、空袭和谈判继续反复，特朗普将很难把战争继续解释为一次短期行动，而波斯湾战争的走向也会成为选民评判特朗普执政能力的重要依据。

以色列议题搅动美国政坛

7月15日，近半数众议院民主党人投票削减对以色列援助，民主党党内对无条件援以的原有共识已明显松动。共和党议员托马斯·马西提出修正案，要求取消对以色列的33亿美元援助，并禁止国务院支出法案中的资金流向以色列。修正案最终以104票赞成、314票反对、10票弃权被否决。103名民主党议员与马西一同投下赞成票，98名民主党议员反对；马西是唯一支持该修正案的共和党议员。该修正案把军事援助、人道项目和外交经费一并纳入削减范围，支持者之间的政策目标并不相同。许多民主党议员投下赞成票，重点是反对内塔尼亚胡政府继续获得无条件军事支持，并为今后收紧武器援助争取政治空间，未必赞成全面中止美以安全合作。

但此次投票仍然可被视为一次划线：越来越多民主党议员继续承认以色列的安全需求，却不愿让内塔尼亚胡政府在缺少限制和监督的情况下获得美国武器。众议院少数党领袖哈基姆·杰弗里斯反对修正案，认为文本过宽，可能妨碍美国应对哈马斯、真主党等组织，也会波及对巴勒斯坦人的人道援助，他主张对内塔尼亚胡政府采取更有针对性的限制措施。众议院民主党党鞭凯瑟琳·克拉克虽认为文本存在缺陷，仍投下赞成票，强调美国不能继续提供不受限制的军事援助。长期支持以色列的南希·佩洛西也选择赞成，借此表达对长期战争和内塔尼亚胡执政路线的不满。美国国会进步党团主席格雷格·卡萨尔把投票视为加强援助监督的起点，亲以色列议员乔什·戈特海默则认为，这会削弱美国对关键盟友的承诺。

曾任奥巴马政府白宫幕僚长和美国驻日本大使的拉姆·伊曼纽尔，是民主党建制派代表人物。他主张把对以军事援助与巴勒斯坦主权进程联系起来，并制裁参与西岸暴力和定居点扩张的个人及机构。宾夕法尼亚州民主党联邦参议员约翰·费特曼则坚持传统亲以立场，并警告民主党如果走向反以色列路线，他将考虑退党。党内人士的立场针锋相对，民主党已难以维持统一的对以政策。

AP-NORC今年6月调查显示，58%的民主党选民认为美国对以色列支持过多，2024年1月这一比例为45%；62%认为美国对巴勒斯坦人支持不足，较2024年的49%明显上升。相关变化已经出现在年长选民中。45岁以上民主党选民认为美国对巴勒斯坦支持不足的比例，从2024年的39%上升至57%。民主党选民对以军行动的评价也更加负面，52%认为以军在加沙实施了种族灭绝。全体美国受访者中，只有22%认为以色列继续在加沙作战具有正当性。共和党选民则保持较强的亲以立场，60%认为美国目前对以色列的支持力度合适。

两党选民对美以关系的看法持续分化，对以军事援助问题在中期选举中的政治权重上升，并已成为民主党初选候选人必须回应的议题。继续支持无条件军事援助的民主党议员，将面临来自党内选民和初选挑战者的更大压力。

共和党对以援助立场尚未松动，但部分党内人士对于美国是否应继续配合内塔尼亚胡扩大对伊战争，并承担由此增加的军事和经济代价充满怀疑。万斯公开强调，美以利益并不始终相同，并指责内塔尼亚胡政府部分成员干扰美国同伊朗的外交安排。部分亲以色列共和党捐助者因此对万斯产生疑虑，这可能影响他争取2028年共和党总统候选人提名时的筹款能力，也给国务卿鲁比奥等潜在竞争者留下争取国防鹰派和传统金融捐助者的空间。

特朗普已明显降低对内塔尼亚胡个人的政治支持。内塔尼亚胡希望继续扩大打击并保留更多战争目标，特朗普则更关注霍尔木兹海峡复航和能源价格，希望通过新一轮军事压力推动伊朗重返谈判，避免长期战争拖累共和党中期选情。值得玩味的是，内塔尼亚胡原拟下周访美，却迟迟没有获得白宫确认，最终取消行程，进一步显露了特朗普对这位以色列领导人的不满。

美国对以色列安全的承诺总体不会轻易改变，但内塔尼亚胡在美国政坛争取无条件支持的空间正在缩小。美以同盟仍会延续，美国对以色列安全的支持与对内塔尼亚胡政府军事政策的支持将被更明确地区分。未来美国政客必须向选民做出回应：美国还准备为以色列政府承担多少财政支出、外交压力和国内政治代价。

17日凌晨，以色列议会届满解散并将于10月27日举行新一届议会选举。内塔尼亚胡由此成为看守政府总理，无权推动重大政策或具有争议性的立法，进而变成“跛脚鸭”总理。另外，民调显示内塔尼亚胡领导的执政联盟在新一届议会选举中仅能获得120个席位中的50个，低于继续执政所需的61个门槛席位，恐难继续执政。这个事态，也许给美国调整对以政策提供了新的机遇之窗。